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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质问   把靳蔚 ...

  •   把靳蔚熙重新带回身边之后,谢秦心底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沉甸甸落不下去。
      这份不安并不是突如其来的猜忌,而是扎根于多年前那场没有告别的离别。他无数次在安静的深夜回想那个年份,靳蔚熙说走便走,如同人间蒸发,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没有一通电话、一条消息解释缘由。年少时那份莽撞热烈的喜欢被一场凭空而来的别离硬生生掐断,往后漫长岁月里,流言四起,绝大多数旧识都默认那人早已不在人世。唯独谢秦心底始终留着一道微弱的念想,可这份念想同样裹挟着一层很深的自卑与不确定:当年对方走得那般干脆利落,会不会从一开始,自己就没能站在他未来人生的规划之中?
      正是这份念头,让二人重逢、一同居住之后,谢秦始终保持着一份谨慎的距离感。
      他如今已是博士在读,常年泡在课题组与档案馆的研究工作当中,心智早已脱离少年时期的冲动。他清楚成年人之间的感情无法单凭一腔孤勇维系,信任永远是根基。可一连数日相处下来,一个无法忽视的现实横亘在眼前:靳蔚熙每日准时出门,夜里九点后才回来,说起白天的去向总是一笔带过,绝不肯细说行程、工作内容与接触之人。问得浅,对方便笑着岔开话题;稍稍追问,便会换来一道轻飘飘的回避。
      一层看不见的隔膜,一天天在屋子里面慢慢增厚。
      白天埋进卷宗与研究数据的时候,谢秦尚且能够强迫自己压下杂念,专注手头工作。等到夜深人静,一室安静,那人就在隔壁房间,心底翻涌的疑虑便再也压不住。再三斟酌之后,他最终选择把这件心事说给平日里交好的几位师兄弟听。
      几人围坐,听完谢秦完整的叙述,席间气氛安静下来。范玉天坐在一旁,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眉峰紧紧蹙起。
      “消失这么多年杳无音讯,你好不容易把人找回来,他却始终不肯交代每日行踪,你这边半点线索都查不到?”范玉天抬眼看向谢秦,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谢秦垂眸,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冰凉的杯壁,沉默了许久。
      “论家族渠道,谢家确实能触碰到那条体系。”范玉天继续开口,“真打算查一个人的履历行踪,以谢家的根基,不至于要绕路托外人出手。你为什么不愿意动用家里的资源?”
      这句话恰恰戳中谢秦最大的难处。
      “我父亲很早就明白这潭水有多凶险,为保全我,很早便将我安置在外,远离家族卷入的漩涡。五哥谢祁、六哥谢岑先后殒身于MNC的相关任务,两场变故几乎耗尽家族大半底气。时至今日,谢家上下早已达成一种无声的默契,所有人都刻意避开机构内部相关的人与旧事,长辈明确叮嘱,不让我踏进去深挖过往卷宗、追查体系之内人员。我没有立场动用家族人脉去查靳蔚熙,一旦惊动家里长辈,只会掀起一场新的风波。”谢秦低声道出苦衷,声音压得很轻。
      听完这番解释,范玉天明白了他进退两难的处境。他沉吟许久,权衡利弊,缓缓开口:
      “行,这件事我帮你。我堂妹当年被白家接回去抚养长大,我和白家来往一直还算顺畅,白善林那边我能够搭上线。白家扎根权力圈层内部,调取一份封存的履历档案,渠道远比我们要便利得多。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查到什么,我无法预判。”
      谢秦抬眼看向好友,心底生出一丝感激,却也带着隐隐的忐忑:“若是查到不该触碰的东西……”
      “走到那一步再说。”范玉天摆了摆手,“先弄清楚他这些年究竟身在何处,至少不必让你困在无尽的猜测里面煎熬。”
      没过几日,范玉天便约见白善林,将谢秦想要调取靳蔚熙履历一事托付给他。
      白善林听完请求,神色当即沉了下去。碍于堂妹那一层情面,他最终答应调取档案。等到薄薄一份密封档案袋交到范玉天手上的时候,白善林并没有立刻给他,而是隔着桌面静静看向他,语气郑重,带着恳切的告诫。
      “我是看在天天的情面,才调出这份档案。我真心劝一句,最好劝谢秦不要再继续往深处追查下去。有些真相,不知道,才能够安稳度日。好奇心太重,未必是一件好事。”
      范玉天接过档案袋,指尖已经能够感受到这份文件自带的沉重分量。他清楚白善林不会凭空说出这番话,档案里面记载的内容,大概率藏着足以搅动现状的秘密。可他与谢秦相交多年,这份心事牵扯谢秦往后一生的归宿,他实在不忍心看着好友困在一段看不清全貌的关系之中,终日自我内耗。道谢过后,他没有耽搁,立刻带着这份档案找到了谢秦。
      狭小的研究生宿舍内,窗帘半拉,天光柔和地落进房间。档案袋拆开,一页页打印出来的履历平铺在桌面上。
      上尉。
      武官上尉。
      履历时间线清晰完整:靳蔚熙高中毕业,没有填报普通高等院校,直接进入MNC直属院校受训,自此踏入体系,一路考核晋升,熬过一轮轮封闭训练、外勤任务,走到如今上尉武官的位置。
      谢秦的目光一行一行扫过纸面,指尖微微发凉。谜团解开了一半,多年凭空消失这件事总算有了一个落脚的解释,可新的疑问沉甸甸压上心头。
      既然早早进入体系,拥有稳定身份,这些年为什么从不主动寻找自己?为什么一封短信、一通电话也没有?
