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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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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过年那天十二点她准时发了消息,拍了一张窗外的烟花,写了句“新年快乐”。我回了一张我家阳台的灯笼,她秒回“太丑了”。然后互道晚安。整个寒假后半段她没再发过凌晨那种消息,开学后看起来一切正常。
高一下学期开学那天,沈一夕是全校最早到教室的人之一。我进班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课本摊开,荧光笔划到第三单元,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跟上学期末那个趴在桌上哭的人判若两人。
她抬头冲我笑:“来了?寒假作业物理最后三道大题你做了没,借我看看步骤。”
我坐下把作业本递过去。她接过去翻了两页,拿红笔在我解题步骤旁边批注,笔尖刷刷的,字迹工整,批完递回来:“第三题最后一步单位写错了,其他都对。”
状态看起来完全回来了。开学摸底考她考了年级第二,离第一差四分,比期末的第三回升了一名。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表扬她“寒假回来状态调整得快”,她坐在座位上低头翻笔记本,嘴角挂着得体的笑,跟周围同学没什么两样。
但我不太放心。
寒假那几条凌晨消息我一直没忘。“人要是不优秀了,是不是就不值得被喜欢了。”每次想起来,我都觉得她当时大概是一个人坐在那间封闭式冲刺班的宿舍里,对着天花板打的字。
开学第一周我开始有意识地看她。上课听讲没问题,作业按时交,午休也跟以前一样趴桌上睡二十分钟,一切看起来很正常。可我注意到两件事:她早上来得比以前更早了,有好几次我七点到教室,她已经在了,桌上摊着英语单词本,旁边一杯凉透了的豆浆,不知道几点买的。另外她课间不太爱动了,以前还会站起来去走廊上透透气,现在下课就坐在椅子上,有时候趴在桌上闭着眼,但手指头还在桌肚底下轻轻转笔,没真睡着。
有一回课间张淼从前排跑过来找她借课堂笔记,沈一夕从桌肚里摸出笔记本递过去,笑得很正常。张淼翻了翻,随口说了句“你这字怎么有点飘啊,是不是没睡好”,沈一夕说“昨晚背单词背晚了”,张淼没多想,抱着笔记走了。我在旁边听着,低头看了一眼她递出去的笔记本。字迹跟她平时的确实不太一样,笔画收尾的地方没那么稳,像是赶着写完的。
还有一次中午去食堂,她打了饭坐下来,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今天不太饿,你把我这鸡腿吃了吧”,直接夹到我碗里。我看她一眼,她说“真的,早饭吃多了”,然后端起汤碗慢慢喝了几口。她以前从来不会剩饭,有次我不小心打翻了她的豆浆她还念叨了我一节课。我把鸡腿吃了,没说什么,但记着了。
第二周周二,中午吃完饭回教室,我发现自己英语练习册忘在宿舍了,下午第一节课要用,只能折回去拿。从宿舍拿了书跑回教学楼,一点十分左右,午休刚开始。走廊里没什么人,教室门关着,我推开前门。
沈一夕坐在座位上,背对着门口。她没趴在桌上睡,手里拿着一板铝箔包装的药,已经抠了一粒出来,正往嘴里送。听到门响她猛地回头,手迅速收下去,但铝箔板的一角还露在指缝外面。
“你……怎么回来了?”她声音绷了一瞬,马上又松下来,笑了一下,“忘拿东西了?”
“嗯,英语练习册。”我走到自己座位上,从桌肚里摸出练习册。她手上的药板已经塞到桌肚里了,动作挺快。我假装没看见,把练习册往书包里一塞,随口问了句:“你吃什么呢?”
“维生素。”她声音很平,从桌肚里摸出水杯拧开喝了一口,“最近总觉得累,补一补。”
“哦。”我点了点头,“那你记得多喝水。”
她“嗯”了一声,趴回桌上闭了眼。我拎着书包从前门出去,走到走廊拐角才停下来,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维生素。那个铝箔板是单颗独立包装的,跟我妈吃的复合维生素板一模一样,可她今天吃维生素没配水杯里的水,抠出来直接丢嘴里了,哪有吃维生素不喝水的。
回教室之后我留了个心眼,趁她下午课间去厕所,飞快瞄了一眼她桌肚。药板压在书包底下,只露出一个字,没看清全名,但那个字我记住了。晚上回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手机,搜“学生压力药”,跳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助眠的、抗焦虑的、提神的。我又加了个字搜了一遍,跳出来的结果让我对着屏幕坐了好一会儿。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直接问她肯定不行,上次在教室里她那个反应,一问“怎么回事”估计就缩回去了。但不问的话,我就只能在这儿瞎琢磨。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比平时早了十分钟,绕到食堂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热豆浆。到教室的时候沈一夕已经在了,还是那杯凉透了的豆浆搁在桌角。我把手里的热豆浆放到她桌上,把凉的那杯拿起来搁到自己桌肚里。
她抬头看我。
“凉的别喝了。”我说,坐下来咬了口包子,没看她。
她沉默了两秒,伸手把热豆浆拿过去,掀开盖子喝了一口:“你吃过了?”
“吃着呢。”我嘴里还塞着包子,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她没再问,低头接着背单词。过了一会儿我余光瞥见她把那杯豆浆喝了大半,凉的那杯她没再碰过。
之后的几天我每天早上多买一份,她没推,也没说谢谢,就是每天我到教室的时候,她已经把前一天的空杯子扔了,桌上空着地方等新的那杯。有一天我起晚了,没来得及买,进教室的时候她桌上什么都没有,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问,但那一整天话都少得有点过分。第二天我补了两杯,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把多出来的那杯推回我桌角:“你喝,我喝一杯就够了。”
行。
第三节课间,她起身去接水,我瞥了一眼她桌肚里面。铝箔板不在明面上,书包拉链拉得好好的。我什么也没动,收回目光。
她接完水回来,路过我座位时顺手把我桌上的空水瓶拿走了,回来的时候灌满温水搁在我桌角上,什么都没说,坐回去继续写题。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温的,正好。
过了两天,晚自习之前她趴在桌上闭眼休息,我坐旁边写作业。她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林叙,你最近早上怎么来这么早。”
“醒得早。”
“骗人。”她眼睛没睁,声音闷闷的,“你以前都踩点到。”
“换换作息。”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你是不是因为我。”
我笔尖停了一下。她没睁眼,但耳朵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趴着压的还是别的。我低头继续写题,语气平平的:“少自作多情。我就是想早点来背单词。”
她闷闷笑了一声,没再问。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她垂着眼,笔尖在纸上走,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跟平时一模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可我现在知道了,她那件校服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大概揣着什么东西。在她觉得撑不住的时候,她会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抠一颗出来吞下去。
而我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