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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族战神 ...

  •   夜深了。九重天的云海在月色下翻涌如银,灯火一盏盏熄灭,整座天宫沉入最深的静。只有青鸢的住所还亮着。
      青鸢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枚玉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案上摊着一幅画了一半的山川图,墨迹已干,笔搁在一旁。她已经坐了很久,久到茶凉透了,久到窗外月亮从东边移到了中天。她原本想把这幅画完的。不知为什么,今夜总是落不下笔。她放下玉简,正要去拿笔,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上神!鲛人族偷袭东境边陲,前锋已破两座哨塔!”传令天将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请上神即刻点兵出征。”
      青鸢的笔顿了一下。她将笔搁回原处,站起来,走到衣架前取下战甲。金属扣合的声响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甲片一片一片覆上肩胛、胸腹、手臂。她在镜前系好最后一根束带,镜中的人面沉如水,没有半分将行战场的激动与紧迫。
      “多少人?”“前锋三干,后援已在集结。”
      她走出寝殿,夜风灌满衣袍。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她独自穿过长廊,走过九天演武场。天兵们早已在点兵台前列阵,看到那道披甲的身影走来,队列中发出极轻的骚动,又迅速平息。青鸢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台前,拔剑。轩辕剑的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她只说了两个字:“出发。”东境边陲的火光很远就能看到。鲛人族的前锋已经突破了第二道防线,正在冲击第三座哨塔的残垣,黑压压的鳞甲在火光中泛着幽光。天兵们的阵型已经开始动摇,一个百夫长被鲛人的破鬼刀劈开胸甲,倒在地上,血流如注。那道身影从天而降时,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来的。轩辕剑的剑光落下时,最先冲上来的三名鲛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惨叫——头颅飞起,身体还在往前冲。
      琉璃净火在她掌心燃起。金色的火焰,灼目如烈日坠入凡间,照亮了半片夜空。她抬手,火焰从她掌心铺展开来,漫过地面,漫过残垣,漫过鲛人族的前锋阵列。火光所过之处,鲛人的鳞甲在高温中卷曲、剥落,肢体在烈焰中化为灰烬。连惨叫都来不及,那些黑色的身影便如同被潮水抹去的沙堡。火焰没有停,它继续蔓延,漫过敌军阵线,漫过哨塔残骸,漫过那一小片藏在废墟后的平民聚集地。火光吞没一切,片刻之后,东境边陲安静了。焦黑的土地上只有余烬还在明灭。
      青鸢站在那片焦土中央,一柄轩辕剑剑尖触地,剑身上的血正在缓缓滑落。她低头看着面前那一小片蜷缩的焦黑轮廓,片刻后移开目光。“收兵。”
      消息传回九重天时,天刚刚亮。凌霄宝殿上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低头不语。一位老仙官出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战神此次出征,敌军尽灭,非天族之过。然,战场附近平民村落无一幸免,此非初犯,臣等以为,不可再姑息!”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看向站在武将列首位的青鸢,她穿着那件还沾着焦土与余烬气息的战甲,脸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反驳或辩解的意思。天帝珩坐在上首,目光落在她身上。“青鸢,你可有话说?”青鸢抬眼,目光平稳。“无话可说。”朝堂上又是一阵议论,随即天帝宣判:“战神青鸢,杀戮过重,有违天道。罚下界历劫六十年,以赎其过。即刻执行。”青鸢躬身,“臣,领旨。”
      她没有看任何人,转身走出凌霄宝殿,那道金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淡去。
      她落入凡间,落在江南一座不知名的小镇,失去了一切记忆。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九重天,忘记了那个被天帝宣判的声音。她在镇上赁了一间小院,院中有棵杏树。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她每日早起酒扫,午后坐在门槛上发呆,看雨水顺着瓦檐滴落,看邻居家的孩子在巷口追逐。她觉得自己在等什么,又不知道等的是什么。
      那天傍晚,院门被叩响了。她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袍,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手里提着一尾鱼,看到青鸢时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姑娘,借个灶台可好?”青鸢看着那个笑容,心中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她侧过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玄襄在灶台边生火时,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他没有告诉青鸢,他不是偶然路过这座小镇的。他在凡间寻了她好久,终于找到了她。他知道她失去记忆,知道她现在只是凡人,不是战神青鸢。他带着记忆来找她,是来找他的爱人的。他知道,若他开口说明身份,她只会更早地离他而去。所以他只是安静地、日复一日地陪着她,做饭、劈柴、看杏花在春风里飘落。
