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沈无妄的剑 谢辞镜第一 ...

  •   谢辞镜第一次见到沈无妄的剑,是在一个雨天。
      那天他刚从炼丹房回来,浑身湿透——不是下雨,是他自己淋的。因为在回去的路上,他为了躲一只猫,踩进了一个水坑。
      那只猫是归尘峰的流浪猫,谢辞镜给它取名叫"陈皮"。陈皮很胖,很懒,最喜欢躲在归尘峰后山的柴堆里晒太阳。谢辞镜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陈皮正四脚朝天躺在柴堆最高处,肚皮朝上,阳光把它的橘色毛发晒得发亮。
      "你这躺姿,跟死了似的。"谢辞镜当时这么说。
      陈皮睁开了眼睛。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谢辞镜觉得很没面子。但它旁边还有一只小猫——陈皮的儿子,大概刚出生一个月,浑身金黄,眼睛蓝得像天衍宗的天空。那只小猫正努力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
      "你也有儿子了?"谢辞镜把脸凑近陈皮。
      陈皮打了个哈欠,舔了一口自己的爪子,完全没把他当回事。
      谢辞镜蹲下来看小猫看了很久。小猫终于站起来了,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闻了闻他的手。然后它开始啃他的手指。
      "疼。"谢辞镜叫了一声,但没有缩手。
      他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沈无妄站在雨中,一柄剑撑在肩上,像是一把伞。雨水顺着剑身滑落,在沈无妄脚下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你在这里干嘛?"沈无妄问。
      "看猫。"
      "猫有什么好看的?"
      "可爱。"
      沈无妄看了看那只小猫。小猫也看了看沈无妄。然后小猫伸出爪子,抱住了沈无妄的剑鞘,开始爬。
      沈无妄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任由一只小猫在他的剑上爬来爬去。
      "它不怕你?"谢辞镜问。
      "怕。"
      "那它为什么爬你?"
      "因为它不知道我是谁。"
      谢辞镜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小猫不知道沈无妄是天衍宗最年轻的元婴修士,也不知道他能一剑劈开一座山。在它眼里,沈无妄只是一个站着不动的大柱子。
      "你淋雨了?"沈无妄问。
      "嗯。"
      "为什么淋雨?"
      "为了躲猫。"
      沈无妄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剑递过来。
      "撑着。"
      "这是你的剑。"
      "对。"
      "我不能拿你的剑当伞。"
      "就当是借我一下。"
      谢辞镜接过剑。剑很沉,比看起来重得多。剑身上刻着一个字——"无"。笔画很简单,但刻得很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刻进去的。
      "这把剑叫什么?"
      "'无锋'。"
      "为什么叫无锋?"
      "因为它没有锋。"
      谢辞镜看了看剑刃——确实没有锋。剑刃是钝的,像是一块铁片。不,不是像铁片。就是一块被打磨过的铁片,方方正正,没有任何弧度,没有任何装饰。
      "这把剑能杀人吗?"
      "能。但不能用刀法杀。只能用剑意杀。"
      "剑意是什么?"
      "就是用意念控制剑。"
      "意念能控制剑?"
      "能。"
      "怎么控制?"
      "练。"
      "练多久?"
      "看你悟性。"
      谢辞镜觉得沈无妄这个人越来越神秘了。他说话总是这么简短,像是每一个字都很珍贵,不能浪费。
      他举起剑看了看。剑身很长,差不多有两米。但在沈无妄手里,这把剑像是轻飘飘的一片叶子。
      "你多高?"谢辞镜突然问。
      "一米八。"
      "六尺三寸左右。"
      "这把剑多长?"
      "两米。比你高二十厘米。"
      "你拿着它不累吗?"
      "习惯了。"
      谢辞镜把剑举了起来。他双手握着剑,像举着一根旗杆。雨水从剑身上滑落,在他的脚边溅起一朵朵小花。
      "你别把剑弄湿了。"沈无妄说。
      "剑本来就是用来挡雨的?"
      "剑是用来杀人的。"
      "剑也可以用来挡雨。"
      沈无妄看了他一眼。
      "你跟我不一样。"
      "我不一样在哪里?"
      "你觉得什么事都可以是剑。"
      "剑不是剑吗?"
      "剑可以是任何东西。也可以是剑本身。"
      谢辞镜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觉得沈无妄说的一定很有道理。
      他把剑撑在头上,像撑一把伞,往归尘峰走去。
      从那以后,谢辞镜开始跟着沈无妄学剑。
      不是学怎么杀人。是学怎么活着。
      沈无妄教他的第一件事是——呼吸。
      "呼吸跟剑有什么关系?"
