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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沈无妄的剑 谢辞镜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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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辞镜第一次见到沈无妄的剑,是在一个雨天。
那天他刚从炼丹房回来,浑身湿透——不是下雨,是他自己淋的。因为在回去的路上,他为了躲一只猫,踩进了一个水坑。
那只猫是归尘峰的流浪猫,谢辞镜给它取名叫"陈皮"。陈皮很胖,很懒,最喜欢躲在归尘峰后山的柴堆里晒太阳。谢辞镜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陈皮正四脚朝天躺在柴堆最高处,肚皮朝上,阳光把它的橘色毛发晒得发亮。
"你这躺姿,跟死了似的。"谢辞镜当时这么说。
陈皮睁开了眼睛。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谢辞镜觉得很没面子。但它旁边还有一只小猫——陈皮的儿子,大概刚出生一个月,浑身金黄,眼睛蓝得像天衍宗的天空。那只小猫正努力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
"你也有儿子了?"谢辞镜把脸凑近陈皮。
陈皮打了个哈欠,舔了一口自己的爪子,完全没把他当回事。
谢辞镜蹲下来看小猫看了很久。小猫终于站起来了,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闻了闻他的手。然后它开始啃他的手指。
"疼。"谢辞镜叫了一声,但没有缩手。
他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沈无妄站在雨中,一柄剑撑在肩上,像是一把伞。雨水顺着剑身滑落,在沈无妄脚下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你在这里干嘛?"沈无妄问。
"看猫。"
"猫有什么好看的?"
"可爱。"
沈无妄看了看那只小猫。小猫也看了看沈无妄。然后小猫伸出爪子,抱住了沈无妄的剑鞘,开始爬。
沈无妄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任由一只小猫在他的剑上爬来爬去。
"它不怕你?"谢辞镜问。
"怕。"
"那它为什么爬你?"
"因为它不知道我是谁。"
谢辞镜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小猫不知道沈无妄是天衍宗最年轻的元婴修士,也不知道他能一剑劈开一座山。在它眼里,沈无妄只是一个站着不动的大柱子。
"你淋雨了?"沈无妄问。
"嗯。"
"为什么淋雨?"
"为了躲猫。"
沈无妄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剑递过来。
"撑着。"
"这是你的剑。"
"对。"
"我不能拿你的剑当伞。"
"就当是借我一下。"
谢辞镜接过剑。剑很沉,比看起来重得多。剑身上刻着一个字——"无"。笔画很简单,但刻得很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刻进去的。
"这把剑叫什么?"
"'无锋'。"
"为什么叫无锋?"
"因为它没有锋。"
谢辞镜看了看剑刃——确实没有锋。剑刃是钝的,像是一块铁片。不,不是像铁片。就是一块被打磨过的铁片,方方正正,没有任何弧度,没有任何装饰。
"这把剑能杀人吗?"
"能。但不能用刀法杀。只能用剑意杀。"
"剑意是什么?"
"就是用意念控制剑。"
"意念能控制剑?"
"能。"
"怎么控制?"
"练。"
"练多久?"
"看你悟性。"
谢辞镜觉得沈无妄这个人越来越神秘了。他说话总是这么简短,像是每一个字都很珍贵,不能浪费。
他举起剑看了看。剑身很长,差不多有两米。但在沈无妄手里,这把剑像是轻飘飘的一片叶子。
"你多高?"谢辞镜突然问。
"一米八。"
"六尺三寸左右。"
"这把剑多长?"
"两米。比你高二十厘米。"
"你拿着它不累吗?"
"习惯了。"
谢辞镜把剑举了起来。他双手握着剑,像举着一根旗杆。雨水从剑身上滑落,在他的脚边溅起一朵朵小花。
"你别把剑弄湿了。"沈无妄说。
"剑本来就是用来挡雨的?"
"剑是用来杀人的。"
"剑也可以用来挡雨。"
沈无妄看了他一眼。
"你跟我不一样。"
"我不一样在哪里?"
"你觉得什么事都可以是剑。"
"剑不是剑吗?"
"剑可以是任何东西。也可以是剑本身。"
谢辞镜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觉得沈无妄说的一定很有道理。
他把剑撑在头上,像撑一把伞,往归尘峰走去。
从那以后,谢辞镜开始跟着沈无妄学剑。
不是学怎么杀人。是学怎么活着。
沈无妄教他的第一件事是——呼吸。
"呼吸跟剑有什么关系?"
