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见我》呛火

51、第 51 章 天还没亮，

　　天还没亮，千岁府的灯笼已经点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青石板上铺开，照出匆忙来往的脚步。廊下，侍卫牵着一匹枣红马，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小千岁站在厅前的台阶上，正在系腰间的皮带，甲片在晨曦里泛着暗沉的光。
　　“你要进山？”杀伽罗提灯走来。
　　小千岁回头，见她穿着素裙扎着小髻，皱了皱眉：”回去睡你的觉。”
　　“我也要去。”她说。
　　小千岁的手顿了顿，不高兴地拒绝：”你一个小姑娘，去战场做什么？”
　　小……姑娘？杀伽罗怔了怔，这好像是他头一次拿她当女人，而不是一只下等的虫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热：“我不管，我就要去。”
　　小千岁蹙眉，无可奈何地走过来，作势要揽她的腰。
　　她吓得跳开一步：“你干嘛！”
　　小千岁被晾在那儿，腾地红了脸：“抱你上马啊！”
　　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没那么娇气。”
　　她走到枣红马前，拍了拍马脖子，马儿打了个响鼻，温顺地低下头。她牵起缰绳，回头看他：”上马吧。”
　　小千岁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懊恼地翻身上马。
　　杀伽罗牵着马走在队伍前头，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长长的队伍出了城，沿着土路向南行进。路两旁的稻田里，早起的农人们直起腰，朝这支灰绿色的队伍张望。再往前走，稻田成了荒地，荒地成了灌木丛，远远的，密林出现在眼前。
　　走进山林深处，树冠遮住了天光，空气变得湿冷。杀伽罗牢牢抓着缰绳，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回头说：“一会儿有悔城打过来，不要慌。”
　　小千岁坐在高头大马上，轻嗤了一声。
　　“他们是有备而来，还带着几只背弓的夜叉种。”
　　马上没了声音，小千岁显然有些紧张。
　　杀伽罗唇边露出笑意：“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再往前，有一片坡地，坡上长满了鸡毛似的野草，杆细如针，穗子蓬松，全枯了。”
　　小千岁这时还没明白她的用意：“你想说什么？”
　　“一会儿，”她拿浓金色的瞳仁斜他，“会刮南风。”
　　小千岁漂亮的眼睛眯起来：“你是说……”
　　杀伽罗点头：“你把有悔城的人引到坡上，我去放火。”
　　马上静了片刻，小千岁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夜叉种、鸡毛草，甚至还未到来的南风，难道她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杀伽罗没法告诉他实情，说了他也不会信，只得搪塞：“以后告诉你。”
　　小千岁没有再问，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前方林子传来一声尖啸，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空气被撕裂，寂静被撕裂，整座山林的安宁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撕开，露出血淋淋的、狰狞的杀意。
　　“敌袭——！”
　　喊声从前方炸开，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巨响、马的嘶鸣和人的叫嚷，箭矢从密林深处射来，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翻滚的粥。
　　铁刀木率先登场，扇着铁锈红的翅膀，撕碎一条又一条喉咙。随后是飞足，鬼魅般穿梭纵横，尖笑着收割无辜的生命。
　　小千岁勒住马，拔剑格挡，杀伽罗松开缰绳，矮身躲到一棵大树后，朝他喊：”佯败！把他们往山坡上引！”
　　小千岁看了她一眼，毫不犹豫调转马头，朝身后的军卒吼：”跟孤来！”
　　千岁城的队伍且战且退，有悔城的追兵来势汹汹，靛蓝色的旗帜如山海一般，从密林深处涌出。小千岁猩红的袍子像一团燃烧的火，朝山坡的方向移动，一群扑火的飞蛾追着他，死咬不放。
　　鸡毛草在山风中沙沙作响，枯死的草叶干得发白，南风起了，从坡下往上吹，把小千岁的红袍子鼓起来，像一对展开的翅膀。
　　他一鼓作气冲上坡顶，勒住缰绳回头看，有悔城的追兵紧随其后，靛蓝色的旗帜铺满了半面山坡。
　　杀伽罗蹲在蒿草丛里，取出一路捡来的火折子，拧开吹了一口。火星飞溅，落在几丛枯草上，瞬间腾起艳红的火苗，风助火势，火舌顺着山坡往上卷，像一条暴虐的火龙，所过之处，一切化为灰烬。
　　惨叫声在坡上响起，有悔城的队伍乱了，人和马撞在一处，摔倒在火海里。靛蓝色的旗帜在火焰中卷曲发黑，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气味，混着烟雾，呛得人睁不开眼。
　　小千岁站在坡顶，目光穿过骇人的火海，穿过火海里挣扎的人影，落在那个朝他跑来的小小身影上。