      "一切跟剑都有关系。呼吸是活着的基础。活着是剑的基础。所以呼吸是剑的基础。"
      谢辞镜听得云里雾里。
      "简单来说就是——你要先会呼吸,才会用剑。"
      "呼吸还需要学?"
      "需要。大多数人呼吸都是错的。"
      "怎么错的?"
      "他们用胸呼吸。应该用腹呼吸。"
      谢辞镜试着用胸呼吸。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在扩张。
      "这就是胸呼吸。"
      "对。"
      "然后呢?"
      "然后是用腹呼吸。"
      谢辞镜把手放在肚子上,吸气的时候肚子鼓起来,呼气的时候肚子瘪下去。
      "对了。"沈无妄说,"就这样。"
      "就这?"
      "就这。"
      "呼吸就学这个?"
      "呼吸就学这个。"
      "没了?"
      "没了。"
      "你真逗。"
      沈无妄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远处的山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盖住半个归尘峰。
      谢辞镜觉得沈无妄有时候很无趣。但大多数时候,他又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像是沈无妄的身体里面藏着两个灵魂,一个喜欢说话,一个不喜欢。而你现在见到的,大多数时候是不喜欢说话的那个。
      他用腹呼吸练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吸气的时候把肚子鼓起来,呼气的时候把肚子瘪下去。然后想象丹田里面有气在流动。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第二周,他感觉到了热。
      第三周,他感觉到了震动。
      第四周,他感觉到了气。
      那股气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缓缓流动。它穿过手臂,流过肩膀,最后到达他的手——那只握着剑的手。
      沈无妄站在对面,闭着眼睛。
      "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什么?"
      "一股气。"
      "什么感觉?"
      "热的。震动的。像是在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太阳。"
      沈无妄点了点头。
      "你现在是筑基三层了。"
      "我才筑基三层?"
      "不然呢?"
      "我以为我筑基五层了。"
      "你筑基三层。而且你练了一个月的呼吸法才到筑基三层。"
      "你的意思是练得慢?"
      "我的意思是——你很诚实。"
      "诚实跟修仙有关系?"
      "有。你不装。不装的境界比较高。"
      谢辞镜听不懂了。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觉得沈无妄说的一定有道理。
      三个月后,谢辞镜已经能用剑意操控无锋剑了。
      虽然剑还是钝的,但他可以用剑意形成无形的锋芒。当他挥剑的时候,剑意会从钝刃处延伸出去,形成一种看不见的切割力。
      "你现在能砍断一根木头吗?"沈无妄问。
      "能。"
      "试试。"
      谢辞镜举起无锋剑,对着面前的一根木桩挥了一下。
      他没有碰到木桩。但木桩断了。
      断口很平,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刀切开的。切口处甚至还冒着烟——是剑意跟木头摩擦产生的热量。
      沈无妄看了看断掉的木桩,点了点头。
      "还不错。"
      "还不错是什么意思?"
      "就是——比我预期的好。"
      "你预期我会砍不断?"
      "我预期你会砍偏。"
      "……"
      谢辞镜觉得沈无妄的期待值总是很低。低到什么程度呢——就像是谢辞镜如果做了一件正常人能做的小事,沈无妄都会觉得很惊讶。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砍偏?"
      "因为你挥剑的时候重心不稳。"
      "重心不稳?"
      "你左手抬得太高了。"
      "那应该怎样?"
      "左手往下一点。重心就稳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谢辞镜照做了。他左手往下压了一点,然后再次挥剑。
      这一次木桩没有断。但切口比上次深了一半。
      "进步了。"沈无妄说。
      "是吗?"
      "嗯。上次切了半截。这次切了大半截。"
      "大半截是多少?"
      "百分之六十。"
      "你怎么算出来的?"
      "猜的。"
      谢辞镜翻了个白眼。
      但他没有生气。因为他在练习剑的过程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他的意识跟剑连接在了一起。
      他握剑的手不再是一双普通的手。他的手成了剑的延伸,剑成了他的手臂,他的手臂又变成了天地的一部分。
      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风——风穿过树叶,吹在山间,然后打在他的脸上。
      他能感觉到地面——地面下面是石头,石头下面是泥土,泥土下面是根须,根须下面还有更深的地方。
      他能感觉到……一切。
      "你的剑意很强了。"沈无妄的声音把他从幻觉中拉了回来。
      "幻觉?"
      "不是幻觉。是剑意附带的感知力。你用剑的时候,你的意识会被放大。你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
      "这是什么感觉?"
