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Chapter 014 大不了鱼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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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维塔鼻尖沾了点白灰，捏着小扫帚警惕地盯着门外：“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看着比灰斗篷的凶，还有股怪味。”
“她那是穿得贵，架子大，身上喷的估计是北境特供的龙涎香，”弥洛娅拿抹布帮瑟维塔擦了擦鼻头，“不过你刚才那眼神收一收，她要是问起你，你就装傻，别用那种‘我要咬死你’的眼神看人。”
“哦。”瑟维塔乖乖地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气喘吁吁的希尔冲进药房，看见满地的白灰，还有像刚从石灰窖里爬出来的弥洛娅，连抱怨都省了，直接将账册拍桌上。
“阿黛尔放话了，明天要查药房过去三年的进货单和售药记录，你那些见不得光的记录我都帮你抹平了，但有一些账目得你自己来造。特别是你这药房里曾经买过的高阶魔晶和那些奇奇怪怪的阵法学材料，怎么圆过去？”
弥洛娅慢条斯理地洗了手，走过来翻开账册。扫了两眼，拿起羽毛笔，蘸了点墨。
“急什么，天塌下来有我先顶着。”
“你顶什么顶，你后院那个坑就够你死一万次了！”
“那坑现在就是一块长得有点丑的土豆地，她查不出花样。”
希尔凑过去，只见弥洛娅面不改色地在羊皮纸上添了极其端正的批注。
「半斤月长石粉末」
——特供高级防潮香薰粉，用于极寒阴湿天气的室内除霉。
北境那帮贵族天天坐在阴冷潮湿的办公室里，肯定得用点高级货防潮，这叫“魔法融入生活”。
阿黛尔要是敢说不对，她就当面背出旧时代炼金术士的配方。
「半斤高纯度火系魔晶」
——特供高级防风引火石，用于冬季公共取暖。
雾角镇湿气重，冬天就会变成冰窖，这是给镇上孤寡老人熬驱寒药剂专用的，这叫“慈善消耗”。
阿黛尔要是敢拿这个做文章，她明天就带着镇上的老头老太太去她面前哭。
「两斤低语苔孢子粉」
——牧羊人老约翰家特供，用于羊群肠道除虫。羊吃了打嗝，效果奇佳。
逻辑非常完美。
北境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每天脑子里装的都是清剿和政令，怎么可能屈尊去关心一个乡下牧羊人，到底是怎么给羊除虫的？
写完最后一笔，弥洛娅满意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合上账册。
希尔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你……你就这么写进去了？月长石当香薰粉？你怎么不干脆说那是给跳跳菇喂的补药？”
“那太假了，”弥洛娅将账本塞进希尔怀里，“这叫合理规划资源，拿去交差吧。”
希尔抱着账本犹如抱了块烫手山芋，神色复杂地走了。
那本天衣无缝的账本送到了互助会。
阿黛尔坐在圆桌后，翻着那本厚厚的账册，眉头越皱越紧，保养得宜的指甲在羊皮纸上刮出轻微的“刺啦”声。
“特殊防潮香薰粉？冬季取暖魔晶？”阿黛尔指着账册，语气里满是狐疑，仿佛看了一本疯子写的童话，“你们雾角镇的女巫，消耗起高阶材料来，怎么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长官，乡下地方，没那么多规矩，”希尔赔着笑，“您也看到了，我们这边湿气重，冬天又冷，魔法灯取暖太贵，只能用魔晶点个暖炉。至于孢子粉，您可以去问问牧羊人老约翰，他家的羊最近确实在拉肚子……都是穷闹的。”
阿黛尔盯着希尔看了足足五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但希尔那张底层打工人的脸毫无波澜。最终，她冷哼一声，将账册扔回桌上：“这镇子不仅寒酸，连账本都透着股穷酸的狡猾。”
虽然勉强放过了这关，但阿黛尔显然并不打算就此收手。意识到硬查账目行不通，她便改变了策略，开始在镇上转悠。
她大概觉得，若镇子里藏着秘密，从小孩子嘴里最容易套出话来。
于是下午阿黛尔带着随从走到集市附近，正好撞见瑟维塔提着个网兜走出来，里面装着几个洋葱和一块黑面包。
阿黛尔停下脚步，垂眸审视这个比她腰还矮的小女孩。
“你就是那个在考核里拿了第一的五岁小孩？”
