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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北境风云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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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谢辞镜从后山回到住处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峰后面冒出来。光线很弱,像是被人用水稀释过的颜料,淡淡的,铺在屋顶上,铺在院子里,铺在整个归尘峰上。
他推开门。屋子里有一股陌生的味道。
不是臭味。不是香味。是一种他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像是金属烧焦了之后剩下来的那种气味。辛辣的,灼人的,但又不是让人讨厌的那种。
"你回来了。"石子说。
谢辞镜愣了一下。
"你在我脑子里讲话吓不到我。"
"那你刚才吓一跳是什么意思?"
"那是下意识的。"
"下意识也是一种反应。"
谢辞镜懒得跟石子吵。他走到桌子前面坐下,开始检查屋子里的状况。
味道是从书桌上传来的。
书桌上放着一本书——《北境异闻录》。
这本书谢辞镜见过。不是亲眼见过,而是在天衍宗藏经阁的书架上见过。它被放在最顶层的一个角落,落满了灰,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但此刻,这本书就摆在谢辞镜的书桌上。干干净净,没有灰尘,封面崭新,像是刚买回来的。
谢辞镜翻了翻。
全书一共三百二十页。前面几页写的是北境的历史地理——北境在哪,有多大,住着什么人,历史上发生过哪些大事。
中间部分是各种妖兽的档案——雪狼、冰熊、霜狐、风隼。每一种妖兽都有详细的描述,包括体型、习性、攻击方式、弱点。
后面的页数就是空的了。
不,不是空的。每一页上都写着同样的四个字——
"勿忘初心。"
这四个字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行接一行,一个字接一个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本书。
谢辞镜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沈无妄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剑。
不是无锋剑。是一把新的剑——剑身银亮,剑刃锋利,剑柄上镶着一颗蓝色的宝石。
"这是什么剑?"谢辞镜问。
"'霜华'。"
"比无锋好看。"
"无锋也很好看。"
"无锋是耐看的。霜华是一眼就能看出好看的。"
沈无妄沉默了三秒。
"你喜欢霜华?"
"我喜欢无锋。"
"为什么?"
"因为它跟你一样。"
沈无妄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谢辞镜第一次发现沈无妄会挑眉毛。
"什么意思?"
"表面冷冰冰的。但其实内心很热。"
沈无妄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进屋子,把霜华剑放在书桌上。
然后他看了看那本《北境异闻录》。
"你看过它了?"
"看完了。"
"看完之后有什么想法?"
"北境好像很漂亮。"
"北境不漂亮。北境很冷。"
"冷也是一种漂亮。"
谢辞镜想了想。
"那你要带我去北境看看吗?"
沈无妄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谢辞镜第一次认真地看沈无妄的脸。
以前他总觉得沈无妄长得很好看——皮肤白,五官端正,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但现在仔细看,他发现沈无妄的脸上有一些很细微的伤痕。
左眉角有一道疤。右脸颊有一道疤。下巴上还有一道很小的疤,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你打过架?"谢辞镜问。
"打过。"
"跟谁打的?"
"很多人。"
"在北境?"
"不止北境。到处都有。"
谢辞镜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沈无妄身上的秘密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那天上午,沈无妄把谢辞镜叫到了归尘峰的主峰——天衍殿。
天衍殿是天衍宗的核心建筑之一,平时不对普通弟子开放。只有在内门考核或者宗门重大事务的时候才会使用。
谢辞镜跟着沈无妄走在通往天衍殿的山路上。山路两边种满了松树,松树上结满了霜——因为是冬天,气温很低,呼出来的气都会变成白雾。
"今天来干嘛?"谢辞镜问。
"开会。"
"什么会?"
"关于北境的会。"
"北境怎么了?"
"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有人在那边发现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所以要去查。"
"谁发现了?"
"北境巡逻队。"
"巡逻队不是每天都能遇到妖兽吗?"
"这次不一样。这次遇到的不是妖兽。"
"那是什么?"
"一个活人。"
谢辞镜愣了一下。
"活人?"
"对。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年轻人。他站在北境的最北端,周围全都是妖兽。但他没有受伤。妖兽不敢靠近他。"
"妖兽为什么不敢靠近他?"
"因为他身上有某种气息。那种气息让这些妖兽感到恐惧。"
"什么气息?"
