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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雨落陵前故人归 老天爷,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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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MNC深耕研究这两年,谢秦心底那层蛰伏多年的疑虑,始终不曾真正散去。
越是接触MNC的深层档案和历年任务卷宗,他越能察觉很多陈年往事记载的潦草模糊,许多重要线索被轻轻带过。那些被定义为常规外勤、意外殉职的结局,细究之下处处都存着疑云,像一张细密无声的网,逐渐笼住他的心头,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心结积得久了,便成了执念。
连月来的心思沉郁,让谢秦头痛的毛病又犯了,他抽了一个空闲,买了束花,独自去往烈士陵园看谢祈。
他想同谢祈说说心里那些无人可诉的话,无处安放的沉郁。
谁知刚开车到半路,天色骤然转暗,广播里也插播了最新暴雨黄色预警的信息。
金城是出了名的“避暑山庄”,突然遇上暴雨,还真是不多见,“果然,赤道北移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了啊!”谢秦自言自语着,将车开上山。他才不想管什么暴雨,暴雨天气好啊,那边肯定没人,他刚好可以好好和谢祈说说话。
浓云压过低空,密密麻麻的雨丝很快簌簌落下,转瞬织成一片朦胧雨雾。风比较大,凉意穿透他身上的水蓝色衬衫和那件白色牛仔裤,漫遍了四肢百骸。雨势来得急,周遭喧嚣很快尽数散去,只剩雨声簌簌,落得天地寂然。
谢秦撑着一柄素色黑伞,脚步未停。
都已经到这里了。
他低声默念一句,继续抬步,顺着湿漉漉的石阶,一步步走进空旷肃穆的陵园深处。
青石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侧松柏苍翠沉郁,枝叶承满雨水,风过便簌簌坠落,凉意浸骨。整座陵园安静得只剩雨声与风声,沉寂得让人心里发慌。可是这里有他在乎的人,他觉得并没有那么荒芜。
他熟门熟路走到最深处那方墓碑前。
碑面干净,字迹沉敛,静静立在风雨里,沉默数年如一日。
这里葬着他的五哥——谢祈。
于谢秦而言,谢祈是他这一生最特殊、最无可替代的存在。
谢家家族大,枝繁叶茂,同辈兄弟姐妹众多,年少时候多由祖辈照顾,爷爷奶奶精力有限,照顾起来难免会有疏忽。谢秦在男嗣里排行老八,算是家里当时最小的孩子之一,另一个是女嗣里排行老八的谢婧。
旁人的童年是祖辈庇佑、肆意无忧。
他和谢婧的童年,大半都是被五哥谢祈亲手带大的,长兄如父,温柔如炬,童年肆意亦无忧。
从小到大,谢祈永远是最温和、最通透的那个。
年少时,家族孩子扎堆,吵闹嬉闹、摩擦不断。六哥谢岑天生爱说教,老端着兄长架子,事事讲究规矩分寸,总对着年纪小的他们反复讲道理,让人不胜其烦。七姐谢乔性子软,受点委屈哭哭卿卿,每每闹起矛盾,众人或是争执不休,或是冷眼旁观。
唯有谢祈,永远不动声色的化解所有的细碎矛盾。
不苛责、不训斥,也不偏袒,只是轻轻安抚,温柔调停,把所有吵闹与尴尬悄悄抚平。
他是谢秦整个年少岁月里,唯一无条件护着他们、纵容他们、兜底大家所有顽劣的人。
记忆里的寒暑假,是他此生最温柔的旧梦。
每每回到老家,老家后山的山林便是一众孩童的天地。爷爷是MNC退休老牌外勤武将,身手卓绝,阅历深厚,经常带着一众孩子们上山嬉闹练兵。
那时候,他们最爱演练的便是攻防实训。
爷爷、五哥、六哥自成一组,沉稳老练,配合默契。
他和谢婧年纪最小,凑成一组,永远是被碾压的一方,几乎没有赢过。
年少顽劣不服输,两个小孩子总偷偷憋着坏心思,想试着“打败”爷爷。
一个夏日的午后,他和谢婧偷偷谋划恶作剧。
两人在门口的杏树下挖了个大坑,在坑底铺上牛粪,坑上用草盖上,又掩上浮土,自认布置得毫无破绽。盘算着哄爷爷过来摘杏,看看素来强悍的老将,会不会也失脚中招。