"一切跟剑都有关系。呼吸是活着的基础。活着是剑的基础。所以呼吸是剑的基础。"
谢辞镜听得云里雾里。
"简单来说就是——你要先会呼吸,才会用剑。"
"呼吸还需要学?"
"需要。大多数人呼吸都是错的。"
"怎么错的?"
"他们用胸呼吸。应该用腹呼吸。"
谢辞镜试着用胸呼吸。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在扩张。
"这就是胸呼吸。"
"对。"
"然后呢?"
"然后是用腹呼吸。"
谢辞镜把手放在肚子上,吸气的时候肚子鼓起来,呼气的时候肚子瘪下去。
"对了。"沈无妄说,"就这样。"
"就这?"
"就这。"
"呼吸就学这个?"
"呼吸就学这个。"
"没了?"
"没了。"
"你真逗。"
沈无妄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远处的山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盖住半个归尘峰。
谢辞镜觉得沈无妄有时候很无趣。但大多数时候,他又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像是沈无妄的身体里面藏着两个灵魂,一个喜欢说话,一个不喜欢。而你现在见到的,大多数时候是不喜欢说话的那个。
他用腹呼吸练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吸气的时候把肚子鼓起来,呼气的时候把肚子瘪下去。然后想象丹田里面有气在流动。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第二周,他感觉到了热。
第三周,他感觉到了震动。
第四周,他感觉到了气。
那股气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缓缓流动。它穿过手臂,流过肩膀,最后到达他的手——那只握着剑的手。
沈无妄站在对面,闭着眼睛。
"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什么?"
"一股气。"
"什么感觉?"
"热的。震动的。像是在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太阳。"
沈无妄点了点头。
"你现在是筑基三层了。"
"我才筑基三层?"
"不然呢?"
"我以为我筑基五层了。"
"你筑基三层。而且你练了一个月的呼吸法才到筑基三层。"
"你的意思是练得慢?"
"我的意思是——你很诚实。"
"诚实跟修仙有关系?"
"有。你不装。不装的境界比较高。"
谢辞镜听不懂了。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觉得沈无妄说的一定有道理。
三个月后,谢辞镜已经能用剑意操控无锋剑了。
虽然剑还是钝的,但他可以用剑意形成无形的锋芒。当他挥剑的时候,剑意会从钝刃处延伸出去,形成一种看不见的切割力。
"你现在能砍断一根木头吗?"沈无妄问。
"能。"
"试试。"
谢辞镜举起无锋剑,对着面前的一根木桩挥了一下。
他没有碰到木桩。但木桩断了。
断口很平,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刀切开的。切口处甚至还冒着烟——是剑意跟木头摩擦产生的热量。
沈无妄看了看断掉的木桩,点了点头。
"还不错。"
"还不错是什么意思?"
"就是——比我预期的好。"
"你预期我会砍不断?"
"我预期你会砍偏。"
"……"
谢辞镜觉得沈无妄的期待值总是很低。低到什么程度呢——就像是谢辞镜如果做了一件正常人能做的小事,沈无妄都会觉得很惊讶。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砍偏?"
"因为你挥剑的时候重心不稳。"
"重心不稳?"
"你左手抬得太高了。"
"那应该怎样?"
"左手往下一点。重心就稳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谢辞镜照做了。他左手往下压了一点,然后再次挥剑。
这一次木桩没有断。但切口比上次深了一半。
"进步了。"沈无妄说。
"是吗?"
"嗯。上次切了半截。这次切了大半截。"
"大半截是多少?"
"百分之六十。"
"你怎么算出来的?"
"猜的。"
谢辞镜翻了个白眼。
但他没有生气。因为他在练习剑的过程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他的意识跟剑连接在了一起。
他握剑的手不再是一双普通的手。他的手成了剑的延伸,剑成了他的手臂,他的手臂又变成了天地的一部分。
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风——风穿过树叶,吹在山间,然后打在他的脸上。
他能感觉到地面——地面下面是石头,石头下面是泥土,泥土下面是根须,根须下面还有更深的地方。
他能感觉到……一切。
"你的剑意很强了。"沈无妄的声音把他从幻觉中拉了回来。
"幻觉?"
"不是幻觉。是剑意附带的感知力。你用剑的时候,你的意识会被放大。你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
"这是什么感觉?"
