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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杀伽罗从千 ...

  •   杀伽罗从千岁府出来,月亮已将要西沉。
      庆功宴的喧闹被她甩在身后,笑声、琴声、杯盏碰撞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她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身上那件新衣贴着皮肤,伤口隐隐作痛。
      街道两旁的纸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沿着来时路,穿过越来越窄的巷子,走过青石板,走过石子路,最后踩上那条熟悉的、下雨天会变成烂泥的土路。
      不远就是摩呼种的窝棚区。
      前方传来嘈杂声,是一种尖锐的、带着亢奋的骚动,像一群鬣狗闻到了血腥味。
      巷口聚着很多人,黑压压一片,摩呼种从各自的窝棚钻出来,伸长了脖子朝同一个方向张望。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踮起脚尖,杀伽罗侧着身子挤进人群,肩膀擦过几根瘦骨嶙峋的胳膊,空气里的味道怪怪的,有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血。
      她的心往下沉。
      路中间站着一排看守,腰间别着刀,手里拿着奇怪的工具——两根交叉的木柄,前端是一对半圆形的铁刃,合拢时像一个圆剪,刃口磨得锃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的目光越过看守,落在他们身后。十几只龙种跪成一排,双手反绑在身后,看守踩着他们的后背,令他们动弹不得。
      他们全都赤裸着上身,纤弱的背上伸出新生的翅膀。
      不,那不能叫翅膀。
      一团团丑陋的、扭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搅乱了的赘生物。有的只有巴掌大小,皱巴巴像晒干的菜叶,有的翅面凹凸不平,像被揉皱的纸,有的只长出了一边,另一边渗着透明的黏液。
      羽化……失败了?
      杀伽罗这几天没见到辛十七,她问过癸六,癸六说是进了羽化房,三五天才能出来。那是一种密封的小屋子,没有窗,门从外面锁死,里面的人不能进食,只能靠身体积蓄的能量完成蜕变。
      好几天不吃不喝,在黑暗里独自承受羽化的高热和剧痛,赌是否能长出漂亮的翅膀。赌赢了,就可以离开这片烂泥地,走进千岁府的雕梁画栋,过上等人的日子。
      赌输了,便是现在这个样子。
      “看什么看!”看守朝人群叫嚷,“都退后!谁再往前,连他一起割了!”
      人群往后退,混乱中,杀伽罗看到了辛十七。
      她的翅面是灰褐色,像被烟熏过的旧纱布,上面布满了裂纹和窟窿。翅脉扭曲变形,有些地方鼓起来,像堵塞的血管,整对翅膀萎靡地耷拉在身体两侧,抬不起来。
      辛十七的头低垂着,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她在发抖,不是冷,是羽化失败后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痛。
      人群里有人注意到杀伽罗。
      “那不是……小千岁赐名那个……”
      “嘘,她和辛十七可不对付……”
      “辛十七本来多风光,这片窝棚她说了算,结果这野虫子一来……”
      “哎呀,该不会是……”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杀伽罗身上,她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她脸上。在他们眼里,是她断了辛十七的出头路。
      辛十七抬起头,那张脸比几天前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她的眼里带着一种濒死的、疯狂的光,直直落在杀伽罗身上。
      她疯了一样挣扎起来,身体拼命扭动,膝盖在地上磨破了皮,血淋淋的一片。看守去摁她的头,她梗着脖子不肯就范:“是你——”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在铁板上刮,“是你害我——”
      杀伽罗的眉头皱了起来。
      辛十七猛地从地上窜起来,竟挣脱了两个看守,踉踉跄跄朝杀伽罗冲来。她的翅膀在身后拖着,像两片破布,在地上划出暗色的痕迹。
      “是你!一定是你——”
      看守从后面扑上来,一把抓住她的翅根,把她整个人往后拽。辛十七的身体在半空中拉直,像一只被钩住喉咙的鸡,四肢乱抓,却什么都够不到。
      看守们动手了。
      狰狞的铁刃咬进皮肉,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折断了一根湿树枝。
      辛十七惨叫,像被踩断尾巴的老鼠,像被刀捅进肚子的野狗。她剧烈抽搐,血从翅根的断口处喷出来,溅了看守一脸。
      畸形的翅膀被丢在地上,还在微微颤动。
      人群没有声响,只有辛十七粗重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在夜风里飘来飘去,如同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每个人的耳膜。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扯住杀伽罗的衣角,癸六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着。
      杀伽罗随他回到窝棚,门板关上的一刻,外面的嘈杂声和血腥味都隔绝了。只有辛十七的喘息声,如附骨之疽,钻进杀伽罗的耳朵,纠缠不休。
      癸六在稻草堆上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漾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让杀伽罗后背发凉。
      “你很高兴?”她问。
      癸六歪着头看她:“你不高兴?”