      "这是活着的感觉。"
      谢辞镜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理解了没有。但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好——像是他终于从沉睡中醒过来了。
      在此之前,他可能一直在做梦。
      那天晚上,谢辞镜在归尘峰的后山练剑。
      月亮很大,像一个灯笼挂在天上。月光洒在山峰上,把整座山照得像涂了一层银粉。
      谢辞镜站在山顶,手中的无锋剑反射着月光。他挥剑,剑意在空中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的痕迹,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画画。
      "好看吗?"背后有人问。
      谢辞镜回头。是沈无妄。
      "你来干嘛?"
      "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在练剑。"
      "练剑有什么好看的?"
      "一般人练剑很丑。你练剑不太丑。"
      谢辞镜觉得沈无妄的夸奖方式真是独一无二。像是他其实想夸奖你,但嘴巴却说不出正常的话。
      "你看了一天了?"谢辞镜问。
      "三个小时。"
      "为什么不早说?"
      "你说你练剑的时候很专注。我不想打扰你。"
      谢辞镜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很奇怪。"
      "我知道。"
      "你一直都知道?"
      "从我出生就知道。"
      谢辞镜看了看他。沈无妄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开玩笑时的认真,而是那种……像是陈述事实一样的认真。
      "你真的从出生就知道自己奇怪?"
      "不。我是从出生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一样。后来才发现是奇怪。"
      "哪里不一样?"
      "我不会笑。"
      谢辞镜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不会笑?"
      "不会。"
      "那你刚才那句'你很专注'是什么表情?"
      "认真。"
      "你平时都不笑的?"
      "偶尔会。"
      "什么时候?"
      "看到好笑的事情。"
      "什么是好笑的事情?"
      "你。"
      谢辞镜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
      "你练剑的样子。"
      "哪里好笑了?"
      "像在跳舞。"
      "我哪里像跳舞了?"
      "你的手。"沈无妄指了指他的手。
      谢辞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挥剑的时候手腕会抖。"
      "那是正常的!"
      "正常地好看。"
      谢辞镜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说不过他。而且沈无妄那句话居然真的让他觉得有一点……开心。
      他重新转过身去,面对群山。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像玉一样。
      "你再练一次。"沈无妄说。
      "练给你看?"
      "不是。练给我学。"
      "你学剑?"
      "我想学会你那样的手腕抖动。"
      "为什么要学?"
      "因为好看。"
      谢辞镜又脸红了。这次不是害羞的红。是气的。
      "你故意说这些话逗我吗?"
      "没有。"
      "你有。"
      "我只是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也可以不说出来的!"
      "你不喜欢别人陈述事实?"
      "我……"
      "你喜欢听假话?"
      "我也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谢辞镜被问住了。
      他想了想。
      "我喜欢……"
      "喜欢什么?"
      "我喜欢有人告诉我'你今天练剑手腕抖得很好看'。但不喜欢你是这种冷淡的语气说的。"
      "那我就热情地说。"沈无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是笑的前兆,但没有真的笑出来。
      "谢辞镜!你今天练剑手腕抖得很好看!"
      "……"
      "满意了?"
      "差一点点。"
      "差哪一点?"
      "你的语气不够热情。"
      "那要怎么热情?"
      "比如说……加个感叹号?"
      "谢辞镜!你今天练剑手腕抖得很好看!!!"
      "够了!"
      谢辞镜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过身,一把抓住沈无妄的肩膀。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认真地搞笑?"
      "我没有在搞笑。"
      "你就是在搞笑!"
      "我只是在表达我的想法。"
      "你的想法很好笑。"
      "好笑就好。"
      谢辞镜松开了手。他觉得沈无妄这个人真的是……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有趣?无聊?奇怪?有意思?
      也许所有词都加起来才对。
      从那以后,谢辞镜每天跟着沈无妄练剑。
      练剑的同时,他也继续炼丹。
      他开始在丹药中加入少量的龙涎草——不是像之前那样加一两,而是一毫。
      一毫的龙涎草不会对丹药造成太大影响,但能让效果增强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听起来不多。但对谢辞镜来说,这是一个里程碑。
      因为他终于学会了控制"度"。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加,什么时候不该加。什么时候火候要猛,什么时候火候要弱。什么时候该放手,什么时候该坚持。
      这比之前盲目地加要好得多。
      王胖子看到了他的进步。
      "你现在稳定了。"
      "稳定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再炸炉了。"
      "我炸炉的次数减少了。"
      "减少了多少?"
      "从每天都炸,到现在一个月炸一次。"
      "一个月炸一次?"
      "上个月炸了两次。"
      "谢辞镜。"
      "在。"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不是。我是认真的。"
      王胖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谦虚。"
      "我现在也不会。"
      "那我说什么?"
