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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青离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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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晨光刚刚漫过窗棂。青鸢正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片梧桐叶,对着光看。她忽然愣住了,那片叶子从指间滑落。碧海苍灵里的那片元神在动,像沉睡中的人翻了个身,像枯木上发了新芽。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下一秒,她消失了。被子还保持着被她掀开的形状,枕头上还有她头发的余温。
碧海苍灵。青鸢站在木屋前,她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怕一推开就会惊醒一场梦。片刻后她推开门,看到那只木匣,匣盖不知何时已经自己打开了。那片元神碎片悬浮在玉匣上方,不再是碎片了—它拼凑成了一小半,不完整,但已经有了轮廓。金色的光芒在小屋中流转,像一盏灯,像一颗心,像她等了七万年的那个人。
青鸢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不敢相信。“哥哥。”她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那声音穿过七万年的时光,穿过她无数个独自守在这里的日夜。她还是那个在凤族梧桐树下躲着偷看他的小女孩。对亲哥都是直呼其名,唯独对青离,总是一声声“哥哥”地叫着。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蹲在梧桐树后的阴影里,探出半张脸。他站在树下,白衣如雪,桃花眼含笑。她问他:“你是谁?”“青离。”“青离是谁?”“天族帝君。”“帝君是什么?很大吗?”“嗯。”“那你有我大吗?”他笑了:“没有,你比较大。”她满意了,从树后走出来,仰头看着他:“那你叫我什么?”“你是凤族的公主,我应该叫你.…” “我叫青鸢,”她打断他,想了想,又说,“你也可以叫我妹妹。我母后说,对我好的人,我叫哥哥。”他蹲下来与她平视:“那我对你好吗?”她歪着头想了很久:“你第一次来,我怎么知道。等你对我好了,我再叫你哥哥。”后来她真的叫了,一叫就是数万年。再后来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躲在树后的小女孩。他看她时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看妹妹,是看女人。她仰头问他:“哥哥说要娶我的,打算什么时候跟我母后说?”“我都不急你急什么,等你再长大一些,我定给你一场昭告三界的婚礼。”她没有等来那场婚礼,等来的是万墟鼎碎裂的声音。
青离陨落的那天,天穹被撕裂,光芒四散,她跪在焦土上,用手去捧那些正在消散的光点。碎片从她指缝间流走,她抓不住。她只抓住了一片。七万年来,她每年都来,割开手腕,看着自己的血渗入那片灵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她只是不能让他彻底消失。
“哥哥,”她跪在玉匣前,“你回来了。”灵光微微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青鸢,我回来了。”声音从那小半元神中传出,很轻,很弱,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再给我些时日。别急。”青鸢跪在玉匣前,泪流满面。“好,”她说,“我就在这里守着哥哥。”
三日后,青离终于重现于世。他的身影从虚变实,从半透明凝成轮廓,再凝成眉眼。墨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面容苍白,却很清晰。那双桃花眼睁开时,先看到了青鸢,然后笑了。三界第一美男子,过了七万年,依旧日无懈可击。“青鸢,”他的声音很轻,“我回来了。”青鸢扑进他怀里,用力到撞得他退后半步。“咳咳——轻点,”他笑,“你再抱得紧点,我怕是又要碎了。”青鸢没有松手,青离只是抬起手落在她发顶,那是七万年前他常做的动作,她在他面前的姿态从未变过。
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七万年的等待,七万年的精血,七万年的“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在这一刻,都有了回响。碧海苍灵的灵气在两人周围流转,像在为他们跳舞。那棵梧桐树,不知什么时候开了花,金色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青鸢的发间,落在青离的肩上。
青离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头发还是那么软,她的肩膀还是那么瘦,她的眼泪还是那么烫。他想起自己拼凑元神的那些年,不是七万年,是七万年又七万年。他的碎片散落在三界各处,有些在深海,有些在荒漠,有些在凡人的轮回里,有些在妖兽的肚子里。他一片一片地找,一片一片地拼。每一次找到一片,他都会想:她在等我。我不能碎。
青离太虚弱了,青鸢扶他去碧海苍灵中心的温泉,泉眼处灵气最盛。她让他靠在池边,温热的泉水没过他的胸口。他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像随时会散开。她在他背后坐下,手掌抵在他后心。“我给你渡些灵力。”青离没有拒绝。她能感觉到他的灵脉干涸得像枯井,她的灵力流进去,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一给,就是干年灵力。她的脸色开始发白,但她没有停。青离缓过来一些后转头看着她:“你就打算这么给我渡灵力?”青鸢没有收手:“怎么了,你不舒服吗?”他没有回答,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池中,水花四溅。她跌进他怀里,双手撑在他胸口:“你——”他凑近她,近到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好久不见,我的青鸢。”他吻了上去。很轻,很慢,像怕碰碎什么。青鸢的气息全乱了:“哥哥,不要…你现在还很虚弱,我灵力太强,会伤到你的。”青离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青离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意。“你想什么呢?”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虚弱的沙哑,但语气是那种她熟悉的、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的调子,“我现在这么虚弱,当然双修不了。不过……” 他抬手,轻轻托起她的脸。“想让你吐息渡灵力给我罢了。”青鸢垂下头,嘴角是忍不住的笑。她咬了咬唇,想把笑压下去,但压不住。七万年了,她以为自己忘了怎么笑。原来没有。原来只是没有他在。“好。”她说,声音很轻。吐息渡灵力,比手掌传输更亲密。不是身体相交,是气息交融。一呼一吸之间,灵力从她的肺腑流入他的肺腑,从她的血脉流入他的血脉。不是灵力的交换,是生命的共享。