计划成型,两人心底窃喜,特意跑去缠上谢祈,软磨硬泡,让五哥去帮忙锯杏树,并喊爷爷过来摘杏。
谢祈看着两个小孩眼底藏不住的狡黠,边趴在树上锯树枝缺口,边无奈轻笑,低声轻叹:“你们这计划,怕是成不了。”
年少意气上头,两人全然不信,只满心期待等着看好戏。
果然不出谢祈所料。
爷爷久经沙场,身手敏捷,纵然树枝瞬间断裂,地面暗藏陷阱,依旧稳健挂在了树枝上,分毫未受影响。
恶作剧彻底落空。
事发,爷爷沉声问是谁的主意。
那一刻两个小孩瞬间慌了神,吓得不敢言语。
是谢祈轻轻将所有罪责揽下,温声开口:“是我的主意。”
一句袒护,替他们扛下了所有责罚。
那日,三人一并被罚站,不许吃饭。
他和谢婧年纪小,一直忐忑不安。谢祈却全程温和安抚,半句没有责备。
从小到大,这样的时刻数不胜数。
他永远温柔兜底、永远替最小的他们背下所有过错。
旁人只知谢秦乖巧内敛、懂事安稳,却无人知晓,他年少所有肆意妄为、无忧无虑,全是谢祈替他撑起的底气。
祖辈的管束是规矩,是威严,是令人敬畏的分寸。
唯有五哥的疼爱,是纵容,是温柔,是独属于他的漫天星光。
谢祈是他的榜样,是他的靠山,是他童年岁月里最亮的一束光。
他从未想过,这样温柔稳妥、永远兜底护人的兄长,会骤然离场,甚至连一句遗言也没有。
数年前的一次外勤任务,谢祈永远留在了战场,尸骨无存。
MNC最终依规立碑,衣冠冢静静立在这片陵园之中,算是替他留住的他在人间的最后一丝痕迹。
自此,世间再无温柔护他的五哥。
风穿过松柏,雨声簌簌落响。
谢秦撑着伞,静静蹲在墓碑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碑面,眼底沉满经年不散的酸涩。
这些年,他看似安稳度日,按部就班入队、研学、深耕档案与研究,可心底始终抑郁寡欢。
童年被温柔兜底的岁月太过滚烫,往后余生的清冷孤寂,便愈发难熬。
他一直沉寂、封闭,熬过无数无光岁月。
直至十六岁那年,年少心动猝不及防地降临。
他遇见了那个足以撬动他整个荒芜青春的人。
那是他灰暗岁月里唯一的亮色,是他死寂的人生里,重新燃起的一点星火。
可他以为的心动救赎,却终究在那个初雪戛然而止,也没能彻底抚平他的陈年伤疤。
雨声渐密,敲碎沉寂。
谢秦对着墓碑,轻声呢喃,道尽无人知晓的心事。
“五哥,你走这么多年了。”
“我常常想起小时候,想起会州老家后山的风,想起你护着我们的每一个瞬间。”
“很多细碎的事,我以为自己忘了,可站在这里,全都清清楚楚,历历在目。”
他想起幼时的攻防游戏,想起从小到大从未赢过的对局。
年岁渐长,他才慢慢看懂当年的玄机。
原来每一次嬉戏演练之前,爷爷都会提前带着五哥、六哥上山,悄悄布好点位、设好格局。所谓的输赢,从来不是运气,是长辈早已铺好的局,是刻意包容的温柔。
年少懵懂,他曾偷偷跟着上山,趴在树上,想要窥探兄长与爷爷的布置。
后来熬不过困意,沉沉睡去。
等他醒来,已然被爷爷稳稳抱在怀里,踏着暮色归家。
那时只觉温馨安然。
如今回想,才察觉自己当年的笨拙与被偏爱。
世人皆在向前走,唯独他,困在旧岁温柔里,岁岁回望,年年沉溺。
雨雾朦胧了视线,眼底湿热翻涌。
谢秦敛了敛心神,正想压下翻涌的情绪,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细碎的呻吟,混在雨声里,微弱又沙哑。
让整片陵园显得更加冷清。
谢秦微怔,站起身抬眼望过去。
隔了三排远的墓碑石阶下,一道黑色身影蜷缩在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那人似是喝醉了,浑身脱力,懒懒瘫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无意识地低喘呻吟着。
雨丝密密落满他全身,黑发濡湿贴额,衣衫浸透,狼狈得近乎落魄。
谢秦心头骤然一跳,莫名的熟悉感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呼吸。
雨很大,碑面被雨幕隔着,字迹朦胧难辨。谢秦拿出手机,抬手微微放大手机焦距,透过湿漉漉的镜头看清落款——
靳遇年。那不是靳蔚熙的父亲吗?
