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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鸢阙 方寸大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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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人遥立,只一眼相望,便叫他沉寂三年的心底方寸大乱。
起初,萧惑怔立原地,眉宇凝滞。
可短暂的惊怔之后,萧惑眼中原本的冷凝不再,过往的情愫顷刻间在心中翻涌,目光不受控的游移追随,再难从那道皎皎如月的身影移开半分。
而就在对面,在与萧惑四目相接的一刻,谭霜亦却皱起眉头:
为何他归来之日,竟比预想提前了整整一年?
她暗自默念,一个荒唐却又合理的念头一闪而过——
莫非,他在异乡又负了一位佳人,不得不提前遁走?
跟随他的千军万马呢?他的滔天权势呢?她轻摇头颅,浅柔的眸光覆上一道沉沉的疑虑。
一个潜心精神之术的医者,此时此刻,竟开始怀疑自己的神智。
难道……难道那日蛮横入脑的帧帧画面当真只是幻觉?可为何,从前两人在学堂的光景又如此真切?
她垂眸看了眼手上的药箱,确定并非幻觉之后,再验之再三——
那人的容貌虽较之往昔略有分别,风骨也更加清瘦,可眉眼依旧如故,断不会认错。
她别过脸去,仿佛并不如两年来她一直设想的那般,理解这一幕。
两年前,也即被他退婚一年之后,谭霜亦意外闯入那片雪后葬骨之地。触及白骨的刹那,当一幕幕画面直冲脑际,将两人的前尘往事、往后姻缘,以及他猝然离去的原委一一道尽,她便心知,两人注定会再次相逢。
只不过,按照当日的画面,两人相逢之日应是仓鸢三十五年,也即来年,而非今日。
几番思虑之后,她决定不再深究那些画面的真实性。管它如何,今后,她必不会遵从画面所述,与他再次交好,更不会摄于权势、痴傻到嫁他为妻,白白负了长达三年的决意。
我与他,从此,仅做陌路之人。
想到此,她缓缓抬眸,平静汇入那两道沉沉凝望、久久不曾移开的目光。只不过,方才初见时的迟疑已然褪去,此时她的眸光只余淡淡的清疏,仿佛前方一片空茫,寂无一物。
“各位贵客请随我走中间的御道,穿过前方的崇鸢殿,便到陛下所在的鸢阙了。”
未等萧惑走上前来,奉旨接应的引礼宫人一声响亮的招呼,生生切断了两人交错的视线。
众使团纷纷踏入宫门,跟随宫人朝着广场尽头走去。
人群窸窣走动间,萧惑视线四下循去,却再寻不见霜亦的身影。
顺着宫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宽阔的广场铺展眼前,正中一座恢弘的大殿拔地而起。
“那座气势非凡的大殿,想必便是陛下临朝的地方?”一位使臣问。
宫人回:“不错,崇鸢殿乃陛下亲理朝政之处,大型的朝会、接待各国使臣的大典,均在此处举办。寻常议事、常规觐见则不劳此处,直接去鸢阙即可。”
随后,一行人穿过崇鸢殿,一座依山而起的高阁赫然在目。
鸢阙高台筑基,足足四层重檐叠筑,黛墙金顶尽显宏大巍峨,仿佛直入半山云雾,直叫众使臣连声赞叹。
看着萧惑一路上熟稔的站姿与走位,赵如锦不由得心生好奇:“从前你同我说,你从未长居鸢都。但今日一看,见到如此恢宏的殿宇,你非但没有半分惊讶,对这皇宫似乎比我还要熟悉。”
萧惑稍稍侧头,眸色渐沉。
有了那般不堪的过往,即便见到云顶天宫、九霄仙阙,恐怕也未必会有一丝起伏。想着这些,他却道:
“的确不曾长居。”
“想来,你同我说的,也未必全是真的。”
见萧惑默然不语,赵如锦无奈一笑:“做你的师傅还真是憋屈,你什么都不愿向我透露半分。”
“除了过往旧事,将来,徒儿对您一定知无不言。”
赵如锦看向他:“我不求知无不言,只要你诓我诓得别太过分就可。”
萧惑不再回应,只再次抬眼看向这阔别已久的皇阙,身姿凛然,眼底却难掩落寞。
与此同时,仰头望着这天家气象,一使臣却疑惑问:“这飞阁如此高耸,难道全凭步行登阶?”