      "说你教得好。"
      王胖子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笑。
      笑得很难看。像是嘴歪了,眼睛也斜了,整张脸都扭在了一起。
      "你笑什么?"王胖子问他自己。
      "笑你终于笑了。"
      "我为什么笑?"
      "因为你高兴。"
      王胖子愣了半天。然后他点点头。
      "对。我高兴。"
      谢辞镜觉得王胖子笑起来也没那么难看。只是跟沈无妄那种冷幽默一比,就显得……喜庆多了。
      年底的时候,沈无妄送了他一把剑鞘。
      "给我的无锋剑配的?"
      "对。"
      谢辞镜接过剑鞘。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条龙的纹路。
      龙的鳞片、角、爪子都刻得很细。不,不细——是很糙。像是根本没有学过雕刻的人随手刻的。
      但是那条龙……很像真的。
      它像是活的一样,在剑鞘上盘旋,眼睛盯着你,尾巴翘起来,像是随时准备腾空而起。
      "你怎么刻的?"
      "不是刻的。"
      "不是刻的?"
      "是用剑意凿的。"
      "你用无锋剑的剑意在一个普通剑鞘上刻了一条龙?"
      "嗯。"
      "那你为什么不用无锋剑的剑鞘?"
      "无锋剑不需要鞘。"
      "它不需要鞘?"
      "因为它没有锋。"
      "没有锋就不需要鞘?"
      "有锋的剑需要鞘来藏锋。我没有锋。所以不需要。"
      "那这条龙是怎么回事?"
      "随便刻的。"
      "随便刻的跟龙一模一样?"
      "因为我学过雕刻。"
      "你还会雕刻?"
      "我会的东西很多。"
      "比如?"
      "写字、弹琴、下棋、做饭、雕刻、算命、看风水。"
      "你还算命?"
      "算过一次。"
      "算了什么?"
      "算了你的命。"
      "算了什么?"
      "算了三天三夜。"
      "然后呢?"
      "然后我放弃了。"
      "为什么放弃?"
      "算不出来。"
      "你的命算什么?"
      "一团乱麻。"
      "有多乱?"
      "就像你炼丹的时候加龙涎草——你以为你加了一毫,但其实你加了一两。你以为你在炼丹,其实你在炸炉。你以为你在练剑,其实你在跳舞。"
      谢辞镜沉默了。
      "跳舞也算练剑吗?"
      "算。"
      "那跳舞算什么呢?"
      "跳舞就是跳舞。"
      谢辞镜把剑鞘贴在胸口。
      剑鞘是冷的。但他的胸口是热的。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谢辞镜问。
      他没有看沈无妄。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山。
      "我没有对你好。"
      "你没有?"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什么事?"
      "教剑。"
      "教剑就是教我跳舞?"
      "教剑也是教剑。"
      谢辞镜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不是因为沈无妄说了什么好话。而是因为沈无妄没有说好话。
      沈无妄从来不会说好话。他不会说"我喜欢你"、"你很重要"、"你是我的好朋友"。
      他会说的是——
      "你练剑的时候手腕抖得很好看。"
      "你的命像一团乱麻。"
      "跳舞也算练剑。"
      这些听起来像废话的话。但你仔细想想,它们比任何好听话都真诚。
      因为废话不需要动机。
      而好听话可能需要。
      谢辞镜收起剑鞘,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
      沈无妄还在那里。站在山顶上,背后是月亮和群山。他的身影很小,像是一只黑蚂蚁。
      但他手里的无锋剑很大。剑身反射着月光,像是一条银河。
      "沈无妄。"
      "嗯?"
      "明天教我弹琴吧。"
      "我不会弹琴。"
      "你不是说你会吗?"
      "我说过吗?"
      "说了。"
      "我骗你的。"
      "你骗我弹琴?"
      "我骗你会弹琴。"
      "那你还会什么?"
      "不会什么。"
      谢辞镜又笑了。
      他走远了。但笑声还在山里回荡。
      沈无妄听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无锋剑,转身下山。
      月色如水。
      春节的时候,天衍宗举办了一场宴会。
      宗主亲自出席,各大长老都在。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混坐在一起——虽然他们坐不同的桌子。
      谢辞镜和内门的几个新弟子坐一桌。这些人他大部分都不认识,但都很友善。
      "你就是那个炸炉王?"一个叫陆远的年轻人问他。
      "炸炉王?"
      "对。内门人人都知道。别人炸炉是偶尔炸,你炸炉是经常炸。"
      "那不是已经好了吗?"