      答案明明白白藏在靳蔚熙心底,谢秦却迟迟鼓不起勇气直接逼问。多年积压的惦念,重逢之后小心翼翼的相处,让他害怕一句追问,就打碎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盯着桌面上那份档案许久,谢秦心底慢慢下定了决心。为这份牵挂了近乎整个青春的感情,他愿意赌一次。
      傍晚九点,钥匙转动门锁发出轻响,谢秦推开家门。
      屋内暖黄色的灯光铺满客厅,厨房传来抽油烟机微弱的嗡鸣,锅铲碰撞的细碎声响飘出来。靳蔚熙系着一条浅灰色围裙,正站在灶台前面忙碌晚饭,听见开门声,他回过头,眉眼弯起一抹柔和浅浅的笑意:“回来了?洗手吧,晚饭很快就好。”
      男人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温和几乎要动摇谢秦刚刚下定的决心。他攥了攥手心,把那份沉甸甸的档案袋悄悄收进卧室衣柜深处,强行压下胸腔之中翻涌起伏的心绪。他告诉自己,不要在饭桌之上撕破一切,至少好好吃完这顿饭。
      餐桌上摆着两道家常菜,一荤一素,一碗温热的汤。两个人相对落座,全程几乎没有谈及敏感话题,只是随口聊了几句课题组日常、近期天气,一餐饭吃得安静平和。可谢秦心里清楚,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一场避无可避的谈话,早晚要到来。
      碗筷收拾妥当,靳蔚熙侧过头看向他,轻声提议:“时间尚早,去附近的公园散散步吧。”
      “好。”谢秦应声答应。
      出门之前,他折返卧室,把那只薄薄却重如千钧的档案袋揣进怀里。
      暮色缓缓垂落天际,落日熔金,橘红色余晖铺满整条公园步道。晚风卷着夏末残存的暖意,拂过路边行道树,叶片轻轻摇晃。二人并肩缓步向前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落在地面。
      一开始闲谈氛围尚且松弛。谢秦慢慢说起自己孤身走过的那些年,少年时代兄长相继离开之后,漫长时光里能够交付真心的朋友寥寥无几,日子大多是安静、孤独的。一直到读研阶段,参与跨单位联合研究项目,才结识一群性情相投、能够彼此托付心事的师兄弟。
      他缓缓收拢话题,话锋轻轻偏转,声音放得很低。
      “你知道前些日子,我为什么心绪极差,专程请假前往墓园吗?进入MNC下属研究岗位,确实是其中一层缘由。”谢秦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直直落在靳蔚熙脸上,“可支撑我去到那里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靳蔚熙微微一顿,略一思索,开口猜测:“是你六哥?”
