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失序》酉时酿月

6、chapter 6 过往 她干了一件

　　那日刚好下了一点小雪，纷纷洒洒覆盖在地上，整个操场灯灭，只有看台上一束孤光，底下座无虚席，气球、干冰、尖叫，一场恰到好处的氛围。

　　白寻屿就是那时候登上舞台的。

　　他穿着宽松的蓝白色校服，怀里抱着一把原色吉他，坐在舞台中央的木椅子上，指尖轻轻搭在上面。

　　前奏响起的那一刻，原本喧嚣的众人骤然安静下来。

　　十六岁的白寻屿，声音干净得像漫天将落未落的雪花，清冽克制，带着少年郎独有的温柔疏离。

　　他没看台下，只低头看着琴弦，灯光从头顶投射下来，在地上浅浅映出个影子。
　　江栖鹭看见他眼睫毛，好长，一闪一闪，跟天上的星一样耀眼。

　　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忘了他当时唱的什么歌，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在听，只记得这一刻，开启了未来漫长独属于她暗恋的时光。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那叫做一见钟情。

　　古诗词里怎么描写一见钟情？

　　大概是“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

　　在此之前，A市南区古槐路谁不知道，街道尽头家具厂老江家的女儿江栖鹭，胆大包天，出了名的顽劣。

　　5岁带领幼儿园一众小孩爬树，10岁把隔壁邻居小胖打哭，13岁跟街头缺斤短两的商贩对骂俩小时不带喘气，最后把别人骂得再也不敢去他们住的那个街区摆摊。

　　父母做生意经常不在家，管不了她，只有哥哥说的话她还听上几分。

　　就是这么个明媚张扬，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在白寻屿面前变得格外安静。

　　那年元旦之后，江栖鹭就开始“注意”白寻屿。他是1班，她在3班，他们单数号的班级之间仅有一墙之隔。

　　她走在走廊上会下意识地往1班的后门看去，寻找他的身影，故意绕跟那边过，先上楼再下楼去厕所，发现迷路了又绕回来，只是为了有理由“不经意”出现在那里。

　　她时常庆幸江行舟跟白寻屿一个班，这意味着她有近水楼台的资本——虽然这个楼台有可能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白寻屿对谁都很好，那种好不是讨好的，而是平等的，好像他生来就是如此。

　　他会帮同学捡起散落一地的试卷，看到不公的事会站出来替不认识的人说话；会帮女生拎很重的行李，也会给校园里的流浪猫绝育。
　　他真的很像一轮明月高悬在天上，月辉平等照耀每个人，但不会为谁多停留一秒。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始于颜值，陷于人品。

　　江栖鹭不是没有向江行舟旁敲侧击过打听过，江行舟只说跟他还没有好到共穿一条裤衩子，她理解不了男生的友谊。

　　当然，从小就深谙靠人不如靠己道理的江栖鹭开始制造各种各样的“偶遇”。

　　她在食堂潜伏了好几天，发现白寻屿经常一个人来吃饭，就固定坐在靠近出口的位置，她往餐盘里打了一些吃起来味道不大的菜，分量都不够她平时吃的三分之一，鼓起勇气走过去把餐盘放在他对面，试探性地问：“请问这里有人吗？”

　　这是她人生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白寻屿摇摇头，江栖鹭高兴地坐下。

　　那顿饭吃得那叫一个小心翼翼，从拿筷子的姿势到夹菜的分量，每一步都在江栖鹭的精心策划中。
　　她偷偷用余光看着白寻屿，他吃相很好很优雅，她觉得他就适合穿个燕尾服在米其林餐厅的小提琴悠扬歌曲中慢慢用餐。

　　江栖鹭本想着慢慢吃饭找机会搭话，白寻屿就吃好端起餐盘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江栖鹭石化在了原地。

　　她保持着举起筷子的姿势坐在那里，面前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坐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换了几波，她终于慢慢站起来，走到收餐台那里把食物全倒了。

　　那天她饿了一下午。

　　还有一次，学校举行篮球比赛，1班对战6班，她翘课去看他的比赛，喊得比他们班的人还卖力，有人调侃，她就说是为了哥哥加油——情哥哥也算哥哥。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偷偷把白寻屿身边那瓶他才喝了一口的农夫山泉换成了冰露，从来不缺衣少食的江小姐生平第一次把一只塑料瓶子保管在她的衣帽间抽屉里，跟那本写满了思念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江栖鹭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一样，或许暗恋者如她，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思念成疾。

