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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卌四 - 伪伏藏本心,迁居悲田院 先生离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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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聆缓缓的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门关着,也没人守在门口。他看着那门,嘴角扬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崩溃痛哭的戏码,先生怕是只看了一半,最精彩的部分,他没等到,提前退场了。
如恶鬼般的面容,在槐树沟的溪水旁,季云聆早已亲眼看过了。如今再看,倒也觉得没初见时那般恶心。的确,他已不是原来的季云聆了。但他的心,是绝不会被轻易撼动的。
年幼丧母,是悬邈将他带回谷中;不识规矩,是苍玄日日教他识礼;喜欢音律,谢景珩虽次次说要将他赶出清心院,背地里却将极难寻得的古箫谱偷偷放在他的斋舍中。他趟过灵溪的水,抚过净谷的风,十数年来,他的灵魂已被涤荡的清澈至极,实在容不得半点的恶参杂在其中。
这般的倾囊相授,养不出一只恶鬼。即便他以后只能当鬼,也当不得吃人的鬼。
人可当得,鬼也做得。这便是他季云聆。
先生也怪不了别人,怪只怪他太自负,也太不了解季云聆了。
既然先生想看他崩溃,那便让他看吧。看过了,信任便更多些。
左右那般崩溃的样子,有一部分倒是真的。
季云聆觉得那脸实在太丑了,确是太像鬼了。
他被自己丑到崩溃了。
过了几日。
季云聆也不知道具体是几日。屋子里没有窗,白天黑夜分不清。只有送饭的人进进出出,曹管事偶尔来转一圈,问他 “好些了没有”,语气假得让人作呕。他没有理他。曹管事也不恼,笑嘻嘻地走了。
他的伤在慢慢恢复。肋骨还疼,但已经能坐起来了。左腿还瘸,但已经能扶着墙走几步了。老毒物来过两次,给他换药、诊脉,面无表情地说 “恢复得不错”,然后走了。季云聆没有跟他多说一句话。
他把每天的时间分成几块。养伤 —— 活动手腕、活动脚腕、慢慢走动,让身体尽快恢复。观察 —— 记住每一个来送饭的人的脸、脚步声、说话方式。想 —— 想净谷,想苍玄,想楼也,想沈宥、顾十安、叶半夏、墨珩、凌隆,想那个蒙着青巾的少年。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但他必须让自己相信,能。
第五天 —— 也许是第六天 —— 先生来了。
“跟我走。”
季云聆跟着他走出屋子。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走到室外。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眯着眼,用手背挡了一下。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和净谷不一样,净谷的水汽重,空气是湿的;这里的空气干,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粗粝。
他站在门口,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堆着几口大缸,缸里种着不知名的花草。院墙很高,墙头嵌着碎瓷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院门是铁制的,关着。
先生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季云聆跟在后面,走得慢。左腿还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停下来。
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是青灰色的,打着补丁。车夫是个老头,弓着背,看见先生出来,连忙跳下车,掀开车帘。
“上车吧。” 先生说。
季云聆上了车。车厢里很暗,有一股霉味。他靠着车壁,把左腿伸直,让骨头不那么疼。先生跟着上了车,坐在他对面。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季云聆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看见街边的房子,看见挑着担子的小贩,看见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阳光很好,照在那些人的脸上,暖洋洋的。他想起净谷。净谷的阳光也是暖的。但净谷的阳光是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溪水上,落在古榕的根上。
他把车帘放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停了。
先生先下了车。季云聆跟着下来,脚落在地上,左腿疼了一下,他稳住身子,没有让人看出来。
眼前是一座庄子。青砖灰瓦的院墙,爬满了枯藤。门口两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门头上挂着一块匾,写着 “悲田院” 三个字。字是旧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季云聆看着那块匾,心里动了一下。悲田院。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这是哪里?” 他问。
“悲田院,你以后住的地方。” 先生说。
他迈步往里走。季云聆跟在后面。
院子里有人在打扫,是几个半大的孩子,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没有人说话,只有扫帚扫过青砖的声音,沙沙的。季云聆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抬头看他。
先生没有停,一直走到后院。后院也是一排矮房,窗子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桌椅先生推开门,走进去。
“这是上课的地方。”
季云聆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桌椅很旧,桌面磨得发亮。墙角堆着几摞旧书,书脊上贴着编号。
“你以后在这里教孩子们音律。” 先生说,“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先住下,慢慢养。等能站住了,再开始教。”
季云聆没有说话。只是环视了一圈,那间屋子只是间平常书舍,没什么异样。
先生带他走到旁边的一间小屋,推开门。
“你住这间。”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窗子对着院子,能看见院墙和墙头的碎瓷片。床上铺着粗布褥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是新的。
季云聆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
“有不懂的,问曹进。” 先生说,“他会安排。”
他转身往外走。季云聆叫住他。
“解药呢?”
先生停下来,没有回头。
“曹进每月会送来。”
然后他走了。
身影渐渐远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季云聆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解药在曹管事手里。先生把这件事交给了曹管事。这意味着他每月都得见到那个假惺惺的、让他恶心的人。至少一次。
但这也算事好事,至少那曹管事比先生好对付。曹管事蠢。蠢的人,对付起来自然就容易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院子里,那些孩子还在扫地。落叶堆成一堆一堆的,被风吹散,又扫起来,又吹散。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低着头,一遍一遍地扫。
季云聆看着他们。他不知道这些孩子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在这里。他们看起来和净谷的弟子差不多大,但他们不说话,不笑,不抬头。
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回到床边,躺下来。床板很硬,硌着后背。盖上被子,闭着眼。
他想起先生说的话。
“战乱之世,他们也是苦命人。”
也许吧。但他不知道先生说的是真是假。在这里,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暂时活下来了。解药每月会给他。他的伤在慢慢好。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机会。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几个月,一年,也许更久。但他知道,他不能急。
他必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