“大人有所不知。这鸢阙从一重阁到四重阁,每层入口处都有禁军日夜把守,无陛下宣召,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半步。”说着,宫人示意前方持戈肃立的禁军放行,“至于上下往来,除了这右侧较为陡峭的石阶,还有那举世无双的竖井巢车,只需巧匠转动机关,便能平稳载人上下。”
“竖井巢车?”
“不错,多亏了七公主所在的铸国,才有了这般奇巧设计。”宫人微笑道,“如此规制,在历朝历代可从未有过先例!”
说话之际,宫人继续往前引路:
“由于今日也是几位公主殿下归鸾的日子,陛下此刻恐怕正在与几位皇室宗亲小聚,烦请各位随我登车入阁,稍作休整,待入夜后,陛下将在二重阁飨礼大殿内设皇家御宴宴请各位,届时陛下亲临,便可与各位一会。”
待行至一重阁高台巢车前,萧惑视线循去,霜亦的身影再度出现。
方才初见时的错愕不再,此刻,萧惑心下悄生欢喜。
逆着光,他看不清她的眉眼。
可就是那道温煦浅淡的逆光,让她此刻柔和的虚影愈加如梦似幻,仿佛萦绕心底数年的梦境恍然落地。
而在此刻,在喧嚣的人群中,一阵熟悉的气息再次从霜亦的身后围拢。似是无意间回眸看去,却再次见到那人正站在不远处,只静静凝向她。
霜亦淡然敛目,从容收回视线,不再相望。
当巢车缓缓开门,众人纷纷步入轿厢,霜亦却呆立两侧,踟蹰不前。良久,她不得不随着人群缓缓步入轿厢,却因心头莫名泛起的恐惧,她下意识退立一处角落,牢牢抓紧手边的护栏。
见她似有所惧,引礼宫人安抚道:“这位姑娘无需害怕,这竖井巢车全天下仅此一例,头一次坐的人有些不适、有些慌乱,也属人之常情。”
随后,他示意匠人将轿门关阖:
“不要说姑娘家家的了,就是老奴当初见到这巢车竟悬空而上,也不得不后退几步。”
闻言,一位使臣面露难色:“您是说,这巢车竟要悬空而上?这般高耸的楼阁,万、万一这机关出了什么差池,岂不是——”
“大人莫慌,您看这轿厢,四周全打了铁箍,底下还有千斤的粗索坠着,稳的很。”
宫人又指向轿厢外守着的数十名匠人,语气笃定:“这些操持的人都是宫里专门设下的能工巧匠,大人只管放宽心吧!”
此刻,趁着宫人仍不停絮絮详诉,不经意间,萧惑悄然移至霜亦的身后。
他略有垂眸,顺势贴近些许,挺拔的身形几乎将她的整个身子笼在角落。
方寸之地,双影相叠。
默了片刻,看着她紧握护栏的双手,趁着轿厢内人语喧嚣,他刻意压低嗓音,对着她的发髻轻声缓道:“别怕,此处断不会如同鸢河。”
低语之间,他的目光却早已越过她的发髻,最终落向她鬓边露出的一道侧颜,不动声色,视线却久久不移。
她没有应答。
听到那道久违的、覆于耳畔的沉沉嗓音,霜亦下意识转过身子,极力往一侧避让。
见她刻意回避,萧惑脚步旋即后撤少许,极力敛去心中的念想,可那道被刻意压制、却依旧险失分寸的目光却滞留原处,迟迟不肯移去。
听到萧惑竟对一个陌生女子轻声说着些什么,赵如锦不由得瞥了他一眼。
这时,众人看到轿厢外的匠人合力转动机关,随后,轿厢缓缓向上攀升。
行至半途,当竖井风道穿涌而入,巢车竟突然间摇晃了起来,一时间,整个轿厢起伏晃动,瞬时打乱了一行人的安稳。
“这、这……怎么回事?!”
