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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卌六 - 窥悲田阴谋,舍身护稚童 季云聆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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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田院中大体上有三十几个孩子,从五、六岁到十三、四岁,男女都有。
两年来,季云聆的伤外伤早已好的差不多了。于是他闲时,便教孩子们习些音律。有时识谱,有时练气。课时不定,但逢十天半月,课总会上个一两次。
时间一长,他发现这悲田院中,孩子的总数虽然一直都是三十几个,确总是容颜不定。孩童在音律上的天赋不一,学的有快有慢。日子久了,有些孩子他便也记个脸熟,那些学的快的,长的好的,往往坚持不了多久,就不再学了。反而是那些粗笨些的,更有恒心些。为此他琢磨了好一阵,不知是不是自己教的不好。但时间长了他发现,那些孩子不是不来上他的课,而是根本不在悲田院中了。
他问周婶儿,周婶儿说悲田院这种地方,来来往往自是寻常。谁也不能一直住着。这战火连天的,几乎隔几日就有遗孤被送来;住在院里的,有了更高更好的去处,就走了。没什么可奇怪。
但他还是觉得不对。哪怕是要走,也得有一番声响才是,哪能每个都走的悄无声息?于是他便细细的琢磨起来。
直到他留意到时常来悲田院探望的那些客人。
悲田院几乎每月都会有客人来访,多是些城中富户的太太,管家一类。穿着体面,带着银钱、绢匹、点心之物。每次有客来访,阿叔和周婶儿都会笑嘻嘻的接下客人所赠物品,将客人引进内厅,端茶倒水,仔细伺候,无不周到。孩子们也时常为客人演乐,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说吉祥话的说吉祥话。客人们坐在椅子上看着,笑眯眯的,眼中放光。
单是这般也没什么不对,这悲田院虽为‘先生’所属,但外人确不知。那些富户所赠之资,加在一起远超平日里孩子们的花费之用。多出来的,大体是进了‘先生’的腰包。这点他季云聆想到了,若不是如此,一个视人命为草芥的人,如何会平白收养一群乱世中无家可归的孩子?但时日一久,他便看出了不对,院中孩子的消失,怕是和那些常来的‘管家’有关系。有那么几人,每次他们来过,院中的孩子便会凭空消失。
季云聆深觉可疑,于是某日,他就着闲扯的由头,询问了院中的孩童 -- 小虎子。
小虎子八岁,瘦得像只猴,已在悲田院中住了很久。如果季云聆没记错的话,这孩子,自他来的头些天,他便见过了。他与院中其他孩子颇有不同,比别的孩子胆子略大一些。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别的孩子见他满脸疤痕,都低头不语。只他小虎子,站在季云聆面前,仰着脸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脸上疤也太丑了。”
阿叔脸都白了,拉着他要赔礼。季云聆摆摆手。
” 不过眼睛还挺好看。” 他又说。
季云聆笑笑不语,默默的记下了这个有些胆识的小子。
后来小虎子去找他玩儿。
他不怕季云聆,叫他 “丑哥哥”,给他讲些自以为有趣的事,还问他会不会变戏法。季云聆说不会。他问那你会什么。季云聆说我会吹箫,可以教你。小虎子看了看季云聆手中那平常竹箫,瘪了瘪嘴,说了句:“这孔也太多了,看着就难。我不学。”
季云聆想了想,削了一支小哨子给他。竹子做的,一吹就响。小虎子高兴坏了,整天含在嘴里吹,呜呜呜的,满院子都是他的哨声。
小虎子是悲田院里唯一不惧怕他相貌的孩子。也是唯一让他觉得,这地方还没死透的人。
这日午后,孩童们用过了午饭,大多在院中玩耍,这是他们平日中为数不多的自由时间。小虎子正用木棍儿在地上画着圈,季云聆走上前拍了拍他,将他带到树下,问道:
“近日来怎么没见你和小花儿一起玩儿?” 小花是院中的一名女童,十二、三岁的样子,长的颇为清秀。
“阿叔说小花去过好日子了。” 小虎子看看他,悄咪咪的说。
“去哪儿过好日子了?我怎么不知道?”
“我只跟你说啊丑哥哥,你莫告诉别人。小花好像去赵老爷家了。阿叔说小花去过好日子了,但她是哭着被抱走的。我看见了!”
季云聆心里一惊,赵老爷?他好像有印象,近几月他家的管家常来。每次来的时候都带些东西,然后入内堂,阿叔叫着孩子陪他一同说话。这么一想不仅是小花儿,每次他来,院中好像都会少一个孩子。
“小虎子,如若再有客人来,阿叔喊你去唱歌,你别去。”
“啊?那不行,要去的,被客人看上的,就有糕可以吃,那糕可好吃了。小花给我吃过一口。”
“丑哥哥的话你不听了?别去。还有,把哨子放好,有事就吹哨子,听见没?”