　　事情发生在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周。

　　那天放学，她照常去“等”江行舟一起走，正巧看见一个女生跟白寻屿抱在了一起。
　　江栖鹭认得，那是二班的班花秦之楠，一个跟她呈反义词的女孩。

　　不仅长得漂亮，家世优渥，成绩优异，最重要的是人很安静，怎么都比她这个大大咧咧咋咋唬唬的假小子强多了，她站在白寻屿身边，才子佳人这个词有了具象化。

　　她魂不守舍地回了家，窝在沙发上发呆，连江行舟叫她吃饭都没反应。

　　“今天二班有个女生来表白白寻屿，阵仗搞得很大。”江行舟很平常的一句话却像踩中了江栖鹭的尾巴，她炸毛似的把筷子扔在桌上转身上楼，任凭江行舟在后面骂也不回头。

　　她越想越气，凭什么，凭什么近水楼台的是她，得月的却是别人，就因为对方是班花吗，她好不甘心啊！

　　不服气的江栖鹭花了两天的时间写了三页长达一千字的情书，把她毕生所学的浪漫词汇全部堆积了上去。

　　可临到头她犯怵了，想起之前有人给白寻屿递情书，他没有接过，只说了一句“谢谢你的心意”。

　　她承认，她很怂，怕他答应，更怕他不答应。

　　暗恋会使一个阳光明媚的人变得阴暗患得患失。

　　她软磨硬泡撒泼打滚让江行舟帮她转交。她以为，这是暗恋最稳妥的退路，却不想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彻底转偏了。

　　江栖鹭没看见江行舟是怎么转交的，她等了好几天也没有等到丝毫反馈，等到她回过神来，就听见同学间有传言：1班的江行舟给白寻屿写了一千字的情书，两大校草私底下原来是这种关系！

　　流言发酵得极快，期末考试结束的时候，学校贴吧里已经有帖子了。

　　「震惊，高一年级校草被同班男生告白」
　　「年度绝美校园纯爱虐恋」

　　事不知所起，越传越真，根本没人查证，突然全校都默认他俩在一起了。

　　江栖鹭趴在书桌前看着满屏离谱的帖子，那些小心翼翼藏起来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恋和心动，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全变成了别人的故事，偏偏故事的主角一个是亲哥，一个是crush，没有人比她更委屈。

　　年少的心思别扭又固执，带着一点阴暗荒唐的想法和一丝“我得不到，你们也休想得到”的幼稚偏执，她非但没有澄清，甚至添了把柴让火烧得更旺。

　　她想，我管明月照不照我，他高悬着就行，谁也休想影响他高悬。

　　别人猜细节，她开小号补充；别人求照片，她专挑刁钻角度拍氛围感“合照”匿名发送，最后她干脆写起了他们二人的同人CP文。

　　刚开始还只是小范围传播，但她写得太好了，两个主角相互拉扯的感情细腻极致，在班里小火了一把。

　　原本只打算写个几千字的短篇过过瘾，同学说她不发到贴吧去可惜了，于是从高二开始，江栖鹭带着自己微妙的小心思，很“听劝”地把这篇同人发在了贴吧。

　　她特地新注册了个小号，为了掩人耳目，帖子标题叫做“法律案例分析学习资料”。

　　几年的高中时光，她断断续续写了五万字。

　　什么念念不忘、虐恋情深、偏执克制、双向暗恋，当时流行的青春疼痛元素都安排了进去。
　　她太了解江行舟和白寻屿了，所以人物刻画很贴真人，细节又真实，全校无人不磕，帖子底下经常出现催更的话语。

　　她借了别人的名字，写自己整整三年见不得光的暗恋心思，阴暗卑劣的一面全都在“学习资料”里，也眼睁睁看着白寻屿的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空无一人。
　　可覆水难收，她停不了笔。

　　江栖鹭终于把她的月亮牢牢锁在了无人触及的天边，包括她自己。

　　高中毕业那天晚上，同学们都在班里彻夜狂欢，她一个人躲在家里，打算更新最后一章，给自己三年的暗恋时光画上一个句号。

　　可怎么都登录不进去，系统不厌其烦提示她账号被封禁。

　　她心下一惊，有什么不好的念头呼之欲出，颤抖着切换了账号点开贴吧，不出意外，那篇学习资料不复存在，任凭她怎么换关键词都搜索不出来。

　　她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头一次感到无止境的害怕。

　　是不是他发现了？
　　是不是他知道了所有？
　　他会不会知道那个写了他和江行舟扭曲故事三年的疯子是她？

　　胆怯愧疚羞耻几种情绪交织在这一瞬间如决堤洪水一样把她淹没了，喘不过气来，她一点都不坦荡，不论过去还是现在，从来都不敢面对白寻屿。

　　外面响起烟花声，他们的热闹与江栖鹭毫无关系。天亮之前，她做了个疯狂的决定，逃，离开这里，逃得远远的。

　　她连夜收拾行李，连成绩都不等了，买了最近的一趟航班飞往英国，一走就是十年。

　　“江栖鹭，”白寻屿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扯到现实，“还没想好搪塞我的理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