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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主归鸾 衣衫零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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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萧惑涣散的意识缓缓归位,起初,他以为又躺进了一张异国他乡的陌生床榻。
不知何故,无论躺入何处,只需隔上一夜,他便会想起三年前位于王都勋武书院的那处卧榻。
那日,他半躺榻间,一改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情思柔软,眉眼温煦,兀自想着那个女人。
彼时身下的幽微触感,与当下这张尤为相近:
有温润绵长的暖意。
有绒羽皮褥的质感。
有……稀软湿黏的……何物?
他陡然睁开双眼。
挺身坐起,他收回双手,竟发现自己正躺卧于一片鸦雀的累累尸身之上。
尸身铺就的地面,羽翼散落,如覆绒毯。待知觉渐次恢复,他这才察觉鸦雀细小的尖爪已浅浅扎入他袒露无遗的肌肤。
他旋即起身找寻使团随行之人,却发现姜洹一行人也栽倒一片。
待萧惑将众人一一唤醒扶起,姜洹却蹙起眉头。
相比眼前诡异的一幕,姜洹似乎更为诧异,在这幽冷的密林,为何他束带松散、衣衫零落。
此时,随行众亲卫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萧惑的衣衫已斜落腰间,一身清劲骨肉半掩于黯淡的天光之下,光影交错间,凌乱衣袍后隐约浮现的朦胧轮廓,在这晦暗如暮的午后,如烬如烟,虚实难辨。
姜洹问他为何赤膊,萧惑平静道了一字:
“热。”
在众人狐疑的眼神中,他从容收起素白的衣襟,再补了一字:“热极。”
苍天可鉴,他未打半分诳语。
方才在他混沌的思绪里,一股烈焰般炙热的炎浆奔涌而出,让他避之不及。此后,他不得不被裹挟在那片蒸腾的热浪当中,直至一阵异样的嘶鸣声将他惊醒。
所幸,他发现众人将信将疑的眼底,此刻又重新燃起了清明的光亮。
待回过神来,姜洹不解问:“萧惑,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甚明了。”萧惑回,“但待我赶来之际,似有一股异力将你们拖入其中。”
“异力?”
“不错,随后我也被拖拽其中,动弹不得。”
“方才我只觉脑中一片混乱,见到了许多难以名状——”
未等姜洹说完,伴随又一阵嘶鸣声,萧惑下意识抬眸望向天际。
漫天黑云遮天蔽日。
顺着那阵凄厉如刀锋般的嘶鸣,只见树梢又一群鸦雀正疾飞入云,却在半空中猛然撞上一群正盘旋而上、腹部绯红的巨鸟。
此刻,他这才发现,整片林子的上方已被这群红鸟盘旋、占据。
恍惚间,他怔立原地,望着那群红鸟不停扇动着墨色的翅膀,一圈又一圈,投下的黯淡灰影一遍遍掠过他清薄疏朗的面庞,清寂的眸底在云层间漏下的碎光中浮沉不定,忽明忽暗。
这些红鸟绕空而飞,久久盘桓,在撞上鸦雀的一瞬,只见鸦雀像是被一簇烈焰灼到一般,迅速弹离开来。
只一刹,鸦雀纷纷坠落在地,一只接着一只……
萧惑即刻收回视线,警惕看向四周:“大人,此地不宜久留,随我速速赶回。”
沿路,姜洹满脸不解:“我是自己走入林子的吗?”
“的确如此。”
“怕不是有人在这条官道上设了巫蛊之术……”姜洹道,“所以,萧惑,是你救了我?”
“算不得我救了您。我同大人您一样,不得要领。”
待一行人重新回到官道,发现使团正使赵如锦已焦急候在道旁。
见几人安全折返,赵如锦迎向萧惑,轻拍他的肩膀,调侃道:“这就回来了?没给师傅捎点东西?”
见萧惑蹙眉失语,赵如锦决定放过这位素来端肃、极吝玩笑的爱徒:
“罢了罢了,下不为例。”
随后,他越过萧惑,看到尾随其后的姜洹脸色煞白,这才敛起神色,急急改口:“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待几人重新归队,使团队伍继续快步向前行进。很快,车马便来到了前方那出名曰“花无人形”的酒肆。
这出悬着新设牌匾的酒肆,已在这条进入鸢都的必经之路存在了三十余载。
一行人刚一落轿,萧惑便听到酒肆外人声细碎:
“这太平盛世,在这一向以太平著称的官道,不太平的事却越来越多了!”一人道。
“有点绕,容我回味一番……”
良久,此人接着说:“不过,除了二公主大变痴呆一事,还有什么新鲜事,是你瞒着我独自消遣的?”