　　杀伽罗气喘吁吁，踩在被火烧过的焦土上，有些烫。她脸上沾了灰，头发被火星燎了几缕，狼狈得很。小千岁瞧着她，忍不住笑，像初春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朗声说：“走吧，回城！”
　　千岁城大胜，府里早备好了热水和新衣，杀伽罗洗去一身的烟尘和灰土，被小千岁叫进书房。他等着她，用一副平和的姿态，甚至给她备了一碗茶。
　　“说吧，”他目光灼灼，“你现在说什么，孤都信你。”
　　杀伽罗在他对面坐下，深吸了口气：“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小千岁蹙眉。
　　“挑动有悔城和千岁城对立的确实是极乐城，但极乐城不过是个办事的，小藩王背后的主使是——”
　　能指使得动一城之主……小千岁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
　　如他所想，杀伽罗说出那个名字：“三十三天，紫金王。”
　　房里静了许久，窗外的鸟鸣声啁啾，一派恬淡的静好景象。
　　“继续。”小千岁的声音干哑，显然冲击颇大。
　　“千岁城、有悔城，都是紫金王削藩的目标，他想集中手里的权利，两城死去的人不过是他权欲之下的牺牲品罢了。”
　　小千岁绷紧身体。
　　“为了削藩，”杀伽罗低声说，“紫金王还派了一支黑甲军来，领军的……”
　　小千岁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是个修罗种。”
　　修罗种？小千岁的指尖无意识叩了下桌面，那是几百年都出不了一只的玉腰奴，传奇一般的存在，天种之下最珍奇的“怪物”。
　　“他没有翅膀，但战斗力惊人，他的黑甲军不仅把有悔城回援的军队几乎全歼，”杀伽罗小心翼翼地说，“……杀掉千岁爷的也是他。”
　　小千岁压抑着强烈的情绪。
　　“即使千岁城和有悔城联手，把两城的夜叉种和迦楼罗种全部武装起来，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小千岁的面色在傍晚晦暗的光线中变了几变：“打不过……”他沉吟，“就躲过去。”
　　杀伽罗没听懂他的意思。
　　“孤要去三十三天。”
　　杀伽罗愣了。
　　“孤要去会一会紫金王，从根儿上掐了他的念想！”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杀伽罗想说他这是异想天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阻止不了他，就像她阻止不了罡正被杀、千岁城被屠一样。
　　一瞬的冰冷后，小千岁的神色柔和下来，用手背碰了碰她的杯子，替她把凉透的茶水倒掉，换了一杯新的。
　　三天后，千岁府大办庆功宴。
　　整座府邸张灯结彩，丝竹管弦之声隔着回廊传来。杀伽罗穿着一身牡丹色襦裙，头发绾成高髻，插一支碧玉簪，明亮的金色眼睛被新衣裳衬得格外秾丽。
　　堂上，小千岁坐在主位，一件玄色锦袍，腰带束得妥帖。小藩王坐在他右手边，头上还是那对翠绿的雉鸡尾，脸上挂着温润的笑。
　　杀伽罗走上宴席的那一刻，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有惊讶的，有好奇的，也有厌恶的，一个摩呼种，居然敢冲撞主人的席面。
　　小藩王似笑非笑：”贤弟，还不快让人拿了去？”
　　小千岁懒洋洋靠着椅背，晃了晃手中的酒盏：“是孤让她来的。”
　　小藩王的笑容敛起，透着些许怒意：“有悔城大军就驻扎在城外三十里，贤弟倒有闲情逸致，如此宠幸一个摩呼种？”
　　小千岁不当回事地笑笑，向杀伽罗伸出手：“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
　　小藩王装作忧心的样子：“你我两家联姻，合兵一处，才能同心退敌！”
　　杀伽罗搭上小千岁的手，顺势偎进他的怀里，玲珑的裙摆如水纹般散开。
　　“联姻，”小千岁与她十指交缠，“怕是不成了。”
　　小藩王捏着酒杯的手指发了白：“贤弟的意思是？”
　　“孤已有心仪之人，”说着，小千岁揽过杀伽罗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温热而笃定，“要对不住兄长的美意了。”
　　小藩王的脸彻底僵了，像一幅被人泼了水的画，墨迹洇开，失了形状。
　　“孤意已决，”小千岁一脸醉态，“我们两家的婚约，便算了吧。”
　　“那是个摩呼种，”小藩王咬牙切齿，“是只虫子！”
　　“那又如何，”小千岁哈哈大笑，“孤也不过是个纨绔而已！”
　　小藩王的面子挂不住，端起杯猛灌了两口酒，用袖子随意一抹，那层温润的面皮下，幽深的冷意露出来——如此玩物丧志的对手，他想，也不必放在眼里。
　　盛宴过后，人群散去，堂上的灯一盏一盏熄灭，杀伽罗站在廊下，夜风吹起她裙摆上的流苏，小千岁从身后走来，牵住她的手。
　　“我要去有悔城大营。”她忽然说。
　　小千岁没停步：“不许。”
　　“为什么！”
　　“哪那么多为什么。”
　　“我要去见罡正。”
　　小千岁沉声：“罡正从百夫长一路杀到一城之主，是那么好见的吗？”
　　杀伽罗从他掌中抽出手。
　　小千岁终于停下来：“你一个连翅膀都没有的莫摩呼种，还没进大营，就被他的手下万箭穿心了。”
　　“我有迦楼罗，”她说，“办完这件事，我们一起去三十三天。”
　　小千岁沉默下来，说不清为什么，他不舍得她去，可又抹不开面子，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