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 进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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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昼长夜短，不到卯时，天际就泛起了鱼肚白。
同屋小姐妹去拿了朝食回来，见红叶包袱都收拾好了，她问：“什么时候走？”
红叶轻轻摇头，她也不知道。
小姐妹叹气，替红叶担忧：“姑娘姑爷有师兄师妹的情谊在，姑娘多年未育，姑爷也不曾抬个姨娘妾室，可见夫妻二人鹣鲽情深，你这一去，怕得不了好。”
红叶何尝不知道，可她是死契，不要说是去当姑爷的通房，就是被打被杀，她又能如何。
用过朝食，小姐妹就当值去了，红叶不用，她等着夫人派人来送她去靖安侯府。
六年前，陈家大姑娘陈令宜嫁靖安侯府的三爷谢迟为妻，郎才女貌，又是师兄师妹，也算是一桩美谈。
当时的红叶将将十岁，是做洒扫的黄毛小丫头。第一次见人成亲，她跑到前头去看热闹，不想人太多，她一个趔趄，摔倒在谢三爷面前。
她惊恐抬头，一身喜服的谢三爷看她一眼后递给她一个红色锦囊，里面足足有二两银子。
谁能想到有一天，她居然要去当谢三爷的通房丫头。
昨日下晌，姑娘匆匆忙忙地回来，不一会儿就就喊她进去。
她站在堂中，夫人让她抬起头来，姑娘打量她几眼后语气烦躁地说：“就她吧。”
稍晚一些，红叶再次被叫进正房，这次她从夫人口中知道了原由——夫人让她去给谢三爷当通房丫头。
这一等就等了近两个时辰。
去给夫人告辞，她跪在地上，以额触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磕头时她感觉到发髻上的步摇在微微晃动。
昨日傍晚，夫人赏了她两身新衣裙并两样简单的首饰。
在夫人身边的蒋嬷嬷的指点下，今儿个她就穿上了，也戴上了。
陈夫人知道红叶生就了一副好皮囊，不然她也不能把人送去给谢迟当通房。
谢迟，少年天才，三元及第，能谋善断，才二十有八便已任职户部侍郎，得圣上倚重，未来内阁必有他一席之地。
不仅是谢家最有出息的儿郎，也是如今陈家的依靠。
可此刻看着褪下丫鬟衣裳，只穿了一身细布衣裙就犹如明珠拂去了尘埃渐渐明亮的红叶，陈夫人突然有瞬间的犹豫，怕谢迟会沉迷此女美色。
不过红叶不能继续留在府中，送去靖安侯府，能替令宜解忧，也算是一石二鸟。
何况谢迟不是宠妾灭妻的人，便是和令宜夫妻不和，还有与令宜父亲的师徒之情在。
“起来吧，”陈夫人道：“去了之后好好伺候姑爷，你若能有那个造化能诞下个一儿半女，我和令宜必不会亏待你。”
陈夫人给了红叶赏赐，足足十两银子，快抵她一年的工钱了。
但相比于这十两银子，红叶更在意她的籍契，总不能她去了靖安侯侯府，籍契还在陈家，那她究竟是陈家的奴才还是靖安侯府的奴才。
她不敢直接问夫人，上了马车，红叶小心地跟送她的蒋嬷嬷打听。
蒋嬷嬷道：“你去了靖安侯府，这籍契自然要转过去。”
红叶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再问：“是拿给姑娘吗？”
蒋嬷嬷没有回答，而是深深地看了红叶一眼。她素来严厉，平日里一个眼神就能让丫头们瞬间噤若寒蝉，红叶也不由得心生惧意，可她坚持看着蒋嬷嬷，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许久，蒋嬷嬷道：“红叶，你去当三爷的通房丫头，若能得宠，以后了不得抬成姨娘，在姑娘面前依旧是个奴才，若不得宠……”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红叶在心中给她补全了：若不得宠，轻则当一辈子的丫鬟或者放逐到庄子，重则丢命也不一定。
红叶瞳孔骤缩，迅速地低下头。
她不是陈家的家生子，祖籍在南地，七岁那年一场洪水冲毁了城镇，还起了疫病，她的至亲都亡于此，只余她一个。
为了活命，她当过叫花子，睡过乱葬岗，和野狗争过食，最后一次风寒差点要了她的命，一个人牙子捡到她，治好了她，也买了她，辗转多地，才进陈家为奴。
蒋嬷嬷语重心长：“男人都好颜色，可哪有花是百日红的。红叶，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嬷嬷给你一句忠告，千万不要信男人的甜言蜜语，今日他能将你高高捧起爱若珍宝，来日就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摔进泥潭。”
红叶不想摔进泥潭，她想活着，但她还是想要拿回她的籍契。