"这是活着的感觉。"
谢辞镜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理解了没有。但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好——像是他终于从沉睡中醒过来了。
在此之前,他可能一直在做梦。
那天晚上,谢辞镜在归尘峰的后山练剑。
月亮很大,像一个灯笼挂在天上。月光洒在山峰上,把整座山照得像涂了一层银粉。
谢辞镜站在山顶,手中的无锋剑反射着月光。他挥剑,剑意在空中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的痕迹,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画画。
"好看吗?"背后有人问。
谢辞镜回头。是沈无妄。
"你来干嘛?"
"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在练剑。"
"练剑有什么好看的?"
"一般人练剑很丑。你练剑不太丑。"
谢辞镜觉得沈无妄的夸奖方式真是独一无二。像是他其实想夸奖你,但嘴巴却说不出正常的话。
"你看了一天了?"谢辞镜问。
"三个小时。"
"为什么不早说?"
"你说你练剑的时候很专注。我不想打扰你。"
谢辞镜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很奇怪。"
"我知道。"
"你一直都知道?"
"从我出生就知道。"
谢辞镜看了看他。沈无妄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开玩笑时的认真,而是那种……像是陈述事实一样的认真。
"你真的从出生就知道自己奇怪?"
"不。我是从出生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一样。后来才发现是奇怪。"
"哪里不一样?"
"我不会笑。"
谢辞镜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不会笑?"
"不会。"
"那你刚才那句'你很专注'是什么表情?"
"认真。"
"你平时都不笑的?"
"偶尔会。"
"什么时候?"
"看到好笑的事情。"
"什么是好笑的事情?"
"你。"
谢辞镜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
"你练剑的样子。"
"哪里好笑了?"
"像在跳舞。"
"我哪里像跳舞了?"
"你的手。"沈无妄指了指他的手。
谢辞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挥剑的时候手腕会抖。"
"那是正常的!"
"正常地好看。"
谢辞镜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说不过他。而且沈无妄那句话居然真的让他觉得有一点……开心。
他重新转过身去,面对群山。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像玉一样。
"你再练一次。"沈无妄说。
"练给你看?"
"不是。练给我学。"
"你学剑?"
"我想学会你那样的手腕抖动。"
"为什么要学?"
"因为好看。"
谢辞镜又脸红了。这次不是害羞的红。是气的。
"你故意说这些话逗我吗?"
"没有。"
"你有。"
"我只是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也可以不说出来的!"
"你不喜欢别人陈述事实?"
"我……"
"你喜欢听假话?"
"我也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谢辞镜被问住了。
他想了想。
"我喜欢……"
"喜欢什么?"
"我喜欢有人告诉我'你今天练剑手腕抖得很好看'。但不喜欢你是这种冷淡的语气说的。"
"那我就热情地说。"沈无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是笑的前兆,但没有真的笑出来。
"谢辞镜!你今天练剑手腕抖得很好看!"
"……"
"满意了?"
"差一点点。"
"差哪一点?"
"你的语气不够热情。"
"那要怎么热情?"
"比如说……加个感叹号?"
"谢辞镜!你今天练剑手腕抖得很好看!!!"
"够了!"
谢辞镜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过身,一把抓住沈无妄的肩膀。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认真地搞笑?"
"我没有在搞笑。"
"你就是在搞笑!"
"我只是在表达我的想法。"
"你的想法很好笑。"
"好笑就好。"
谢辞镜松开了手。他觉得沈无妄这个人真的是……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有趣?无聊?奇怪?有意思?
也许所有词都加起来才对。
从那以后,谢辞镜每天跟着沈无妄练剑。
练剑的同时,他也继续炼丹。
他开始在丹药中加入少量的龙涎草——不是像之前那样加一两,而是一毫。
一毫的龙涎草不会对丹药造成太大影响,但能让效果增强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听起来不多。但对谢辞镜来说,这是一个里程碑。
因为他终于学会了控制"度"。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加,什么时候不该加。什么时候火候要猛,什么时候火候要弱。什么时候该放手,什么时候该坚持。
这比之前盲目地加要好得多。
王胖子看到了他的进步。
"你现在稳定了。"
"稳定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再炸炉了。"
"我炸炉的次数减少了。"
"减少了多少?"
"从每天都炸,到现在一个月炸一次。"
"一个月炸一次?"