“你猜?”
见有来客,酒肆伙计立马恭敬相迎:“各位客官,您几位是想坐雅阁还是……?”
“雅阁吧。”
说罢,几人跟随伙计的指引拾阶而上,移步上楼。
凭栏登楼时,萧惑身后一使团亲卫低声怨道:“咱们这身装扮,明眼人一看便知,难不成,要我们坐简桌不成?”
“何必在这些事上斤斤计较。”此刻,亲卫身后的一位陌生商贾不屑摇头:“在这条道上,尤其是每年的这个时节,各国前往王都觐见的人不胜其数,往来的不是那王侯将相,便是那达官贵人。你我,又算得了什么!”
此话入耳,赵如锦坐不住了。
“算、算,怎么不算?”说着,他指向前方的姜洹,辩驳道,“他是王侯将相,我是达官贵人。”
见萧惑侧头看向自己,赵如锦不假思索,猝不及防朝他摆手:
“你,不算。”
萧惑缓缓收回目光,眉峰再无奈蹙起。
待落座良久、茶倾数壶,姜洹这才从方才的惊惧中缓缓平息。
他开口道:“若是几年前,因为频频往来,或许还有人记得咱们。如今,我已近三年未曾踏足鸢都,世事沉浮、过客万千,又有谁还记得当年的旧人……”
看着眼前这位与鸢都皇族有着颇多渊源的国相,赵如锦感叹:“倘若属下没有记错的话,此前,大人您可是陛下的常客。”
“常客。”姜洹意味深长地低声重复:
“又何止是常客……”
待茶水饮至末尾,恰在此时,几队规制尊荣、雕梁绣幕的鸾驾正浩浩荡荡的穿过酒肆门前的攀阳官道。
“这莫非就是……?”楼下一人问。
“客官,您猜的没错。”在一旁为几人添酒加菜的伙计回,“我在这干了快十年了,每年的这个时候,四位公主的归鸾队伍就会如期现身于此,就算不是结伴同来,来去也不过相差一两日。”
“这您说的,就有些差池了吧?”
思忖片刻后,伙计恍然大悟:“哦!客官您是说,那位二公主吧?”
“我也听说了,如今这条道可不比从前。”另外一人接话道,“我听闻,一年前,二公主在途径后方那片林子时出了事,想想那二公主也真是惨啊……”
闻言,想到方才在密林中的惊险一幕,萧惑与姜洹迅速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道沉沉的疑虑。
伙计道:“几位客官,这可不敢乱说。还不一定是在这条道上出的事呢!”
“怎么不是在这条道上出的事?这不明摆着吗?刚到了鸢都她就……我知道你必定不敢这样说,要说是这条道上导致的,那你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客官说着,调侃一笑。
“嘿嘿……客官您说的是……”
说话之际,一阵清风徐徐吹来。
循着风声望去,萧惑抬眼之间,只见鸾驾那头,一位雪肤花貌、炽艳卓绝的倾城女子漫不经心地从轿帘探出头来。
两人猝不及防,四目相撞。
虽只有短短一瞬,但当那方织锦轿帘被风吹开的一刻,却引得酒肆处的诸位客官连连称叹。
“不愧是王都第一美人,今日总算得以一见!”
“何止是鸢都第一,恐怕这天底下能越过她的,也是屈指可数……只可惜,还不是被迫嫁给了一介……心性乖戾的庸人。”
“话说这陛下也是个女人,怎就如此轻贱自己的亲生女儿,把这几个貌若天仙的公主全给嫁到了外藩!”
“再怎么庸,人家也是一国之君,岂是你我这凡夫俗子可以比拟。”
而就在轿内那漫不经心的眼神漫过人群之际,像是被什么骤然牵动了一般,只见那位美人的神色忽地亮了起来,本就气韵绝代的脸庞此刻变的更加明艳动人。
在与她四目交汇后,萧惑平静别过脸,面上毫无起伏,只疑惑看向赵如锦:
“师傅,你可曾听闻楼下所言?”
“我只听说去年这个时候,二公主与这位绝色公主一前一后相随而行,三公主倒是平安到达了鸢都,可二公主在穿过城门后便犯了癔症,整日的胡言乱语,状若疯癫……”
“状若疯癫?”
