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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转机 ...

  •   两颗元神在暗红色的天穹下交织,两道金色的光芒缠绕攀升,化作一龙一凤的轮廓。光芒越来越盛,像一轮即将坠落的太阳,将魔域整片焦土映得如同白昼。珩已经做好了与青鸢一同消散的准备——元神相融,生死与共,下一世无论落在哪里,他都会找到她。他闭上眼睛,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然后,一股强劲的力量从虚空中劈入,精准地缠住青鸢的元神,猛地向后拉扯。那力道野蛮而精准,像是早有预谋。珩的元神在一瞬间被弹回体内——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焦土上,元神归位。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天穹,嘴唇动了动:“青鸢.…..”
      青鸢的元神被那道力量强行拽回体内,身体从半空中坠落,穿过云层,穿过风,穿过七重天的边界,落进一处深邃的峡谷。
      峡谷深处阴冷潮湿,岩壁上长满暗色的苔藓,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第一根噬魂钉已经钉入了她的右手肘。她闷哼了一声,身体猛地一震。第二根钉入左手肘,第三根、第四根穿透左右琵琶骨,最后一根钉入胸口正中央。五根暗金色的长钉没入她的身体,灵力在灵脉中瞬间凝滞。她试图催动业火,掌心只升起一缕青烟便熄灭了;试图凝聚千年玄冰,指尖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躺在洞穴冰冷的石面上,仰头看着洞顶,呼吸急促。灵脉被封住了,业火,千年玄冰,连最基本的灵力护体都运转不起来。她没有被天罚杀死,却被钉在了七重天深处的无人洞穴中,动弹不得。

      墨麟站在洞穴入口的阴影里,看着那道被钉住的身影。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半蛇半凤的瘦弱少年了。数千年过去,他长高了,眉目间有几分关阙的影子,也有几分蛇族的冷厉。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人,人皇,萧承璟。他手中握着一柄暗金色的锤,最后一根噬魂钉,就是他亲手钉入青鸢胸口的。
      “成了。”萧承璟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终于落定的平静。墨麟没有回答。他看着青鸢,目光复杂。他记得母亲临终前的模样——她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他的手,声音断断续续:“去找你父亲…他会护着你…”他去了,远远看过关阙。关阙没有认出他,他在九重天边缘站了很久,最终转身离开了。没有人认他,没有人护他,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后来他遇到了萧承璟,一个同样不甘心被命运摆布的人。他们在凡间相遇,一拍即合。萧承璟需要有人帮他炼化煞气,墨麟需要有人帮他炼制能封住上神灵力的兵器。他们用了数千年,集凡间怨念与煞气,淬炼出了这五枚噬魂钉。他们不知道天罚会降下,只知道这是他们的机会——萧承璟要除掉青鸢,因为只有她才能收回周天曜演大阵;墨麟要折磨她,因为她的冷漠与遗弃,间接害死了他母亲。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计划歪打正着,救了她一命。

      九重天上,不动明王的阵法正在缓缓收拢。他高踞云端,看着魔域方向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光芒,忽然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震颤。天道的流向变了。那股本该降下的、彻底碾碎青鸢的力量被一股意外切断,像是天道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收回了手中凝聚的光芒。既然天道已变,便不是他该管的事了。他转身离开,身形在云海中渐渐淡去。

      青鸢的身体顺着石壁滑了下去。噬魂钉的痛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像五根烧红的铁钎同时钻进骨头缝里,灵力被封得死死的,连稳住站姿都做不到。她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后背靠着岩壁,呼吸粗重,胸口那根钉子随着每一次吸气都往里陷一分,像要把她钉死在这面石墙上。
      她抬起头,看到了黑暗中的两个人。
      “这就成了?”墨麟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带着一丝不确定。萧承璟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青鸢,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已经落定的物品。“对,成了。”他环顾四周,洞口处已经布下了结界,“她如今灵脉被封,业火与千年玄冰都用不出来。没人知道她在这里。”
      墨麟走上前,低头看着青鸢。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地看过她了,上一次见她时他还小,她站在穷奇面前护住他,他以为她是来救他的。后来他才知道,她护住他,不过是因为他是关阙的儿子。不是因为他,只是因为关阙。他拔出匕首,刀尖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我要杀了她,给我娘报仇。”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承璟看了他一眼:“她不是普通的上神,凭你我的修为,伤不了她的元神。让她一个人待在这里,比杀了她更有用。没人会来救她,也不会耽误你我的大计。”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青鸢脸上的那道血痕,“你若觉得不解气,便去刺她几剑,让她多疼一下罢了。”
      青鸢靠在石壁上,目光从萧承璟移向墨麟,像在辨认什么。片刻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你是谁?”墨麟攥紧匕首,指节发白:“当年你对我蛇族见死不救,我父亲之后亦不闻不问,最后我母亲郁郁而终。都是你的错。”
      青鸢看着他,像是在慢慢翻动一本很久远、早已被她遗忘在角落的书页。片刻后,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洞穴中格外清晰:“原来是你。”
      她微微偏头看着他,像在打量一件终于对上号的旧日物,“当初就该把你们都灭了。”她笑起来,嘴角的血迹让那笑容显得格外刺眼,“哈哈哈——墨麟握着匕首的手猛地收紧。他上前一步,刀锋在青鸢的脸颊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从颧骨到下颌,皮肉翻开,血珠沿着她的下颌滴落。他想毁掉这张脸,这张让他母亲痛苦了一辈子的脸,这张让父亲画了无数幅画的脸。青鸢没有躲。刀锋划过时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那样看着他,嘴角依然挂着那抹诡异的弧度。血从伤口渗出来,沿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她却依然在笑,仿佛那一刀带走了她全部忍耐与自持,只剩下一种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令人心底发寒的东西。
      墨麟后退了半步。不是他自己退的,是那道目光像一只手,将他推了回去。然后他看到了—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刀锋划开的皮肉正在缓慢地合拢,渗出的血珠凝固、干涸,新生的皮肤从伤口边缘向中心蔓延,像一张正在被重新编织的网。片刻之后,伤口消失了,只有一道淡淡的血痕还留在她的脸颊上,像是从未被划开过。墨麟看着那张重新恢复完整的脸,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没有说话。