"死亡的气息。"
谢辞镜觉得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议事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宗主坐在主位上。他穿着一身紫色长袍,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得像鹰。谢辞镜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很不简单——不像是一个修仙者,更像是一个猎人。
在他旁边坐着几位长老——炼丹长老、剑修长老、阵法长老、符箓长老。
再旁边是一些内门的高阶弟子——筑基后期的、金丹期的。
谢辞镜是筑基三层的。在这个场合,他的地位很低。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不在乎。
他坐在最后一个位置上,把无锋剑放在膝盖上,开始听他们说话。
"情况就是这样。"宗主说完之后,看了一眼下面的众人。
"各位有什么看法?"
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剑修长老开口了。
"那个人可能是魔修。"
"为什么?"宗主问。
"因为他身上有魔气。"
"你怎么知道?"
"我亲自闻过的。"
宗主点了点头。
"有道理。"
然后他看向了谢辞镜。
"谢辞镜,你怎么看?"
谢辞镜被点名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觉得他不是魔修。"
议事殿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剑修长老笑了。
"你一个小辈,懂什么?"
"我懂魔修跟修仙者的区别。魔修的魔气是浑浊的。修仙者的灵气是纯净的。但那个人的气息——它不像魔气,也不像灵气。"
"那像什么?"
"像风。"
"像风?"
"对。你抓不住它,也摸不到它。它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你都不知道。"
剑修长老又笑了。
"你说得倒是好听。连你自己都不确定,还在这里大放厥词。"
"我不是大放厥词。我是根据直觉。"
"直觉不可靠。"
"可我现在就是相信直觉。"
宗主摆了摆手。
"行了。不要吵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宗主身上。
"谢辞镜说得对。那个人的气息确实很奇怪。我也感觉到了。"
"那您的意思是?"
"派一队人去北境调查。"
"我去。"
谢辞镜还没来得及反应,沈无妄就开口了。
宗主看着他。
"你一个人去不够。需要一个帮手。"
"谁?"
"谢辞镜。"
谢辞镜的心跳加速了。
他去北境?跟沈无妄一起?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的直觉。"
"我的直觉不一定准。"
"不一定准也比完全没有好。"
谢辞镜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这样定了。"宗主拍板,"两天后出发。"
从议事殿出来之后,谢辞镜一直觉得自己的脑子是懵的。
"你去北境了?"沈无妄问。
"嗯。"
"紧张吗?"
"有点。"
"紧张什么?"
"紧张北境有什么东西。"
"有东西很正常。北境有很多东西。妖兽、魔兽、邪修、阵法、遗迹。"
"遗迹?"
"对。上古时期的遗迹。"
"真的有?"
"有。里面有什么?什么都有。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谢辞镜想了想。
"你觉得北境会有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不在北境长大。我知道的不多。"
回到住处之后,谢辞镜开始收拾行李。
他没有多少东西。一套换洗的衣服,一些丹药,一本笔记,无锋剑,还有那个刻着龙纹的剑鞘。他把这些东西都装进了一个袋子里。袋子不大,但用了储物阵法,容量很大——可以装很多东西。
石子在脑子里说:"你真的要去北境?"
"嗯。"
"那里很危险。"
"我知道。"
"你怕不怕?"
"怕。"
"那你还去?"
"不去也不行啊。"
"你可以拒绝。"
"我拒绝了沈无妄就不会让我去了。"
"那你还去?"
"去。"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北境漂不漂亮。"
石子沉默了。然后它说:"你这个人真是没救了。"
谢辞镜笑了。
第二天,沈无妄来找他。
"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东西带齐了?"
"应该齐了。"
"有没有落下什么?"
"没有。"
沈无妄看了他一会儿。
"你胆子挺大的。"
"为什么?"
"别人听到北境两个字都会犹豫一下。你没有。"
"我有犹豫。"
"什么时候?"
"在你问我去不去的时候。"
沈无妄又挑了一下眉毛。
"然后呢?"
"然后我决定去了。"
"为什么?"
"因为你也会去。"
沈无妄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
"谢辞镜。"
"嗯?"
"北境不漂亮。"
"我知道。但那里有你要找的东西。"
"我要找什么?"
"你自己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不知道。"
沈无妄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
谢辞镜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沈无妄说他要去北境找东西。什么东西?是他自己要找的吗?还是宗主派给他的任务?
又或者……
谢辞镜想起了那本《北境异闻录》里的那四个字——"勿忘初心"。这三个字写了三百二十页。三百二十遍。一遍接一遍,像是在提醒什么,又像是在忏悔什么。
"初心是什么?"谢辞镜自言自语。
石子没有回答。谢辞镜也没有等它回答。
第三天一早,他们出发了。
宗主在天衍殿门口给他们送行。
"这次任务至关重要。你们要小心行事。"
"是。"
北境很远。从天衍宗出发,要跨越三个省份,经过两座山脉,渡过一条大河。以他们的修为,御剑飞行大概需要两天的时间。
但沈无妄没有御剑。
"你为什么不飞?"谢辞镜问。
"飞得太快。看不清路上的风景。"
"北境有什么风景可看?"