青鸢闭上眼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什么。她感觉到他的灵力,原本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在她的灵力注入后,一点一点稳定下来,像被风吹灭的火重新燃起。
在碧海苍灵休整了五日。青离依然虛弱,但若不动用灵力,看起来已与常人无异。那日清晨,青鸢靠在窗边看他站在阳光下,长发被风轻轻吹动。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但此刻他在,就够了。
九重天上,珩从那天进门时看到青鸢瞬间在躺椅上消失,就知道大事不好了。他派人各处暗中找了,南天门守卫说没见有人出去过。
九重天,乱了。不是明面上的乱——朝会照常,奏折照批,天帝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看不出一丝波澜。但暗地里,天兵天将被悄无声息地撒出去,一批又一批,像撒网一样撒向三界各处。南荒,北溟,东海,西漠。每一个青鸢可能去过的地方,每一个她曾经提起过的地方。都没有。
珩坐在凌霄宝殿里,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红的是已经搜过的,黑的是正在搜的,黄的是准备搜的。他的手指在與图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南天门怎么说?”他问,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回陛下,南天门守卫说,那日未曾见天后出去。”侍卫跪在地上,头不敢抬。“没见人出去,那人就凭空消失了?”珩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殿中的温度似乎在下降。
侍卫不敢答。珩没有为难他。“继续找。”他说,然后挥了挥手。侍卫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珩一个人。他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号,忽然觉得可笑。他找了她十天。整整十天,他派出了天族最精锐的探子,动用了龙族最古老的情报网,甚至暗中联系了魔界的人。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从他的寝宫,从他的眼前,从他的世界里。
珩闭上眼睛。他想起那天的情形,他端着药碗走进寝宫,青鸢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小憩。他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叫她,她的身影就变淡了,像水墨画被水浸湿,一点一点晕开,然后消失。被子还保持着被她掀开的形状,枕头上还有她头发的余温。她就这样走了,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在碧海苍灵又休整了五日。青离依旧虚弱,但只要不调动灵力,看起来已经与常人无异了。青离说:“青鸢,跟我回魔域吧。我在那边还有些部下。”“好。”“不然去九重天告知一声?”“你都知道?”青离没有笑:“你大婚那天,我在。你感受不到罢了。”他的元神碎片有一片很小很弱的飘到了九重天,附在凌霄宝殿的梁上。他看着她穿着嫁衣走进大殿,站在珩身边,面无表情。他喊她的名字,她听不见。
青离和青鸢并肩走上九重天。天族的老人们认出青离时,手中的笏板差点掉落。年轻人不认识他,只看到那个女人身侧站着一个墨发红袍的男人,两人走在一起,般配得像一幅画。他走在青鸢身侧,步伐不急不缓,像闲庭信步。青鸢的步子自然地配合着他,不快不慢。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这距离既不过分亲近,也不疏远,恰到好处得像量过。青离的目光扫过那些殿宇、回廊、他曾走过无数次的路,眼神变了。青鸢感觉到了,没有问。
凌霄宝殿,珩正在批奏折。殿门开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青鸢脸上,然后移到她身侧。他猛然站起来,手边的奏折滑落在地。“怎么会……青离,你怎么会活着?”青离站在殿中央,长发披散,红衣如血。他的语气很轻:“没想到吧。当年万墟鼎将我元神撕碎,有一片被青鸢找到了。她喂养了我七万年。我也在三界中游荡了七万年。”他顿了顿,“天帝,当年之事,你可有悔?”青鸢猛地转头看向青离:“哥哥,你的话什么意思!”青离没有看她,他在等珩回答。珩脸色苍白,手指撑在案台上,指节发白。他说不出一个字。青离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透彻的了然:“你还是不敢说。”青鸢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脸色逐渐变了。青鸢看看青离,又看看珩。她忽然明白了。不是意外,不是战死,不是天族帝君以身殉职,是他做的。她忽然想起那一年,青离陨落,她跪在战场上抱着那片元神的碎片哭得像一个孩子。珩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她说,“哥哥死了,哥哥不会回来了。”他说,“你还有孤。”她当时以为那是安慰。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安慰,那是宣告,他死了,你只能有我。
青离没有再看珩:“我今天过来就是跟你说一声—青鸢,我带走了。”珩没有追上来。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他慢慢泄了力坐在龙椅上,许久没有动。
珩看着青离看青鸢的眼神,那是丈夫看妻子的眼神,不是天帝看天后的眼神,是真正的、没有强娶、没有不甘、没有“你会不会爱我”的、笃定的、平静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眼神。珩看到了那个眼神,忽然明白,他从来没有拥有过她。她从来属于这个人,从始至终。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九重天飞向三界各处。南荒的妖族听说了,北海的龙族听说了,凡间的修仙者听说了,连幽冥地府的鬼差都在窃窃私语一帝君青离,回来了。那个几十万年前陨落的天族帝君,那个传说中三界第一美男子的男人,那个被万墟鼎撕碎元神的可怜人,他回来了。有人震惊,有人怀疑,有人欢喜,有人恐惧。而关阙,只是静静地听。关阙在他在凡间游荡了很久,从春天到冬天,从这座城到那座城,从这家面摊到那家客栈。他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消息,等一个声音,等一个人说“关阙,回来吧”。现在他等到了。开始寻找魔域的入口。他找了很久,走过了山川河流,问过了无数生灵。终于有一天,他在一片荒原上跪下来,把手按在地上,感应到了她的气息。他站起来,走进去,面前是另一片天地。
魔域中,女魃一袭红衣单膝跪在殿中:“尊上,属下终于等到你了。”青离低头看着她:“起来吧。”女魃站起来,看向青鸢。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魔域暗红色的天穹低垂,青离站在殿中央,青鸢站在他身侧,女魃站在阶下。谁都没有说话。风穿过梧桐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