"上个月炸了两次。"
"谢辞镜。"
"在。"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不是。我是认真的。"
王胖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谦虚。"
"我现在也不会。"
"那我说什么?"
"说你教得好。"
王胖子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笑。
笑得很难看。像是嘴歪了,眼睛也斜了,整张脸都扭在了一起。
"你笑什么?"王胖子问他自己。
"笑你终于笑了。"
"我为什么笑?"
"因为你高兴。"
王胖子愣了半天。然后他点点头。
"对。我高兴。"
谢辞镜觉得王胖子笑起来也没那么难看。只是跟沈无妄那种冷幽默一比,就显得……喜庆多了。
年底的时候,沈无妄送了他一把剑鞘。
"给我的无锋剑配的?"
"对。"
谢辞镜接过剑鞘。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条龙的纹路。
龙的鳞片、角、爪子都刻得很细。不,不细——是很糙。像是根本没有学过雕刻的人随手刻的。
但是那条龙……很像真的。
它像是活的一样,在剑鞘上盘旋,眼睛盯着你,尾巴翘起来,像是随时准备腾空而起。
"你怎么刻的?"
"不是刻的。"
"不是刻的?"
"是用剑意凿的。"
"你用无锋剑的剑意在一个普通剑鞘上刻了一条龙?"
"嗯。"
"那你为什么不用无锋剑的剑鞘?"
"无锋剑不需要鞘。"
"它不需要鞘?"
"因为它没有锋。"
"没有锋就不需要鞘?"
"有锋的剑需要鞘来藏锋。我没有锋。所以不需要。"
"那这条龙是怎么回事?"
"随便刻的。"
"随便刻的跟龙一模一样?"
"因为我学过雕刻。"
"你还会雕刻?"
"我会的东西很多。"
"比如?"
"写字、弹琴、下棋、做饭、雕刻、算命、看风水。"
"你还算命?"
"算过一次。"
"算了什么?"
"算了你的命。"
"算了什么?"
"算了三天三夜。"
"然后呢?"
"然后我放弃了。"
"为什么放弃?"
"算不出来。"
"你的命算什么?"
"一团乱麻。"
"有多乱?"
"就像你炼丹的时候加龙涎草——你以为你加了一毫,但其实你加了一两。你以为你在炼丹,其实你在炸炉。你以为你在练剑,其实你在跳舞。"
谢辞镜沉默了。
"跳舞也算练剑吗?"
"算。"
"那跳舞算什么呢?"
"跳舞就是跳舞。"
谢辞镜把剑鞘贴在胸口。
剑鞘是冷的。但他的胸口是热的。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谢辞镜问。
他没有看沈无妄。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山。
"我没有对你好。"
"你没有?"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什么事?"
"教剑。"
"教剑就是教我跳舞?"
"教剑也是教剑。"
谢辞镜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不是因为沈无妄说了什么好话。而是因为沈无妄没有说好话。
沈无妄从来不会说好话。他不会说"我喜欢你"、"你很重要"、"你是我的好朋友"。
他会说的是——
"你练剑的时候手腕抖得很好看。"
"你的命像一团乱麻。"
"跳舞也算练剑。"
这些听起来像废话的话。但你仔细想想,它们比任何好听话都真诚。
因为废话不需要动机。
而好听话可能需要。
谢辞镜收起剑鞘,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
沈无妄还在那里。站在山顶上,背后是月亮和群山。他的身影很小,像是一只黑蚂蚁。
但他手里的无锋剑很大。剑身反射着月光,像是一条银河。
"沈无妄。"
"嗯?"
"明天教我弹琴吧。"
"我不会弹琴。"
"你不是说你会吗?"
"我说过吗?"
"说了。"
"我骗你的。"
"你骗我弹琴?"
"我骗你会弹琴。"
"那你还会什么?"
"不会什么。"
谢辞镜又笑了。
他走远了。但笑声还在山里回荡。
沈无妄听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无锋剑,转身下山。
月色如水。
春节的时候,天衍宗举办了一场宴会。
宗主亲自出席,各大长老都在。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混坐在一起——虽然他们坐不同的桌子。
谢辞镜和内门的几个新弟子坐一桌。这些人他大部分都不认识,但都很友善。
"你就是那个炸炉王?"一个叫陆远的年轻人问他。
"炸炉王?"
"对。内门人人都知道。别人炸炉是偶尔炸,你炸炉是经常炸。"
"那不是已经好了吗?"