      萧承璟站在他身后,目光沉了一下,也什么都没说。他们知道,她虽然被封住了灵力,被噬魂钉钉住了身体,但她的元神依然是战神,依然是杀神。他们杀不了她,只能把她困在这里。他们退到洞口,加固结界,看着她被锁链缚在石壁上,灵脉被封,动弹不得。青鸢靠在石壁上,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听着结界落下的声响,直到洞穴重新陷入死寂。她仰头看着洞顶,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闭上眼睛,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中回荡了很久。风从洞口裂隙间灌进来,吹动她散落的白发,像是什么正在暗处静静等待。

      九重天的云海依然在翻涌,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阵说不清的异样——像是有什么正在被强行按下去,又像是什么结束了,却没有留下回响。不动明王走了,来得突然,离开得也悄无声息。凌霄宝殿的侧殿中,青焱和女魃分坐两侧,与帝君三人复盘了一遍今日的事态发展,将所有的已知信息在桌案上铺开,却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面貌。
      “天罚是被强行打断的。”女魃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是自然终止,是中途被什么力量截断了。那股力量不是天道的,是来自凡界,或者说,来自别处。有人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做了我们不知道的事。”青焱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可天罚一旦被截断,母后的元神就不可能毁灭,她一定还活着。”帝君没有说话。他一直很安静,从不动明王离开后,他就没有再开口过,始终听着青焱和女魃的对话,偶尔点一下头,更多时候只是沉默。直到青焱说完那句“她还活着”,珩才抬眼看向窗外,开口:“她一定还活着,可她的情况不会太好。”
      殿中安静了片刻。女魃的声音落在寂静中:“为今之计,必须找到她。”可是如何找?青鸢的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封住了,九重天上感应不到一丝她的灵力痕迹,连她身上残存的凤族气息都微弱得像是不存在一样。仿佛这世上,已经没有这个人了。
      “师父还活着。”关阙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他站在那里,手中摊开,掌心里那道凤凰印记正在发出极淡的金光。光很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确实还在亮着。“印记没有暗下去,说明师父还在。只是感应不到她的具体位置。”
      女魃立刻站起来:“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珩也站起来:“找。把所有能派出去的人,全部派出去。”他转身看向常安,常安已快步退出殿门去传令。“还有,”珩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个人都能听清,“最近所有不寻常的事,都要查。见过不常见的人,做过平时没有做的事,逐一排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常安躬身领命,殿中的空气像被拧紧的发条。

      重华殿的门在珩身后合拢。他独自站在殿中央,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道冷白色的光带。他站了很久,一直背对着门,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微微发颤。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着那一瞬的感觉。元神相融前的那一刻,他清晰感应到的那一道微弱的气息,像一颗尚未发芽的种子,像一滴落在枯木上的雨。那是他们的孩子。
      “青鸢,你等着。”帝君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声音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本君一定把你找回来。还有…”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们的孩子。本君不能失去你们。”

      七重天的峡谷深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一样包裹着一切,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青鸢靠在石壁上,噬魂钉的痛感像是永远不会消退一样,从四肢百骸持续涌来,她每挪动一下身体,都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入她的骨髓。她的灵力被彻底封住了。她什么都做不了,无法催动业火取暖,甚至无法感知四周,只能像被困在棺材里一样,缩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中。腹中那个小生命还太弱太小,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形成完整的灵脉,只能靠她的灵力维系。而她的灵力正在流失,像水漏一样从五根钉子的缝隙间缓慢渗出。她第一次感觉到无力——是她无法保护自己,也是她害怕腹中那个孩子会先于她离开。她曾经无所畏惧,在战场上杀进杀出,面对穷奇时不曾后退,面对灭灵箭时敢剜心相救,面对天罚时也能坦然赴死。可此刻她被困在这片黑暗中,动弹不得,灵力枯竭,而那个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告诉珩的小生命,正在她的腹中等待她用最后的力气护住它。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腹部。她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想去触碰那里,噬魂钉的剧痛却让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你一定要撑住,娘也在撑。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外面有人在找她。青鸢第一次发现自己也并非不畏死,她还不想死,不只是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还没有来得及被任何人知道的小生命。她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在黑暗中等待。她知道,他会来的。她只是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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