瑟维塔停住脚步，仰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阿黛尔。
“名字叫瑟维塔，对吧？”阿黛尔对照着档案资料，笑了笑，试图显得和蔼可亲，“档案上写着你是孤儿，被镇上的女巫收养。五岁就懂这么多药理，你亲生父母一定也是了不起的人物吧？”
瑟维塔盯着这个满脸假笑的女人，想起了弥洛娅的嘱咐：装傻。
于是她便惜字如金：“不知道。”
而此刻的阿黛尔显然很有耐心。
“那你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事？或者，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和普通小孩不一样的地方？”
瑟维塔歪了歪脑袋。
弥洛娅说过，如果有人问她为什么这么聪明，就说是吃土豆吃的。
瑟维塔一脸认真，望着阿黛尔的眼睛说：“我吃了很多荒原的土豆。”
“……什么？”
“弥洛娅说，多吃土豆能变聪明。所以你们北境的人如果不聪明，可能是因为土豆吃得少。”
巷口的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阿黛尔身后的两个随从肩膀都在抖，却又不敢出声。见长官脸色铁青，随从终于忍不住了，出声呵斥：“你这小孩，怎么说话的？”
瑟维塔眨了眨眼：“我说错了吗？那下次我让她少放点盐。”
正僵持着，弥洛娅提着包从街角急匆匆地跑来。
“哎呀，长官！瑟维塔，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弥洛娅一把将瑟维塔拉到身后，对着阿黛尔满脸堆笑，“乡下小孩不懂规矩，没见过世面，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爱吃土豆，吃傻了，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她。”
等阿黛尔走远，弥洛娅戳了戳瑟维塔的额头，“我让你装傻，你就是这么装的？”
“是她先问我为什么不普通的，”瑟维塔捂着额头，“而且，荒原上的土豆确实很好吃。”
弥洛娅一把拿过网兜，叹了口气，拉着女孩的手往药房走去。
“行吧，算你机灵，不过这几天你尽量少出门，别再撞见那个红衣服的女人了。咱们得想想，怎么把她糊弄走才行。”
*
事实证明，想糊弄走一个北境巡检司的贵族，比让铜钩灯戒酒还难。
阿黛尔在账本上吃了暗亏，又在小孩面前丢了面子，这让她彻底较上了劲。
第三天，她干脆带着人，在广场喷水池旁架起三脚架，上面支着巨大的水晶透镜，声称要测全镇的“以太健康度”。
“我看她是把‘无事生非’当成高阶魔典来修炼了。”弥洛娅透过药房窗户，冷睨着广场上鸡飞狗跳的阵仗。
阿黛尔所谓的“测以太”，就是让镇民排队经过，用那块大水晶透镜照射。这玩意儿比普通测魔晶敏感得多，不仅能测出魔力波动，还能分辨血统。
希尔在药房里来回踱了两圈，一脚踢开挡路的矮凳，“要是那东西真这么神，你那阵法能挡住吗？”
“阵法能屏蔽地脉泄漏，但这透镜是直接照在人身上的……不过，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乡下人有乡下人的土法子。”弥洛娅神秘一笑，转身出门，直奔铁匠铺和成衣铺。
半个时辰后，广场上排起了长队。
阿黛尔站在透镜旁，原本指望查出点什么，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第一个上前的是铁匠汉克。
透镜亮起，阿黛尔瞥了眼读数，眉头紧锁：“火元素偏高，这很正常。但为什么你的以太读数里，有一大半是‘草木灰’杂质？”
汉克挠挠头，憨笑道：“因为我是个铁匠啊，长官。我天天打铁，吸进去的煤灰多，能不有杂质吗？”
接着是成衣铺的露西女士。
透镜发出了一阵五彩斑斓的光。
“这又是什么？”阿黛尔惊讶地看着读数。
露西拍着身上的衣服解释道：“哦，长官，我常年在布料堆里打滚，身上沾的染料和纤维比较多。前两天我还染坏了半匹紫布，可能留了点魔力在上面。”
紧接着，卖烤肠的、卖鱼的，甚至贝拉太太那只不爱刷牙的猫都过去了。
透镜上的读数五花八门，什么“陈年面粉”、“鱼鳞粉末”、“猫薄荷残留”……
阿黛尔气得直拍桌子：“你们雾角镇的以太场，简直是一锅荒谬的大杂烩！这种重度污染的环境，连高级魔法都施展不出来，难怪你们这镇子连个像样的魔法屏障都没有！”
希尔在一旁适时补刀：“所以说嘛，长官，我们这儿除了穷，什么毛病都没有。”
阿黛尔脸色铁青，让人把那块大水晶收了回去，又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
“行，物理污染太重，测不准，那就不测了。既然账本和仪器都查不出，那我就用最古老、最直接的办法——滴血验形。”