"雪景。冬天到处都是雪。但北境的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北境的雪是蓝色的。因为北境的空气中含有大量的冰晶。冰晶折射了阳光,使雪呈现蓝色。"
谢辞镜觉得沈无妄又在胡说八道了。雪怎么可能变蓝色?但沈无妄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谢辞镜不敢相信他在开玩笑。
于是他没有反驳。
第一天,他们穿过了一个叫青溪谷的地方。青溪谷很美。两边的山上长满了树木,秋天的叶子黄了红了,像一幅画。山谷中间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鱼在水里游。
"这里很漂亮。"谢辞镜说。
"漂亮。"沈无妄说。
"你觉得北境也会这么漂亮吗?"
"不会。北境很荒凉。"
"荒凉也是一种漂亮。"
沈无妄没有反驳。
第二天,他们渡过了大河。河面很宽,至少有五百米。河水很急,水流冲在礁石上溅起巨大的浪花。
"这河叫苍江。"沈无妄说。
"苍江?"
"对。传说以前这里有一条苍龙。苍龙死后化成这条河。"
"真的假的?"
"不知道。但苍江这个名字确实是这么来的。"
"那你见过龙吗?"
"没有。"
"你想见吗?"
"想。"
"为什么?"
"龙是我最崇拜的动物。因为龙能飞天遁地。能呼风唤雨。能做很多事。"
谢辞镜觉得很意外。他一直觉得沈无妄的崇拜对象应该是剑——毕竟沈无妄跟剑的关系那么密切。但居然是龙。
"你呢?"谢辞镜问。
"我能做什么?"
"你能杀人。"
"杀人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
"对。杀人是最简单的事。最难的是救人。"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到达了北境的边缘。
北境的天很蓝。蓝得像一块玻璃,能把你整个人映在里面。地上全是雪。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尽头。
谢辞镜第一次看到这么大面积的雪。他的眼睛都看花了。
"这就是北境。"沈无妄说。
"比我想象的还要冷。"
"这才刚开始。越往北越冷。"
"有多冷?"
"零下三十度。"
"零下三十度?"
"对。你能活过今晚。"
"我应该能。"
沈无妄看着他。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不是一般人。"
"你不是?"
"不是。"
当晚他们在北境边缘的一座小镇上住下。
这家客栈叫"北风驿"。门面不大,但里面很干净——可能是因为冬天生意淡,掌柜的人手少,反而把每个房间打扫得很仔细。
谢辞镜住一间,沈无妄住一间。
分房之后,谢辞镜回到房间。他今天走了很多路。从早上到傍晚,至少有三十公里。腿有点酸,脚也有点疼。但他的精神很好。因为北境真的太壮观了。
他趴在窗台前,望着外面的雪景发呆。雪花在月光下飞舞,像一只只蝴蝶。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的枝干被雪压弯了,像一个驼背的老人在鞠躬。
"它在干什么?"谢辞镜问石子。
"在弯腰。"
"为什么要弯腰?"
"因为雪太重。"
"它会折断吗?"
"不会。它经历过比这更重的雪。"
谢辞镜觉得这棵树很像沈无妄——经历过很多事,但仍然站在这里。
半夜,谢辞镜被一个声音吵醒了。
"铛——"
像是剑碰撞的声音。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声音来自更远的地方——像是院子里传来的。
谢辞镜起身披上衣服,轻轻推开房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身影。是沈无妄。
他背对着谢辞镜,手里拿着霜华剑,在月光下练剑。剑光如雪。每一剑挥出去,都有一道白色的光影留在空中,像是有人在月光上划了一刀。
谢辞镜看了一会儿。然后沈无妄停了下来。
"你不睡觉?"
"听到声音就醒了。"
"什么声音?"
"剑声。"
"你在偷看我练剑?"
"没有偷看。是光明正大看的。"
沈无妄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些疤痕显得更加明显了。
"你觉得我练得怎么样?"
"很好。"
"怎么个好法?"
"好到我看傻了。"
沈无妄沉默了三秒。
"傻就不要看。"
"我忍不住。"
"你这个人真是没救了。"
谢辞镜笑了。"你这句话我听过。"
"谁说的?"
"石子。它说我这个人真是没救了。"
"它说得对。"
"你为什么也说?"