      杀伽罗没有回答。
      癸六把身子往后一仰,躺在稻草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黑漆漆的草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自言自语。
      “辛十七啊,你也有今天。”
      杀伽罗盯着他:“癸六。”
      “嗯?”
      “是不是你?”
      癸六偏过头来看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很快重新流动起来:“什么意思?”
      “羽化房,”杀伽罗的声音很低,“你是不是动了手脚?”
      癸六坐起来,眼珠骨碌一转:“我只是好奇,抠开窗往里看了看。”
      “看了什么?”
      “看了她啊,”癸六笑着嘀咕,“可能我忘关窗了吧。”
      杀伽罗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羽化最怕惊动,一点凉风都会让翅膀畸形。”
      癸六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
      “我知道啊。”
      杀伽罗的血一下子凉透。
      “是她运气不好,”癸六翻身躺下,“活该。”
      窝棚里静了很久。
      割翅的喧嚣渐渐平息,人群散了,摩呼种陆陆续续回来,外头只剩下风声,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第二天下午,窝棚东头多了几个土坑。
      坑边堆着新鲜的泥土,还湿着,看守们站在一旁,用铁锹往坑里填土,像在埋垃圾。
      被割掉翅膀的玉腰奴死了五只。羽化失败本就伤了根本,又被活生生割去翅膀,他们的身体太弱了,弱到连死都死得悄无声息,
      没有人哭,没有人送,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本也没有名字。
      辛十七还活着。
      杀伽罗是在傍晚看见她的。
      辛十七被从窝棚里拖出来,扔在巷口的空地上。她的背后裹着一层脏兮兮的布,布上渗着黄色的脓水,散发出腐烂的恶臭。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皱,眼窝深深凹进去,整个人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她旁边站着一个陌生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蓝色的布衫,袖口和领口都洗得发白了,但浆得很平整。他的脸圆圆的,面色红润,和这片窝棚里所有枯瘦蜡黄的脸都不一样。他右耳下有一颗痣,黄豆大小,黑得发亮,还长着两根细长的毛。
      他身后停着一辆板车,车板上铺着一层粗麻布,麻布上放着几只竹篓和陶罐。空气里弥漫着苦腥的药味,和窝棚的臭味搅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看守和那人说着话,声音不大:“……这可是龙种,便宜给你,五十文……”
      对方蹲下来,掰开辛十七的嘴看了看牙齿,又捏了捏她的肩膀,像在挑一头牲口。他耳下的大痣随着动作微微颤动,两根长毛在空气里晃来晃去。
      “三十文,”他说,“这只剩一口气了。”
      看守咬了咬牙:“四十。”
      “行吧。”对方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数了四十枚,递给看守。
      看守接过钱,抬手掂了掂,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辛十七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她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那人招呼两个帮手把她抬上车,像搬一袋粮食。
      板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土路,朝着城门的方向去了。癸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杀伽罗身后,哼着歌,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割了翅的蝶,比摩呼种还不如。”他说。
      杀伽罗看向他。
      “摩呼种至少还有主人,还能在窝棚里苟活。”
      “她会怎么样?”杀伽罗问。
      “不知道,”癸六毫不关心,“可能赁给穷人干苦力吧。”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她运气算好的,”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小事,“那几个运气不好的,烂在土里,连四十文都不值。”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片窝棚区吞进肚子里。远处城墙上亮起了灯火,橘黄色的光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脏兮兮的布。空气里还残留着板车带来的苦腥味,和腐烂的甜臭味混在一起,经久不散。
      杀伽罗想起辛十七被按在地上时的眼睛,想起迦楼罗被关在铁栅后的眼睛,还有癸六那卑微里裹藏着恶意的眼睛。
      这片窝棚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吃人,也在被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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