“不错。这几年来,我频频护送显贵往来此道,倒也未曾听闻相似的情形发生,因而有人质疑也不足为怪。”
赵如锦再看向窗外穿行而过的车队:“甚至还有传闻,说她在出韫国之前便被人施了法术,只不过进了鸢都,癔症才得以发作,总之,各色传闻都有,我们这些局外人,自然是无从分辨……”
“此事,还有后续吗?”萧惑再问。
“疯癫之后,二公主就被陛下扣留在了鸢都,说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怕是听了坊间传闻,担心韫国后宫有人要蓄意谋害于她。”
“韫王就不曾出面阻拦?”
“她若是你的疯妻,你会不管不顾吗?”
话音落下,萧惑抬眸淡淡扫向他。
面对恩师的日常戏谑,他内心虽早已无波无澜,可即便如此,经此一问,他神色仍稍有凝滞。
见他一时语滞,赵如锦缓了缓语气:“你是不知道,这一年来,即便韫国百般交涉,陛下也不肯放人。也难怪,这二公主可一直是陛下最为属意的一位公主,可偏偏就是这位公主,却——”
说着,赵如锦停了下来,扭头看向窗外:
“因而,今年与这位三公主同去的,也只有长公主了。”
“这不对吧?”此时,两人身后那位商贾转身看向两人,“就在昨日,七公主还平安到达都城了呢,啥事没有!”
见两人似有不解,商贾解释道:“为了等人,我已经在这酒肆待了三天三夜了,这几日来来往往的人,全都没有逃过我的双眼。”
“三天三夜……那你等的人,应该不会来了吧?”
说着,见商贾眉头紧锁,赵如锦急忙转移话锋:“我的意思是,多谢阁下补充。”
“……不必。”
商贾顺势问:“你们这是要?”
赵如锦指向姜洹道:“我们只是随同这位大人去往王都觐见。”
随后,他站起身来:“时辰不早了,我们起身吧!”
待几人上了马车,便远远跟在了两位公主的车队之后。
这日天色黯淡如夜,浓云低压。
四下望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官道两侧乔木高耸,引得四周愈加晦暗。
起初,队伍中尚有言语、谈笑,可长路漫漫,加上车马劳顿,众人渐渐生起倦意,言谈声逐渐消散,不过一两刻的工夫,整支护送队伍便在昏暝的天色中,一点点归于沉寂。
长风猎猎、马蹄铿锵,道路两侧的林子渐渐稀疏,官道的尽头隐隐显现。
此刻,在慕琴三公主的轿辇内,只见她正蜷在樾琴长公主的怀里,一反常态。
想到去年此时那番悚然的光景,她声线微颤:“长姐,就是刚才那处林子……”
事实上,在两人的队伍在这条官道的尽头交汇之前,慕琴便求着长姐坐上了自己的轿辇,两人同乘一轿,如此,才让她稍作安心。
樾琴抚着她的后背安慰道:“三妹,有长姐在,况且还有如此之多的护卫,不会有事。”
“可长姐,去年此时,珺琴她……”
说着,慕琴不安看向四周:“我还记得,因途中多有耽搁,到达那个林子已临近入夜,当时距离城门,也不过只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可、可那时,随行的人向我来报,说珺琴她不过是去行个方便,没成想,等我们到了城门,却见她、她——”
言至半途,她停了下来,轻摇头颅,似乎不愿再去回想。
樾琴紧紧箍住她的肩膀,不停安抚:“此事尚无定论,你无需这般胡思乱想。三妹,你一向不是胆小懦弱之人,也从不信鬼神,我猜测只是舟车劳顿,二妹在路上得了什么怪病,到了鸢都后又水土不服,这才犯了癔症。”
“可长姐,方才路过之时,我分明觉得那个林子有些异样……”
“许是这林子长期没有活人居住,有些阴森诡秘,也不足为奇。”
说话之际,透过轿窗,樾琴看到远处的平原上已依稀可见王都的城墙轮廓,原本波光莹亮的黛瓦在昏沉的天色下泛着晦涩的幽光。
不多时,几列队伍来到了王都脚下。
待车队穿过熙熙攘攘、游人商贩来往不绝的街巷,一座巍峨矗立的城楼盛景赫然映入众人的眼帘。
萧惑一行人刚落车驾,便看到已有诸多使团车队在皇宫宫门的长阶尽头等待。
恰在此时,在萧惑四下环顾之际,在往来交错的人影中,一道令他心头骤紧的身影,陡然撞入他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