      谢秦轻轻摇了摇头,眼底一层审视缓缓浮起:“我五哥、六哥二人身份全部属于保密范畴,除却谢家直系亲人,外人几乎不可能知晓二人完整过往。你了解得这般清楚,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一瞬间,靳蔚熙的神态略显局促。他抬起手,无意识挠了挠鼻头,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浅红,随口寻了一个说辞:“家里长辈有人供职MNC,平日里闲谈,多多少少听过一点传闻罢了。”
      这套托词漏洞百出,一眼便可看穿是临时找来的借口。
      谢秦脸上温和的神色一点点褪去,脸色缓缓沉下来。连日以来积攒的忐忑、不安、反复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
      “靳蔚熙,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一句平静的问话,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靳蔚熙避开他直直投射而来的视线,只是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并不正面回应这个问题,沉默地往前又走出两步,试图避开这场对峙。
      看见对方依旧选择回避,谢秦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底那层犹豫彻底消散。他伸手探入外套内侧,取出那只档案袋,往前一递,不轻不重地拍到靳蔚熙怀中。
      “你自己解释。”
      靳蔚熙低头,双手接住落到怀里的档案袋。指尖拆开封口,当看清纸上打印出来属于自己的履历、军衔、受训记录时,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半截。落日余晖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之上,眼底情绪晦暗翻涌,让人读不透里面藏着愤怒、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你查我。”他声音微微发哑,抬眼看向谢秦,“你不信任我。”
      简简单单五个字,瞬间浇熄谢秦仅剩的耐心。他没有争辩,只是调转脚步,径直朝着步道前方走去,把身后那人留在原地。
      察觉到气氛彻底降至冰点,靳蔚熙心头一慌,立刻快步追上前,伸手轻轻拉住谢秦胳膊:“阿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之间有任何疑问,大可以坐下来当面交谈沟通,你大可不必托外人去调查我的过往履历。”
      谢秦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看向他,连日压抑在心底的委屈终于冲破桎梏倾泻而出:“我给过你无数次坦白的机会。自从我把你接回住处一同生活,这么多天,我旁敲侧击问过多少次你消失这些年的经历?每一次话题触碰到你的过往,你全部闭口不谈,要么转移话题,要么一笑而过。我等不到你主动开口。”
      “MNC武官身份本身自带保密要求,即便是同一单位内部,绝大多数同事也无从知晓彼此完整履历。”靳蔚熙急于解释,“我只是世道见得多,人心难测,我害怕贸然坦白身份,会把你拖进看不见的风波当中。”
      “可你住在我家,靳上尉。”谢秦胸口微微起伏,压抑已久的愠怒浮上语调,“朝夕共处同一屋檐之下,你仍旧把我当成需要提防、需要隐瞒的外人?这就是你留在我这里的态度吗?”
      争执瞬间点燃。靳蔚熙被这句质问刺到,一股逆反情绪涌上心头,脱口而出:“倘若你是这样看待我的,那我明天搬出去。”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安静。
      “你非要同我赌气较劲?”谢秦望着眼前的人,心底的怒火快速褪去大半,一层通透慢慢浮上来,“你心里明明清楚,兜兜转转许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你重新出现在我眼前,我根本不可能放任你就这样离开。”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谢秦骤然读懂了靳蔚熙藏在这句气话之下真正的心思。
      他不是真心想要搬走。他只是一直在等,等自己卸下层层顾虑,主动说出那份藏了许多年的心意。
      晚风穿过行道枝叶,沙沙声响萦绕耳畔。
      谢秦敛去脸上残留的火气,抬眼看向靳蔚熙,目光认真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口:
      “好,我说。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一直都喜欢你。”
      “当年你毫无征兆凭空消失,身边几乎所有人都断定你已经不在人世,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几乎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结局。那几年我活得如同行尸走肉,日子只是机械地向前推进。等到命运让我们再度相逢,可你依旧牢牢藏住自己全部过往,半句不肯吐露。我控制不住地想要确认你的处境,我害怕这份失而复得,只是一场短暂幻梦,一不留神,你便会再一次彻底消失在我的生命之中。我承认,我占有欲很重。可是你呢?你什么都不肯交付给我,眼睁睁看着我困在忐忑不安里面反复煎熬。这么多年,倘若你见过我拼命寻找你的模样,你当真能够心安?”