“滴血验形？您要在镇上挨个抽血？”希尔咽了口唾沫，“这在北境，可是需要总控室下达最高级别搜查令的。”
“我现在的身份，足以签发特级搜查令，”阿黛尔冷冷地盯着希尔，“明天，我会在广场设置一个法阵。所有人，无论老幼，都必须刺破手指，滴一滴血在阵盘上，谁也别想逃。”
希尔的消息传回药房时，弥洛娅正在碾药。
“她疯了吗？滴血验形？”
如果是测血，她那层用草药和阵法做的伪装就全废了。瑟维塔的血液一旦滴在阵盘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怎么办？要不……你今晚就带她走吧？”
弥洛娅摇摇头，丢下药碾子，快步走到窗边，“走不了了，我打听到阿黛尔的随从已经去镇外封锁了通往荒原的路。现在跑，就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让她放血吧？”
“拖，还有一晚上的时间，我得想个法子，让那个阵盘明天启动不了，或者……让整个镇子的血，都变成她查不出来的东西。”
*
广场上的气氛比前几天的阴雨天还要压抑。
阿黛尔指挥随从将一面刻满复杂符文的银色阵盘架在喷水池底座上，又环顾了一圈被强行聚集的镇民，语气傲慢：“‘溯血盘’，只需一滴血，不仅能验出体内有无魔物杂质，还能追溯血脉源头，谁也别想耍花样。”
人群中的弥洛娅，手心已满是冷汗。
她昨晚连夜翻遍古书，却找不到任何能骗过溯血阵的方法。那阵法直接作用于血液本源，涂抹任何东西都无效。
若瑟维塔的血滴上去，哪怕只有一丝伏恩血禁的波动，阵盘都会当场崩盘。
“去排队吧。”弥洛娅蹲下身，替瑟维塔理了理衣领，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虽然年仅五岁，但荒原求生的本能让瑟维塔早已察觉空气中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
“我会小心的。”
队伍排得很长。
汉克、露西大婶、贝拉太太……随着一滴血落入阵盘，蓝光温和亮起，随即迅速熄灭。
“下一个，瑟维塔。”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女孩小小的身影踩上石板路，显得格外孤零零。
弥洛娅握紧魔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若阵盘亮起，就当场毁掉它。
管他什么北境巡检司，大不了鱼死网破。
瑟维塔走上台阶，站在那面冰冷的银色阵盘前，抬头看阿黛尔，只换回对方居高临下的冷哼和递过来的一枚银针。
“快点，别浪费我的时间。”
瑟维塔伸出右手，刚要触到银针，广场另一边突然传来急促纷乱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一匹口吐白沫的北境驿马冲进广场，马背上的信使连滚带爬地翻下来，高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件，直奔阿黛尔：“长官！审判庭急报！”
阿黛尔皱眉拆开急件，看清内容后，她原本不可一世的脸瞬间阴沉到了极点，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阵盘上。
“收阵。”
“长官，这阵还没测完……”
“我说收阵！备车，回北境！立刻！”阿黛尔转身大步走向马车。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辆挂着金色徽记的黑色马车便卷着尘土，消失于镇外。
只留下一广场面面相觑的镇民。
瑟维塔扭头，目光寻找一圈，随后快步跑下台阶，一头扎进弥洛娅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弥洛娅一把抱住她，手掌贴上她的后背，这才发现孩子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这……这是怎么了？”希尔从人群中挤出来，看着远去的马车，一脸茫然。
“不知道，但北境肯定出了大事。”弥洛娅将瑟维塔拉到身后，“都散了吧！看什么看，回家收衣服去！”
虽然白天躲过一劫，但弥洛娅并未因此放松警惕。
带瑟维塔回到家，先锁死药房门窗，再拉上所有窗帘。
“睡吧，今天受惊了。”弥洛娅替女孩掖好被角。
瑟维塔躺在被窝里，眼睛睁得大大的：“那个红衣女人还会回来吗？”
“她最好别回来，不然下次我就在她茶里掺点让人肠胃翻江倒海的猛药。”弥洛娅伸手捂住她的眼睛，“数羊，数到一百就睡着了。”
安顿好瑟维塔后，弥洛娅独自坐在柜台前盯着古书。