立碑时间与五哥墓碑同年同月同日。
同一批殉职,同一场旧年外勤。
他心中一紧,皱眉穿过墓碑空隙,撑伞快步走近,蹲下身,小心翼翼拂开对方被雨水黏住的额发。
看清面容的那一瞬,伞从手中滑落,他整个人彻底僵住。
是靳蔚熙。
是消失多年、杳无音讯、再也寻不到踪迹的靳蔚熙。
数年未见,少年青涩尽数褪去。
他眉眼依旧深刻利落,却染满风尘疲惫,胡子拉碴,眼底覆着浓重的倦怠与荒芜,浑身狼狈落魄,不复当年半分耀眼张扬。
醉酒沉沉,人事不醒,只剩无意识的细碎喘息。
惊喜、错愕、酸涩、心疼,万千情绪瞬间翻涌而上,生生堵在喉头。
谢秦眼眶酸涩,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幸好是大雨,雨水混着泪意,掩去了他所有的失态。
他来不及怔忡,俯身伸手,小心翼翼将人从地上捞起来。手臂触到的躯体一片冰凉,沉重脱力,全然靠他半抱半撑,才能勉强站稳。
“学长。”
他轻声唤他,嗓音微哑,“你家在哪儿,我送你?”。
怀中之人睫羽轻颤,半睁着眼,意识模糊:“我……没有家——无处可去。”
短短几个字,瞬间击溃了谢秦的所有防线。
鼻尖酸涩泛滥,心口漫开密密麻麻的疼。
他不敢多想,不敢迟疑,稳稳扶着靳蔚熙,撑伞护着他,一步步踏雨离开陵园。像当年他从教学楼接他那样,他尽量将伞偏向身旁之人。
就那样,他把消失多年的人,重新捡回了自己的世界。
回到家中,天色彻底暗沉。
靳蔚熙浑身湿透,醉酒叠加风寒,高烧不退,整个人昏沉不醒。
谢秦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天一夜。
叫医生、灌药、物理降温,全程细致照料。
药苦,靳蔚熙意识昏沉,牙关紧咬,全然无法自主吞咽。
谢秦别无他法,只能取来注射器,拔掉针头,以针管为引,小心翼翼吸入药汤,一点点缓慢渡进他喉间。
就那样一遍又一遍,耐心至极。
不知反复多少次,直到他呼吸渐渐平缓,滚烫体温慢慢回落,面色稍稍安稳,谢秦才堪堪松了一口气。
他抬手摸了一下靳蔚熙的额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他望着乱七八糟的客厅,莫名生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局促与羞怯,他怕他醒来,看见自己脏乱简陋的公寓,怕他嫌弃自己,于是趁着人还未醒,匆忙收拾狼藉。
他将两人的脏衣服扔进了洗衣机,规整散落的杂物,把一室凌乱尽数收拾干净。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小心翼翼收拾好所有狼狈,只想把最干净稳妥的一面,摊开在心上人眼前。
次日午后。
靳蔚熙终于缓缓睁眼。
陌生的房间,干净素净整洁,床头摆着的黄色毛绒兔玩具驱散了他周身的寒凉与落魄。
他下床,出了卧室,微微抬眼,视线缓慢聚焦,落在厨房那个忙碌的身影上。是他,原来不是在做梦。
谢秦听见动静,回头望来,眉眼温软,语气自然得不像话,仿佛他们从未分离、从未隔过数年空白。
“醒了?”
“两天没好好吃东西,我做了菠菜面,过来吃一点。”
靳蔚熙静静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沉默几秒,乖乖点头,安静地落座吃饭。
靳蔚熙全程温顺安稳,没有追问境遇,没有提及过往,平静接受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收留与重逢。
谢秦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满脸的落魄,心底酸涩难忍。
他有太多想问的话,却只能尽数压回心底。
这些年去哪了、经历了什么、为何杳无音讯、为何过得这般潦倒困顿……
千言万语,最后只剩心疼。
他隐约知道,靳蔚熙的父母,与五哥谢祈,近乎在同一时间段、同一场高危任务中殉职。
原来他们熬过的荒芜与孤寂,是同一段旧岁风霜。
一顿饭吃得安静温缓,无声治愈了数年的疏离。
饭后,谢秦轻声开口,小心翼翼:“要不要出去走走,散散心?”