      靳蔚熙静静听完一长段告白,胸腔之中心绪翻涌。夏末晚风拂动他额前碎发,他低声开口回应:“这些年我并非没有打听你的消息。只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你四处奔走寻找我的痕迹。”
      “高中毕业之后我直接进入封闭式集训,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没有外出权限。等到终于获得短暂外出机会,我专程去过你的大学远远看过你一回。那天你站在校园道路之上,和身边友人勾肩搭背,笑得轻松自在,少年意气扑面而来。路过的学生闲聊,说长相出众的你早已有相伴同行之人。听见那句话的瞬间,我告诉自己,不能贸然闯入你的生活,打扰你已经安稳顺遂的人生。”
      心底还有更深一层的内情,靳蔚熙选择暂时压下,没有说出口。
      后来他得知谢秦所在课题组和地下档案馆达成合作协议,知晓谢秦一头扎进当年遗留旧档案当中追查旧事,他内心便掀起巨大波澜。再之后,档案馆送材料的工作人员闲谈说起,那日谢秦情绪低落,请假前往墓园祭拜兄长。得到这条消息的那一刻,他抱着极其渺茫的期许前往墓园碰碰运气。他想去看一看,却又害怕相见之后,得到一个令自己绝望的答案。
      这些辗转难眠的心思,他只留在心底反复咀嚼,不曾吐露半个字。
      “我无法确定,你埋进旧卷宗查阅过往的时候,是否也在寻找我的下落。我以为时隔多年,你早就已经把我彻底放下了。”靳蔚熙声音放得很轻。
      谢秦长长呼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
      “这件事,我们两个人,都有错。到此为止,好不好?”
      靳蔚熙微微愣住。
      记忆里面那个执拗、一腔热血、遇事非要争出结果的少年,经过岁月打磨、离别煎熬,已经成长到这般通透的地步。就连一场争吵,他都懂得及时收手,不愿放任两个人互相消耗、彼此刺伤。
      很少有人真正知晓靳蔚熙一路独自熬过的那些年岁。父母早早离世,叔父靳隋年自顾奔波经营自身前路,就连靳函都无暇照料,更谈不上分出心力照拂孤苦无依的他;另一位长辈靳淞年常年奔赴各地执行外勤任务,常年行踪不定。少年时代往后很长一段日子,靳蔚熙近乎孤身一人往前走。
      每一年秋风起、树叶泛黄飘落之时,旧日校园之中那个笑容明亮的少年模样总会闯入他脑海。可MNC严苛无比的保密条例、武官身份带来的重重约束,一道无形高墙横亘在二人之间,一次又一次拦住他想要往前迈步的念头。
      那一次远远站在大学校园路边看见谢秦快活无忧的模样,旁人随口而来的一句传闻,直接锁住了他所有勇气。自那一日起,他便慢慢把心底那份滚烫的情愫深深掩埋,逼着自己放下念想。
      直到墓园那场相遇。
      那日他独自留在墓园等了很久,饮酒至意识醺然恍惚,抬眼之间看见了前来祭拜兄长的谢秦。最初那一瞬,他只当长久积压的思念催生出来一场虚幻梦境。等到酒意缓缓褪去,那人实实在在站在墓园石板路上,他才敢相信,这份失而复得来的缘分并不是幻觉。
      巨大的狂喜席卷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深入骨髓的忐忑不安。住进谢秦家中之后,每一天他都小心翼翼维系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相处。体系内部有着明确规定,武官确立正式恋爱关系,必须提前向组织提交申请报备,接受核查审批。
      他无法确定,熬过漫长别离之后,谢秦是否愿意接纳一名身负保密武官身份的伴侣。他害怕全盘坦白身份之后,等来的不是接纳,而是疏离,自己会重新变回那个无依无靠、孤身一人的状态。
      于是他选择隐瞒,选择拖延,迟迟没有勇气道出真相。他万万不曾料到,谢秦会先一步托范玉天查到完整履历,直接将档案摆在他面前,捅破这层窗户纸。
      目光落在谢秦脸上,看见对方眼底藏不住的委屈,眼尾微微泛红,靳蔚熙心底层层叠叠的顾虑尽数散去。埋藏心底许多年的那份爱意,不必再继续小心翼翼地藏匿下去。
      他上前一步,伸手将谢秦揽进怀中,宽厚手掌轻轻一下顺着谢秦的后背。
      低沉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是我的错。体系规定武官确立恋爱关系需要组织报备审批。我不敢笃定,时隔多年,我在你的心里,还留有一席之地。所以我迟迟不敢坦白我的身份。对不起。”
      怀抱收得很紧,谢秦几乎快要喘不过气,却没有伸手推开身前这个人。他微微仰起头,嘴唇轻轻落在靳蔚熙左脖颈之上落下一吻,算是无声的回应。
      夜色彻底笼罩整片公园,步道路灯次第亮起,暖光洒落一地。
      “我累了,我们回家吧。”
      靳蔚熙点了点头,任由谢秦那样牵着往回走。左侧脖子上的余温还在,他的唇角也在暗夜里不自觉的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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