思绪纷飞，不知不觉靖安侯府就到了。
他们下车准备从侧门入府，忽然背后传来一道轻柔婉转的女音：“孙氏允娴求见三爷，望三爷拨冗一见。”
三爷，是谢三爷吗？
红叶回头，有姑娘拦车。
她着浅绿色的襦裙，月白色的系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站在马车前，面对佩刀的护卫，依然昂首挺胸不卑不亢，亭亭玉立，像山谷幽兰，又如湖边绿柳。
即便从红叶的角度看不见她的容貌，亦能想到必然是位淡雅脱俗秀外慧中的女子。
“红叶。”蒋嬷嬷催她了。
红叶正要转身，车帘撩起，里面的人抬眸，视线越过孙允娴，停留在了红叶身上。
果真是谢三爷。
其实红叶好久都没见过谢三爷了，成亲前一两年，他还会来个陈家几次，后来越来越少，近两年竟是再没来过。
和六年前温沉修雅的谢三爷相比，现在的谢三爷瞧着严肃了很多，气势慑人，眼神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凛冽，看得红叶赶忙移开目光，跟着梁嬷嬷进府去了。
谢三爷如此之凶，她能伺候好么？
陈家多年前过世的家主是当世大儒，府中已是富贵至极，靖安侯府世代簪缨，更是雕梁画栋不断，亭台楼阁不绝。
红叶跟着蒋嬷嬷来到陈令宜的落霞院，下人通禀后蒋嬷嬷被带了进去。
红叶等候在院中。
须臾，有人出来带红叶去了靖安侯府老夫人的寿安院。
她还是在院中等候传唤。
已是午时，阳光灼人得很，只消一会儿，红叶后背额头就冒了汗。
她暗暗庆幸不曾擦什么粉，否则白汤在脸上一流，估计要被送回陈家了。
房内出来了人，应当是来传她的，红叶精神一震。
“三爷？”对方面露惊异，回头冲屋里喊道：“老夫人，三爷来了。”
下一刻，谢三爷大步流星地从红叶身旁走过。
这么快就来了，还换过了衣裳，那他有没有拨冗见那位孙姑娘？
谢迟进屋，老夫人见到他也惊讶：“怎么这时候来了？”
又笑着说：“来得正好。”
随后她吩咐人：“让两人都进来。”
红叶低眉顺眼地进来，听到老夫人颇为阴阳怪气的声音：“令宜神通广大，得知我要给你找个通房，今儿个就着急忙慌地把人送来了。”
老夫人边说边觑着谢迟的脸色，不是怕儿子生气，是怕他不愿意收。
她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没甚大才，唯有小儿子自小便聪明伶俐，读书科考乃至入朝为官都一帆风顺，从不让她操心半分，直到他与陈令宜成亲。
对这门亲事她是极不赞同的。
过世的陈家家主收了两名弟子，师兄是谢迟，师弟是端王府世子，陈令宜比他们都小，是师妹，且陈令宜与端王府世子两情相悦。
奈何有情人难成眷属。
端王是当今圣上的皇兄，古往今来，皇室兄弟为了皇位反目成仇争得你死我活的事多不胜数，端王与当今圣上也不例外。
谢迟奉命暗中调查端王，并在陈令宜与端王府世子成婚前夕拿到证据，以谋逆罪查抄了端王府。
陈家未受牵连，但陈令宜毕竟曾是端王世子的未婚妻，可想而知她的亲事难了。
陈家主怜惜女儿，不忍女儿孤独终生，便问谢迟可否娶陈令宜为妻。
谢迟答应了。
可虽是端王一家罪有应得，但毕竟是谢迟查出的罪证，难保陈令宜不会迁怒于谢迟。
果然婚后二人形同陌路，不要说生个一儿半女，她甚至怀疑两人至今没有同过房。
娶都娶了，看在过世的陈家主的份上，老夫人不愿意过多苛责陈令宜，只是谢迟至今膝下空空，身边也没个贴心人，叫她这个当娘如何看得下去。
三年前，她问过谢迟要不要抬一房妾室，谢迟拒绝了。
前几日，大房这边都添孙了，她又问了一次：“你娶陈令宜已经全了你与你夫子的师徒情谊，难道非要赔上你一生不成？”
说着，她想到以后老大老二儿孙绕膝一家子其乐融融，再想到谢迟头发花白牙齿掉光地躺在塌上，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不禁悲从中来，红了眼眶。
谢迟到底是孝顺的，松了口：“母亲放心，我有安排。”
老夫人不信，赶紧物色通房人选，想着男人嘛，都那样，尝过荤的还能继续吃素当和尚？
但她还是做好了谢迟会拒绝的准备，意外的是谢迟看向堂中的二人：“抬头。”
红叶依言，心扑通扑通地跳。
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像是只过了一瞬，又像是过了很久，红叶眼角余光瞥见谢三爷指着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红叶上前一步，屈膝回道：
“奴婢红叶见过三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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