      那些年,青鸢不知道自己是谁,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等了他很久。她在玄襄身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那一年杏花开得特别早,青鸢有了身孕。玄襄知道的那天,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那棵杏树,一句话都没有说。青鸢走出来,问他怎么了。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想,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孩子出生在春天。杏花落了满院,玄尘的哭声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响亮。玄襄抱着他,感受到那道极细弱的灵脉正在婴儿体内若隐若现。那是半人半神的灵脉,是凤族血脉在凡尘中留下的印记。他把那道灵脉的存在咽了回去,没有告诉青鸢。她想做凡人,他便让她做凡人。那些日子,是玄襄这一生最完整、也最短暂的时光。
      六十年的最后一天,九重天的天帝亲自降临凡间,落在院中。青鸢正在给孩子喂饭,看到那身金色衣袍的瞬间,她手中的碗滑落了。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来,她是青鸢,她是战神,她是三界第一杀神。她低头看向玄尘,那双金色的眼睛正在仰头看她。然后她感觉到了—那道灵脉。极细的、微弱的,却确实存在的灵脉。半人半神。她的目光变了,凡间的青鸢在那一刻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战神青鸢。
      玄尘还在仰头看她,不知道母亲的目光为何忽然变得陌生。他伸手拽她的衣角,喊了一声:“娘亲。”青鸢没有应他。她看到了玄尘,准确地说,她看到了他体内那道灵脉。极细的,极弱的,却确确实实存在着。半人半神。半人半神,这本不该出现在三界六道之中。她看着他,目光从困惑变为清明,从清明变为一种他读不懂的疏离。玄尘还伸着手,等着她像往常一样把他抱起来。她没有动。
      玄襄从灶台边快步走出来,看到青鸢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玄尘身上,表情变了。他知道她醒了。
      “青鸢……”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青鸢抬眼看他:“你知道?”玄襄顿了一下。“我知道。”“你一直都知道。”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玄襄觉得每一字都在往他骨头缝里钻。“他是半人半神。”玄襄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很久才开口:“他是我儿子,也是你儿子。”
      青鸢的目光落回玄尘身上。那孩子还坐在门槛边,仰头看着她,像是还在等她弯腰把他抱起来。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伸出去。“这不是他该走的路。”她的声音很平,“半人半神,灵脉残缺,寿数不过干年。强行活下去,只会越来痛苦。”他本不该存在,等寿数尽了,便自然归于尘土。”
      玄襄的眼神变了。他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给他一道灵脉,他就能活下去。你给不了他完整的神脉,至少给他一道能续命的引子。青鸢,他只有你了。”青鸢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我不能。他半人半神,本就不该活着。你若爱他,就不该让他在这世上继续受苦。”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玄尘还坐在门槛边,手里攥着一片杏花瓣。他不知道母亲和父亲在说什么,只是觉得母亲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错误。”玄襄的声音在发抖,“他是我们的孩子。他在凡间出生,我抱着他,我听见他哭,我知道他是活的,青鸢!”青鸢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衣袖被风卷起又落下。过了很久,她开口:“千年之后,我会为他安排一个合适的来世。这是我能做的全部。”
      天帝珩从使臣身后走出来,目光落在青鸢身上:“历劫已满,该回九重天了。”她站起来,走出院子。玄襄追到门口,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晨光里。他站在院中,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了很久。玄尘从门槛边探出头来,问父亲娘亲去哪儿了。玄襄没有回答,弯腰将他抱起来,用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他没有告诉儿子,你娘亲发现了你是半人半神。他没有告诉儿子,她不是不爱你了,她只是不敢爱了。
      青鸢返回九重天的那天,天很蓝,云很白。她走在通往凌霄宝殿的长廊上,脚步如常,呼吸平平稳。没有人知道她在凡间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也没有提起过那个孩子。但她偶尔会在深夜醒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想到那双抓着她不放的小手。
      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不会后悔的决定。她只是偶尔会在梦里,回到那间小院,杏花落了满地,有人喊她“娘亲”。然后她醒来,九重天的月亮照在窗前,冷白的,像一层霜。她闭上眼睛,把那个声音压回梦里。而凡间的小院里,玄襄还在浇那棵杏树。玄尘跑过来,仰头问他:“娘亲还会回来吗?”玄襄沉默了一下,放下水瓢。“也许会吧。”他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但她已经有她自己的路了。你也有你的。”玄尘低下头,没有说话。他还不懂那句话的意思,但他记住了父亲说这话时的表情,像是刚把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轻轻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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