“切~才不~” 小虎子一脸不屑。
又过了些时日,悲田院来了一个大人物。
不是平时那些管事、管家。这个人穿着锦袍,腰间挂着玉佩,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进门的时候,阿叔迎上去,腰弯得比平时更低,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季云聆站在书舍的窗边,看着他走过院子。那个人没有笑,没有看孩子们,目光冷冷的,扫了一眼就过去了。他走过的地方,孩子们自动让开,像被风吹开的叶子。
阿叔把孩子们叫进去。唱歌、跳舞、说吉祥话。小虎子也被叫去了。他不会唱,也不会跳,站在那里东张西望。那个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表演完了,那个人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囊递给阿叔。阿叔双手接过,笑得眼睛都没了。那个人走了。阿叔把锦囊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他把玉佩递给一个小女孩 —— 不,是递给了小虎子。
季云聆的手指攥紧了窗框。
那天晚上小虎子跑来找他,手里举着那玉佩,笑嘻嘻地说:“丑哥哥你看!那个叔叔给的,只有我有。”
季云聆看着那玉佩,心里忽然沉了一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隐隐觉得,小虎子怕是凶多吉少了。
“收好了。” 他说,“别让别人看见。”
小虎子点点头,把玉佩揣进怀里,跑了。
半夜,哨声响了。
很急,很短,不似平日里的嬉闹之声,一声接一声拼了命的响,像溺水的人在喊救命。
季云聆从床上坐起来,翻身下地。左腿疼了一下,他没管,推开门冲出去。
月亮挂在树梢上,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小虎子站在院墙边,脸上全是泪,手里攥着那支哨子,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拼命地吹。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 阿叔,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穿着灰布衣裳,低着头,看不清脸。
“丑哥哥救我!” 小虎子哭着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他们要带我走!我不走!”
他的身子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风里的叶子。哨子还叼在嘴里,呜呜地响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因为他在哭。
季云聆低头看着他,然后抬起头,看着阿叔。
“怎么回事?”
阿叔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像被人硬扯出来的。“季先生,这事你莫要过问,今日那位大人物我们得罪不得,就是曹管事来,这事他怕是也问不得。这位是高官老爷家中的管事,上官说了,小虎子长得讨喜,想带回去 ——”
“他才 8 岁,你们带他回去做甚?” 季云聆说。
阿叔张了张嘴。旁边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硬邦邦的:“我们家老爷看上了,就是他的福气。你一个教曲儿的,管什么闲事?滚一边儿去。”
季云聆看着他。月光下那个人的脸看不太清,只看见一双小眼睛,眯着,面露凶光。
“无论如何,这个孩子,今晚不能走。”
那个男人的脸色变了。阿叔赶紧拉着他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季云聆没有听。他蹲下来,看着小虎子。小虎子还在哭,眼泪糊了一脸,鼻涕也流出来了,哨子从嘴里掉下来,挂在胸口,一晃一晃的。
“丑哥哥… 我不想走… 我还要在这等娘。”
“你不走。” 季云聆说。
他站起来,挡在小虎子身前。
阿叔走回来,脸色发白,额头上冒着汗。“先生,您别为难小的。这是规矩 —— 各府看上的人,当夜就得送走。曹管事交代过的,我们也不敢 ——”
“规矩是他们定的。” 季云聆说,“我不是他们。想带他走,先杀了我。”
阿叔愣了一下。旁边那个男人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阿叔跺了跺脚,看看小虎子,又看看季云聆,一转身跑了。大概是去找曹进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月亮从树梢移到屋顶,冷冷的光洒在青砖地上。小虎子还抱着季云聆的腿,肩膀一抽一抽的,已经不哭了,只是偶尔抽噎一下。
季云聆把他抱起来,走回屋里。小虎子趴在他肩上,脸埋在他颈窝里,热乎乎的。他身上的味道不好闻,汗味,土味,还有小孩子身上那种说不清的奶腥味。
“丑哥哥,” 小虎子的声音闷闷的,“我会不会被带走?”
“不会。”
“你保证?”
季云聆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抱着他跑,后面的仇家紧追不舍。母亲说 “别怕,娘在”。但娘后来也不在了。他不能保证什么。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我保证。” 他说。
他把小虎子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小虎子闭着眼,睫毛还在颤,手指还攥着哨子,不肯松。他在睡梦中还含着哨子嘴,发出轻轻的呜呜声,像一只小兽在梦里叫。
季云聆在床边坐下来,靠着墙。左腿隐隐地疼,肋骨也隐隐地疼。他没有管。
他在等。如果真是什么惹不起的大人物,曹进他们没准儿明日一早就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护小虎子多久。一天,两天,也许只有今晚。但他想,能护一天是一天。能护一晚是一晚。他做不到别的。但这件事,他不能退。
窗外,月亮移到了屋檐后面,院子里暗了下来。墙头的碎瓷片不再闪光,像一排沉默的牙齿。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季云聆靠在墙上,闭着眼。听着小虎子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慢慢的,稳稳的。他在心里数着那些被送走的孩子的名字。二十几个。有的他记得,有的他不记得了。不记得的他就在心里画一个圈,算一个人。
他不知道那些孩子去了哪里。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明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至少今晚,这个孩子可以睡的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