阿黛尔虽然走了，但绝不会死心。
下一次来的，可能就是更严密的搜查队。
“别担心了，”门框上的铜钩灯打了个哈欠，“那个红衣瘟神都走了，你还有什么好愁的？”
“你懂什么，她走得越急，说明这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
正心烦意乱地盘算着后路，窗外的夜风突然把没扣紧的木窗吹得“哐”了一声。
弥洛娅脊背一僵，手已经本能地摸向了桌上的榛木杖。
屏住呼吸，侧耳听了一会儿，门外又恢复了死寂。
就在她以为只是风吹落了树枝，准备松懈下来时，门外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敲门声。
三下，不急不缓。
弥洛娅握紧法杖，贴着墙根挪过去，拉开一条门缝。
夜风带进来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门外的女人脸色惨白如纸，苍灰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一向笔挺的灰斗篷下摆洇着大片暗红血迹，左臂被划了一条大口子。
“伊索尔德？”弥洛娅惊呼着将人拉进屋里，手忙脚乱地去翻药箱“你……你怎么弄成这样？！是不是阿黛尔的人干的？”
“不是，”伊索尔德微微偏头，似乎想避开弥洛娅灼热的视线，“路上遇到了几头夜狼，马受惊了。”
“胡说八道！你堂堂北境调查长官，被几头夜狼咬成这样？骗谁呢！”
左臂的袖子已经被血黏住，剪开后，一条深可见骨的刀伤赫然露了出来，伤口周围还有被魔力灼烧的痕迹。
弥洛娅的手悬在半空，控制不住发抖。
当年为了替她挡下禁术反噬，伊索尔德冲进咒阵的那一幕，噩梦般再次浮现眼前。
“……疼不疼？”
“不疼，只是皮外伤。”
见弥洛娅脑袋低垂，伊索尔德眼睫微颤。
“你就嘴硬吧。”弥洛娅吸了吸鼻子，低头开始清理伤口。怕弄疼对方，她放轻动作，涂完药还小心翼翼地吹了吹。
“呼……忍一下，这药有点刺。”
温凉凉的气息拂过，伊索尔德身体一僵，扣紧扶手，视线转向远处的货架：“不用吹，直接包扎。”
“那怎么行，很疼的，”弥洛娅固执地又吹了两下，才拿起纱布一圈圈缠好，还特意打了个蝴蝶结，“这样好看点。”
对着那个幼稚的蝴蝶结沉默几秒，伊索尔德说：“阿黛尔是被总控室的急件调走的，她回去后，暂时不会有人来查这里了。”
“调走的？是你干的？”
“我只是顺手推了一把，我申请接管这里的调查，接下来，这里归我管。”
接管这里？是为了帮她收拾烂摊子吗？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出了事，我……”
“你什么？”
“我……我欠你的本来就还不清了，”弥洛娅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当年因为我，你退学了，现在又因为我……伊索尔德，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连个药房都守不住？”
“不全是因为你。”伊索尔德收回手，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那个孩子……她在考场上的那些话……我在北境见过很多血统纯正的人，心里却比魔物还肮脏。那个小半魔物，比他们清醒得多。”
弥洛娅浑身僵住，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你、你早就知道她是……”
“……弥洛娅，我不瞎。”
伊索尔德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弥洛娅一直清楚。
从前在学院，她闯祸，伊索尔德就跟在她后边收拾；她被排挤，伊索尔德就默不作声站在她身侧。
这个人永远冷着脸，永远在讲规矩，却总是兜住她所有烂摊子。
而她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由于太多说不清的愧疚，弥洛娅自然地拿来毯子给伊索尔德披上，察觉到对方有一瞬间的僵硬，又贴心地帮她掖了掖。
“夜里冷，你伤还没好，别冻着。”
“行了，”伊索尔德猛地站起来，却扯动伤口，脸色又白了一分，“我的房间在后院，你早点睡。”
“哎，你的伤还没——”
“砰”的一声，后院的门关上了。
弥洛娅站在空荡荡的前厅，一脸茫然。
脾气还是这么古怪。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Chapter 0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