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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别忘我”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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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20XX年1月15日阴
期末成绩贴出来那天,走廊里挤满了人。我从人群缝隙里挤进去,一眼找到沈一夕的名字——年级第三。不是第一,也不是第二。
我愣了一下。从初三到现在,没见过她掉出前两名。回头去找她,她站在人群最外围,没往前挤,仰头远远看了一眼红纸上的排名,表情很淡,像在看别人的成绩。旁边几个女生小声议论“沈一夕这次没考好啊”,她听见了,垂下眼,从人群边上绕过去,回了教室。
我跟上去坐到她旁边。她翻开英语书背单词,声音不大不小,语调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看到了?”她没抬头。
“嗯。”
“第三。”她翻了一页,“也还行。”
我没接话。她背单词的速度比平时快,翻页也快,一页接一页,像在赶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把沈一夕叫去办公室。回来时她面色如常,坐下继续写作业,但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没动。我余光看见她左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校服裤缝,攥得很紧。
晚自习结束,我收拾书包慢了些,沈一夕先走了。我走出教学楼才想起来英语练习册忘拿,折回教室。推开门,教室里只剩后排一盏灯亮着,沈一夕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抖。桌上摊着一张揉皱又展平的卷子,数学,分数栏红笔写着“128”,旁边是她自己的字迹,很小,密密麻麻抄着错题。
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红的,鼻尖也红,看见是我,第一反应是扯纸巾擦脸,然后笑了一下:“忘拿东西了?”
声音哑的。
“嗯。”我走过去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没问她哭什么,也没说“你别哭了”这种废话。我把书包放地上,从桌肚里摸出练习册翻开放桌上,侧头看她:“你那张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我也错了,你给我讲讲?”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那张揉皱的卷子,吸了吸鼻子:“你哪道不会?”
“最后一道。我算出来跟答案对不上。”
她拿过我的练习册翻了翻,从笔袋里抽出笔,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讲着讲着,她声音稳下来了,手也不抖了,草稿纸上的步骤写得整整齐齐。讲完一遍抬头:“懂了吗?”
“懂了一半。”我把草稿纸转了个方向,“你这一步怎么想到的?”
她又讲了一遍,比第一遍还细,像在给自己复盘。讲完把笔放下,盯着草稿纸看了几秒,忽然说:“林叙,你别对我这么好。”
我手里的笔顿住。
“我哪里好了?”我尽量让语气听着随意。
她没回答,把草稿纸折好夹进我练习册里,合上递给我:“走吧,快熄灯了。”
出了教学楼,路上已经没什么人。她走在前面半步,我跟在后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刚好叠在我影子上。走到宿舍楼底下她忽然停住,没回头,声音很轻:“我妈让我寒假去上冲刺班,外地的,封闭式,过年回来三天。”
“多久?”
“整个寒假。”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过年呢”,又觉得多余,她已经说了,过年回来三天。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别太累。”
她转过身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中午在走廊里的一模一样,嘴角弯着,眼底平平静静的,但路灯底下我看得清楚,她眼眶还是红的,笑起来的时候下眼睑绷着,像在使劲把什么东西往下压。
“你寒假干嘛?”她问。
“写作业,过年,没什么特别的。”
“那……”她顿了一下,“那你记得给我发消息。我怕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把我忘了。”
“不会。”
“你说的。”
“嗯,我说的。”
她伸出小指勾了一下我的小指,很快松开,转身进楼。走了两步又回头:“林叙,那道题你回去再做一遍,步骤别跳,明天我看。”
寒假第三天她走了。走之前发了条消息:“上车了。那边管得严,手机不一定能及时回。”后面跟了个定位,我点开看了一眼,邻省,开车大概四个小时。我回“到了说一声”,等了三个小时,她回了个“到了”。
之后的消息频率跟她说的一样,不一定及时。有时候我早上发“今天吃什么了”,她晚上才回“食堂,还行”。有时候我发一长段吐槽寒假作业多,她回“加油”加一个句号。但每隔两三天她会主动发一条:有时候是“今天模考了,题挺难”,有时候是“这边宿舍热水限时,晚上十点就没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发一张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天。
有一次凌晨一点多,她忽然发:“林叙,你睡了吗?”
我立刻回:“没。”
“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想问问你。”
我等了一会儿,她没再发。我打了一行字:“你想说什么就说,我明天不用早起。”
隔了好几分钟,她回:“你说,人要是不优秀了,是不是就不值得被喜欢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最后回:“谁说的,我跟他急。”
她发了一个“哈哈”,然后说:“睡吧,明天还要做题。晚安。”
“晚安。”
我把手机放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她问的那句话里,主语是谁她没说,但我猜得到。我猜得到,又够不着。隔着四个小时的车程和一个根本不让我靠近的“封闭式管理”,我除了每天给她发消息、等她偶尔的回音,什么都做不了。
过年前三天她回来了。我去车站接她,远远看见她从出站口出来,瘦了一圈,脸色有点白,但看见我时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把手里提的一袋东西往我怀里一塞:“那边特产,不知道好不好吃,随便买的。”
我接过来,袋子里两盒糕点,一盒芝麻一盒桂花。她站在我面前仰着脸看我,笑得跟平时一样温柔:“你好像胖了。”
“你瘦了。”
“冲刺班伙食不好。”她轻描淡写略过去,“走吧,陪我去买杯奶茶,馋死了,那边什么好吃的都没有。”
买奶茶的时候她排在我前面,仰头看菜单,侧脸被店里的暖光一照,下巴尖得比以前明显。她点了一杯全糖的,加珍珠加椰果加奶盖,我从来没见她喝过这么甜的东西。拿到手吸了一大口,眯了眯眼,那种满足的样子我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
“你以前不都喝三分糖吗?”我问。
“以前是以前。”她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说,“今天想喝甜的。”
我没再问。两个人端着奶茶往她家方向走,走到路口她停住,往左是她家,往右是我家的方向。她站了两秒,说:“你送我到楼下吧,就一段路。”
我点头跟上。她边走边喝,喝得很快,到楼下的时候杯子里已经见底了,只剩底下一层珍珠。她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回头看我:“林叙,过年那天我给你发消息,你要及时回。”
“嗯。”
“晚上十二点也发。”
“行。”
她笑了。这次笑得跟以前一样,眼睛弯弯的,没有红眼眶没有绷着的下眼睑,干干净净的一个笑。然后她伸手把我羽绒服领子往上拽了拽,说“风大,回去吧”,转身进了楼道。
我站在楼下,看着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到第三层灭了,大概是拐角,又亮起来。然后五楼,停了。窗户开了半扇,她探出脑袋冲我喊:“林叙!过年记得回我消息!”
我仰头挥了挥手。窗户关上,灯又亮了一会儿,灭了。
回家路上我打开那袋糕点,拿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她说的没错,今天就想吃点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