"因为你也确实没救了。"
谢辞镜翻了个白眼。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沈无妄说:"进来喝杯茶。"
"大半夜喝茶?"
"对。喝茶能睡得着?不能。但能让你清醒。"
"我需要清醒吗?"
"需要。因为明天我们要面对的东西,比茶更让人清醒。"
谢辞镜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什么东西?"
"到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沈无妄来找他。
"起来了吗?"
"起来了。"
"吃早饭了吗?"
"还没有。走吧。去吃早饭。"
"去哪吃?"
"楼下。包子。北境最有名的就是牛肉包子。"
谢辞镜跟着沈无妄下楼。一楼是大厅,已经有不少人在吃早饭了。大多是当地的居民——穿着厚重的棉衣,围着火炉,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包子。
谢辞镜闻到了肉香。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昨天走了三十多公里,中午连个饭馆都找不到,就啃了两个干粮。
"我要十个包子。"
"十个?"
"对。十个。"
沈无妄看了他一眼。"你吃得了?"
"吃得下。"
老板端上来十个包子。谢辞镜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馅儿是牛肉和洋葱混合的。洋葱很辣,牛肉很嫩,汤汁很多。一口咬下去,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顾不上擦,又咬了一口。旁边桌上的几个人看着他吃,都笑了。
"小伙子,慢点吃,又没人与你抢。"一个中年男人说。
"你们这里天天都有人抢包子吗?"
"没有。但像你这样一口气吃十个的,倒是少见。"
"十个算多吗?"
"不多。但我们这里大多数人一天只能吃五个。"
"为什么?"
"因为穷。北境苦。冬天又长又冷,收成不好。能吃饱就不错了,更别说吃十个包子。"
谢辞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他突然觉得这十个包子沉甸甸的。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是一种心里的重量。
"你们平时吃什么?"
"咸菜粥。"
"只有咸菜粥?"
"有时候有馒头。但大多数时候只有咸菜粥。"
谢辞镜沉默了。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抱怨——腿酸、脚疼、没吃饱——显得很可笑。这些人每天吃咸菜粥,还要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干活。而他们居然还能笑着跟他说话。
老板问:"你要不要再加点?"
"不用了。我已经吃了很多。"
"你确定?"
"确定。"
谢辞镜继续吃剩下的包子。但这次他吃得很慢。每一个包子他都先看看,然后再吃。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辜负这些粮食。
沈无妄坐在他对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那两个包子。
"你吃得很慢。"沈无妄说。
"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什么?"
"思考为什么我以前没听说过北境有这么多人这么苦。"
"因为你以前不是北境人。"
"那现在呢?"
"现在你来了。你就应该知道。"
谢辞镜点了点头。他把最后一个包子放进嘴里。咬下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个包子的味道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不是因为馅儿变了。是因为他心里的那些东西变了。
"好吃吗?"沈无妄问。
"好吃。"
"好吃就多买点。"
"我已经买了十个了。"
"那就再多买十个。"
谢辞镜又点了十个。他一共吃了二十个包子。吃完之后打了三个饱嗝。
"你果然是个大胃王。"沈无妄说。
"包子好吃。"
"好吃就吃。你吃几个?"
"两个。"
"就两个?"
"我的修为不需要太多食物。"
"你是神仙吗?"
"不是。我是修士。"
"修士和神仙有什么区别?"
"神仙不用吃饭。修士也要。"
谢辞镜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很合理。
吃饱饭之后,他们继续向北走。
越往北,温度越低。到了中午,温度计显示零下二十五度。他们的呼吸已经变成了白雾,眉毛上也结了霜。
但谢辞镜觉得他还能撑得住。因为他身边有一个沈无妄。沈无妄总是让他觉得——无论前方有什么,只要跟他在一起,就不是问题。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因为沈无妄很强。而是因为沈无妄的存在本身,就给人一种安全感。就像在无边的雪原上看到一盏灯。哪怕灯光微弱,也足以照亮前方的路。
下午三点,他们到达了一个岔路口。
"走左边还是右边?"谢辞镜问。
"左边。"
"为什么?"
"因为左边的路上有车辙印。"
谢辞镜看了看——果然,左边的雪地上有一些浅浅的沟壑,像是车轮压出来的。
"有车辙说明有人走过。"沈无妄说。
"我们去那里看看?"
"去。"
他们选择了左边。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发现了一个村落。
村子很小,大约有十几户人家。每户人家的屋顶上都积满了厚厚的雪,烟囱里冒着白烟。村口有一棵大树。树的枝干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哪个村子?"谢辞镜问。
"无名村。"
"无名村?"
"对。没有名字的村。"
"没有名字怎么叫村?"