"那是现在。以前呢?"
以前每个月都炸。有时候一天炸三次。
但谢辞镜没有说。他只是喝了口酒。
"好喝吗?"旁边的另一个女孩问。
"好喝。"
"这是什么酒?"
"灵谷酒。"
"灵谷酒是什么?"
"用灵谷酿的酒。"
"灵谷是什么?"
"会发光的谷子。"
"为什么发光?"
"因为它吸收了月亮的精华。"
女孩听得眼睛都亮了。
谢辞镜觉得自己像在讲课。
他转头看了看对面。沈无妄坐在长老那一桌。他跟宗主和下几位长老坐在一起,表情平淡得像是在听他们聊天。
但他确实在聊天。谢辞镜能看到他的嘴在动。虽然听不见说什么。
"沈师兄看起来好厉害。"陆远说。
"他厉害在哪里?"
"他是宗主亲传弟子。而且是天衍宗最年轻的元婴修士。"
"多年轻?"
"一百二十岁。"
"一百二十岁就是年轻?"
"对。一般修士要到二百岁才能元婴。他少了一百年。"
"这一百年省在哪里了?"
"省在悟性上。"
"怎么悟的?"
"不知道。"
谢辞镜端起酒杯。他看向沈无妄的方向。沈无妄也正好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隔了几十张桌子相遇了。
沈无妄微微举了一下杯子。然后他喝了。
谢辞镜也举了举杯子。然后他也喝了。
"他们在干嘛?"陆远问。
"喝酒。"
"隔着那么远怎么喝酒?"
"心到就行。"
"心到了酒就到了?"
"心到了杯子就到了。"
陆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谢辞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酒杯。杯中的酒液在月光下闪着金色的光——那是灵谷特有的颜色。
他喝了一口。
酒很烈。烈得像沈无妄的无锋剑。
不,不对。
沈无妄不烈。沈无妄是冷的。冷得像冬夜的月光。
而这杯酒是热的。热得像……
谢辞镜想了想。
热得像那天沈无妄说"你练剑的时候手腕抖得很好看"时,他脸上的温度。
他摇了摇头,把这种想法甩出去。
"谢辞镜?"
"嗯?"
"你想什么呢?"
"想事情。"
"什么事?"
"不能说的。"
陆远没再问了。
谢辞镜继续喝酒。他喝了很多。多到后面的事都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他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沈无妄站在山顶上。沈无妄教他呼吸。吸气——肚子鼓起来。呼气——肚子瘪下去。
然后他飞起来了。
不是那种御剑飞行的飞。是像一片叶子一样飘。随风飘。
飘了很久。
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里没有山。没有树。只有一望无际的海。
海里有一条龙。
那条龙从海底升起。它的身体很大,大得像一座山。它的眼睛很大,大到像两轮月亮。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谢辞镜。"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我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
"我认识。从你出生的时候就认识。"
"你在说胡话。"
"我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
龙没有说。
谢辞镜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宴会早就散了。他被人背回了住处——他不知道是谁背的他,因为他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躺在新床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全是那条龙。
那条龙是谁?
它为什么叫他谢辞镜?
它说从他一出生就认识他?
这不可能。
除非那条龙不是龙。
除非……是别的什么东西。
谢辞镜想了很久。
最后他得出结论——他喝太多了。
喝多的时候做的事情、听到的话、见到的东西,都不需要当真。
但他在天亮之前偷偷起了床。他跑到后山,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然后他握住了无锋剑。
剑很冷。跟昨晚的剑鞘一样冷。
他把剑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开始用腹呼吸。
吸气。
肚子鼓起来。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气在流动。
那股气流到他的右臂。流到他的右手。流到了无锋剑上。
然后——
他听到了龙的声音。
不是梦里的那个声音。是真正的、从剑里面传来的声音。低沉的、古老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谢辞镜。"
他猛地睁开眼睛。
"谁?"
没有人。只有山风。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
无锋剑静静地躺在他手里。剑身上刻着的"无"字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谢辞镜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无锋剑里有一条龙。
或者说,无锋剑里有一个灵魂。
那个灵魂叫……龙?
"无锋。"谢辞镜轻声说。
剑没有回答。
但他发誓他感觉到了什么。
像是剑在回应他。
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动。像是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消失了。
谢辞镜握紧了剑。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而这条路,会比炼丹、会比武、会比内门考试,还要漫长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