      "那是现在。以前呢?"
      以前每个月都炸。有时候一天炸三次。
      但谢辞镜没有说。他只是喝了口酒。
      "好喝吗?"旁边的另一个女孩问。
      "好喝。"
      "这是什么酒?"
      "灵谷酒。"
      "灵谷酒是什么?"
      "用灵谷酿的酒。"
      "灵谷是什么?"
      "会发光的谷子。"
      "为什么发光?"
      "因为它吸收了月亮的精华。"
      女孩听得眼睛都亮了。
      谢辞镜觉得自己像在讲课。
      他转头看了看对面。沈无妄坐在长老那一桌。他跟宗主和下几位长老坐在一起,表情平淡得像是在听他们聊天。
      但他确实在聊天。谢辞镜能看到他的嘴在动。虽然听不见说什么。
      "沈师兄看起来好厉害。"陆远说。
      "他厉害在哪里?"
      "他是宗主亲传弟子。而且是天衍宗最年轻的元婴修士。"
      "多年轻?"
      "一百二十岁。"
      "一百二十岁就是年轻?"
      "对。一般修士要到二百岁才能元婴。他少了一百年。"
      "这一百年省在哪里了?"
      "省在悟性上。"
      "怎么悟的?"
      "不知道。"
      谢辞镜端起酒杯。他看向沈无妄的方向。沈无妄也正好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隔了几十张桌子相遇了。
      沈无妄微微举了一下杯子。然后他喝了。
      谢辞镜也举了举杯子。然后他也喝了。
      "他们在干嘛?"陆远问。
      "喝酒。"
      "隔着那么远怎么喝酒?"
      "心到就行。"
      "心到了酒就到了?"
      "心到了杯子就到了。"
      陆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谢辞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酒杯。杯中的酒液在月光下闪着金色的光——那是灵谷特有的颜色。
      他喝了一口。
      酒很烈。烈得像沈无妄的无锋剑。
      不,不对。
      沈无妄不烈。沈无妄是冷的。冷得像冬夜的月光。
      而这杯酒是热的。热得像……
      谢辞镜想了想。
      热得像那天沈无妄说"你练剑的时候手腕抖得很好看"时,他脸上的温度。
      他摇了摇头,把这种想法甩出去。
      "谢辞镜?"
      "嗯?"
      "你想什么呢?"
      "想事情。"
      "什么事?"
      "不能说的。"
      陆远没再问了。
      谢辞镜继续喝酒。他喝了很多。多到后面的事都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他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沈无妄站在山顶上。沈无妄教他呼吸。吸气——肚子鼓起来。呼气——肚子瘪下去。
      然后他飞起来了。
      不是那种御剑飞行的飞。是像一片叶子一样飘。随风飘。
      飘了很久。
      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里没有山。没有树。只有一望无际的海。
      海里有一条龙。
      那条龙从海底升起。它的身体很大,大得像一座山。它的眼睛很大,大到像两轮月亮。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谢辞镜。"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我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
      "我认识。从你出生的时候就认识。"
      "你在说胡话。"
      "我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
      龙没有说。
      谢辞镜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宴会早就散了。他被人背回了住处——他不知道是谁背的他,因为他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躺在新床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全是那条龙。
      那条龙是谁?
      它为什么叫他谢辞镜?
      它说从他一出生就认识他?
      这不可能。
      除非那条龙不是龙。
      除非……是别的什么东西。
      谢辞镜想了很久。
      最后他得出结论——他喝太多了。
      喝多的时候做的事情、听到的话、见到的东西,都不需要当真。
      但他在天亮之前偷偷起了床。他跑到后山,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然后他握住了无锋剑。
      剑很冷。跟昨晚的剑鞘一样冷。
      他把剑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开始用腹呼吸。
      吸气。
      肚子鼓起来。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气在流动。
      那股气流到他的右臂。流到他的右手。流到了无锋剑上。
      然后——
      他听到了龙的声音。
      不是梦里的那个声音。是真正的、从剑里面传来的声音。低沉的、古老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谢辞镜。"
      他猛地睁开眼睛。
      "谁?"
      没有人。只有山风。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
      无锋剑静静地躺在他手里。剑身上刻着的"无"字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谢辞镜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无锋剑里有一条龙。
      或者说,无锋剑里有一个灵魂。
      那个灵魂叫……龙?
      "无锋。"谢辞镜轻声说。
      剑没有回答。
      但他发誓他感觉到了什么。
      像是剑在回应他。
      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动。像是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消失了。
      谢辞镜握紧了剑。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而这条路,会比炼丹、会比武、会比内门考试,还要漫长得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