"就叫无名村。"
谢辞镜觉得沈无妄起名的品味真的很独特。一个村子的名字都叫"无名村",这本身就很有名了。
他们走进村里。村里的人看到陌生人,都很警惕地看着他们。有些小孩躲在门后面偷看。大人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工具——锄头、镰刀、斧头。
"别紧张。"沈无妄说,"我们没有恶意。"
一个壮汉走了出来。他比其他人更大胆一些,手里握着一把斧头。
"你们是谁?"他问。
"天衍宗弟子。"沈无妄回答。
壮汉听到"天衍宗"三个字,脸上的警惕稍微松了一些。
"天衍宗?"
"对。我们是来查事的。"
"查什么事?"
谢辞镜站出来,把之前在议事殿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年轻人站在北境最北端,周围全是妖兽,但妖兽不敢靠近他。"
壮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知道那个人。"
"你知道?"
"上周有人在山那边见过他。"
"他在哪里?"
"往北走,翻过断魂岭就到了。"
"断魂岭?"谢辞镜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对。断魂岭。"壮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们真的要过去?"
"是的。"
壮汉看了他们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祝你们好运。"
谢辞镜想说些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祝你们好运"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担忧、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忽然意识到,北境不只是一个地名。它是一个生活着很多人的地方。这些人有他们的苦衷,有他们的恐惧,也有他们的希望。
而他和沈无妄,就是这些人唯一的希望。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沉重。也很……荣幸。
这时一个老人走了过来。老人满头白发,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睛很亮。
"你们是哪来的?"老人问。
"天衍宗。"
"天衍宗?"老人的眼睛瞪大了,"你们是来查事的?"
"查什么事?"
"北境深处出现了一个人。穿着白色长袍,站在雪地里。周围的野兽都不敢靠近他。"
谢辞镜跟沈无妄对视了一眼。这不就是那天在议事殿里描述的那个人吗?
"他在哪里?"沈无妄问。
"往北走,翻过那座山就到了。"老人指了指远处。
谢辞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有一座很高的山,山顶被白雪覆盖,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那座山叫什么?"谢辞镜问。
"断魂岭。"
"断魂岭?"
"对。上去的人,很少下来。"
沈无妄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霜华剑。然后他从腰间的袋子里掏出两个小瓶子。
"这是什么?"谢辞镜问。
"护心丹。吃了能抵御寒气。含在嘴里。"
谢辞镜把瓶子打开,倒了一颗在手里。丹药是褐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粉末。
"吃了之后会有什么感觉?"
"会发热。"
"多久?"
"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够吗?"
"够了。断魂岭没有那么高。"
"你真的不害怕?"
"我为什么要害怕?"
"因为很多人上了断魂岭就再也没有回来。"
"那些人没有吃护心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问过。"
"你问过谁?"
"一个回来的人。"
谢辞镜觉得沈无妄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说出最惊人的话。比如"我问过"。
问谁?什么时候问的?去过断魂岭?这些问题涌上谢辞镜的嘴边。但他忍住了没有问。因为他觉得沈无妄不会现在告诉他。有些话,需要在合适的时机说才有意义。
"走吧。"沈无妄把瓶子收回袋子里。
"走。"
两人并肩向北走去。
雪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猛。但他们谁都没有停下来。因为他们知道,山的那一边,有一个人在等着他们。或者有一群人在等着他们。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一场战斗。
谢辞镜握紧了无锋剑。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会再害怕了。
因为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扫地的杂役了。他是一个修士。一个有着三条灵根的修士。一个混沌体的候选者。一个……谢辞镜。
这就够了。
风雪之中,两道身影慢慢远去。像两根针,缝进了这片白色的布料里。
针很细。布料很厚。但针终究会穿过布料。就像他们终究会翻过断魂岭。不管路上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他们都是过客。过客就要有过客的觉悟——路过,然后继续前行。不能停留。也不能回头。因为回头,就意味着放弃。而他们已经走了太远的路。远到回头都看不到来时的脚印了。
雪地覆盖了来路。前路只剩下风雪。
但这没关系。因为谢辞镜已经不害怕风雪了。
他曾在归尘峰的扫帚下学会了忍耐。曾在炼丹房的炉火前学会了勇气。曾在无锋剑的剑意中学会了信任。
而现在,他要在这北境的风雪中——学会成长。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修士。学习如何成为一个……能保护别人的人。而不只是被保护的那个人。
风雪更大了。但谢辞镜的脚步没有停。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坚定。因为他知道,路的尽头,有一个答案在等着他。而这个答案,可能会改变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