靳蔚熙轻轻摇头,嗓音依旧微哑:“不用。”
“那我去采购,你想吃什么,我给咱买回来!”
一个“咱”字,让靳蔚熙瞬间红了眼眶,这小子,果然还和当年一样没有边界感。可是,他好喜欢这个二哈一样的学弟,怎么办?
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谢秦,眼底带着几分孩童般的认真,轻声报出一串简单的吃食。
“红薯、玉米、山药、纯牛奶、白菜。”
谢秦听着听着,忍不住弯了眉眼,心底酸涩被浅浅暖意取代。
他低头记着,轻声打趣:“学长,你这食谱,简直是标准减肥餐。”
靳蔚熙定定地望着他,目光直白又认真,落在他脸上久久未移。足足一分钟,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温柔,藏着数年未说的心事:“要保持身材。”
“啊?”谢秦满眼疑惑,他寻思,这也不胖呀?MNC这么没有人性的吗?也是——光看那些档案,那地方确实没啥人性。
就在谢秦自己快说服了自己的时候,只听靳蔚熙缓缓道:“不然,你比我小这么多,我怕你嫌弃我。”
谢秦又愣住了......只听靳蔚熙又说:“谢谢你,又收留我一次。”
“又?”谢秦没有很懂,但又想起靳遇年牺牲的时间,便恍然,原来那个时候他的父亲就去世了吗?
“这一次,我不想再走了。”靳蔚熙自顾自的说。
谢秦心头猛地一颤。
酸涩、温热、悸动,层层叠叠席卷而来。
他先是下意识摇头,随即又重重点头。
靳蔚熙看着他矛盾又真诚的模样,眼底终于漾开一点浅淡笑意。
“所以,我要好好保持身材。”
“好,都依你。”谢秦抿唇笑了。就那样,他收留了他,容许他寄居在自己的灵魂。
“所以,要不要陪我一起去采购?”
“好!”靳蔚熙点头答应下来。
歇了片刻,两人简单收拾出门。
靳蔚熙身上套着谢秦的衣物,略显局促短小,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单薄。
谢秦边走边轻声提议:“回头给你买几套合身的衣服,或者我去你住处帮你取。”
他刻意避开了“家”字。
他不敢轻易触碰他的伤口,不敢提起他无家可归的窘迫。
靳蔚熙低低应声:“好,买吧。”
谢秦带着他在商场买了足足十来套换洗衣服和鞋袜。然后两人才慢悠悠地去超市采购食材。
超市灯火明亮,暖意融融,隔绝了室外连日阴雨的寒凉。
谢秦在前边走,偶尔驻足挑选,回头轻声问他的喜好,眉眼温柔鲜活。
靳蔚熙推着购物车,慢慢跟在身后,目光始终牢牢黏在他身上。
看着他久违的鲜活模样,眼底沉淀数年的荒芜,一点点被暖意填满。
等到购物车渐渐堆满,谢秦放缓脚步,侧身与他并肩。
“还有想要的吗?”
靳蔚熙抬眼,目光温柔:“再逛逛。”
人流稀疏,灯火温柔。
两人并肩缓步走着,影子被暖光轻轻叠合,密不可分。
不知从何时起,靳蔚熙悄悄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温热的温度穿透寒凉,稳稳扣住数年的空白与疏离。
谢秦指尖微僵,随即缓缓放松,安然回握。
掌心相贴,温度相融。
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指根的那枚旧戒指,还是多年前他送的,他心底悄悄许愿——希望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
慢回十六岁的夏日午后,慢回心动初起、岁月安然、故人未散的温柔旧时光。
老天爷,就让这一刻的安稳与相伴,延续岁岁年年,永不落幕。
靳蔚熙侧眸悄悄觑着低眉盯着他手上戒指的人,荒芜数年的岁月,终于有了回暖的痕迹。他想,雨落终晴,故人终归,上天待我靳蔚熙不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