随着一道慌乱的人声从人群中传出,萧惑下意识看向霜亦,身形未动,手掌却顺着护栏稍稍向前移了些许。
“今日,我不会折在这里吧?”此刻,轿厢里的一人战战兢兢道,“我晚膳还未享用——”
未等这人说完,此时,随着轿厢一阵剧烈晃动,霜亦的身子踉跄着往前扑去,脚下一虚,险些直直栽倒。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劲手臂迅速伸出,稳稳箍住了她的肩头,借力将她缓缓扶起。
不经意间,两人的视线再猝然相撞。
原本他只轻轻相扶,动作克制有度,可当对面那道曾万般熟悉的目光汇入他的视线,积聚许久的情愫与酸涩却再难压制,直让他的眸光隐隐震颤。
如此狭小的轿厢,即便人语嘈杂、一片慌乱,此时此刻,他却只觉得周遭的一切声响好似缄默无声——
呼吸相闻,如此之近的距离,三年来,他从不敢奢望。
而对面的霜亦,心底却暗自存疑。
她曾设想过无数次这避无可避的相逢,可当那张曾刻在心底的面容真真切切呈在她的面前,咫尺相望、气息相融,短暂的恍惚之后,她却只生出一阵生疏与隔阂。
长达三年的强行收敛、隐忍压制,终究有了成效?在片刻的失神过后,霜亦问向自己。
她收回视线,侧身半步,生硬的、甚至是无礼地挣开他的手臂,再次扶住护栏,脊背绷得僵直,极力想要与他错开一些间距。
按了按心神,很快,她再次恢复平静——
或许,可能,按照那些画面,他注定要反复靠近自己,而我要做的,便是无视这种种一切。
恍惚之际,轿厢内一人惊惶道:“不会真要出什么岔子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吧!”另外一人打断他,“陛下、天家的巧思,你可不能这样污——”
未等那人说完,巢车的晃动突然停歇,轿厢再次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各位大人,风道穿堂,轿厢偶有晃动乃是常事,各位还请见——”说着,再一次的晃动又打断了宫人的话。
待轿厢恢复如初,宫人满脸窘迫:“想来是诸位远邦贵客个个气度凛然,一身锋芒气势实在是过于压人,这才引得周遭气流紊乱,轿厢稍稍不稳……况且,匠人一时慌了神,也是有的……”
“这再怎么压人,也总归抵不过陛下的气度吧?”
身后的使臣笑着调侃:“每年这个时节,这皇城内外人流往来频繁,乃是宫中最为繁忙的时候,居然还能出这样的岔子,看来,这人人向而往之的皇宫天阙,也有人浮于事的时候。”
宫人只嘿嘿一笑,急急搪塞了过去。
说话之间,轿厢猛然停下,厢门被门外的层层禁卫缓缓开启。
当众人终于从轿厢走出,迎面恰巧撞见慕琴三公主正穿廊而过。
只见在她的身后,宫人与护卫簇拥相随,一行人仪容规整,像是刚刚整装完毕,俨然一副正打算向什么人拜谒的模样。
“参见殿下!”众人行礼。
“诸位免礼。”
见到这位风华绝代的美人,众使臣皆远远凝神相望,竟不觉看呆了去。
转身之际,慕琴抬眸之间,却好似不经意瞥见了人群当中的萧惑。
再见到那双清隽深邃的眉眼,她的嘴角扬起了一副浅淡却富有深意的笑容。
然而不过片刻,她便敛起了笑容。
“姜洹?你竟然也来了?”她定神一看,惊讶开口,“真是稀……客。”
姜洹上前一步,笑答:“启禀殿下,臣倒也算不上稀客。不过,臣的确许久没见殿下,不知殿下如今在异国他乡,是否还像从前那般,逍遥自在?”
“大人说笑了。这天下的女子,任谁嫁到了别家,还岂能有半分逍遥自在?”
说着,她轻叹一声:“不过呢,想必全天下的人也都知道,我那王君……倒是也从不在意我,也未曾对我干涉半分。”
姜洹回:“殿下,以您的美貌,任是嫁到了天底下的哪一处,谁还能不像神仙一般供着您,宠着您。想必那些传言,也并不作数。”
“作数,作数的很。”
说着,她意味深长地再瞥一眼萧惑:“只不过,如今,倒也正合我意……”
说罢,她轻旋脚步,携着众人翩然而去。
当姜洹一行人刚刚踏入位于二重阁正殿旁、为各使臣临时休憩所设的奉使馆,只听一道穿透重重宫阙、撕裂般的尖叫,陡然传入众人的耳际——
“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