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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血芦   青冥湖 ...

  •   青冥湖北岸的回水湾藏在两片乱石滩之间,岸边芦苇生的比人还高,湖水在湾中缓慢打转,月光浮在漆黑水面上,随着一圈圈细纹悄然破碎。附近既无渔船,也不见人家。偶有几只鹭鸟从芦苇深处惊起,翅膀扑腾几下,很快又归于沉寂。

      十捆锁妖网被丢在岸边,而那三个散修却迟迟不见露面。

      洛望舒负手立在一块临水的青石上,怔怔看了会水面,忽然回头朝严岐招了招手:“过来。”

      严岐抱着刀站在原地,警惕道:“做什么?”

      “让你过来你就过来,哪来那么多废话?”

      严岐阴着脸走近几步。

      洛望舒抬头敲敲他的脑门:“看好了,今夜便教教你如何正确地报复别人。”

      严岐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湖岸,又看向地上那几张锁妖网,隐约猜出了什么,却还是问道:“你既然想报复他们,白日里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们?”

      “活成你这样也挺悲剧的。”洛望舒神情一言难尽,怜惜的看了他一眼:“脑子里除了捅死这个,捅死那个,还能不能装点别的。”

      严岐阴测测道:“杀了最省事。”

      “蠢法子”洛望舒摇摇头道,“纵使对方再怎么出言不逊,也不能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拔剑杀人。我从不行有损声誉之事。”

      严岐不以为然:“名声有个屁用。”

      “平日里确实没什么用,可到了真要做坏事时,好名声便是最好的遮掩,”洛望舒清了清嗓子,“一个声名狼藉的人出了事,人人只会疑心是他作恶太多,惹来仇家。若换成素来光明磊落之人,纵使事情败露,也自有大儒为其辨经。”

      他看着严岐,慢慢补充道:“所以,越想做坏事,平日越要爱惜羽毛,知道吗?”

      严岐沉默一阵,道:“伪君子。”

      “伪君子好歹占了‘君子’二字,多谢夸奖。”洛望舒唇角微挑,“光天化日下做不得的事,自然该留到夜深人静时。”

      严岐盯着他看了片刻,问道:“所以,你究竟打算怎么报复?”

      洛望舒略作思索,轻快道:“等人来了,剁碎了扔湖里当鱼饵吧。”

      严岐:“……”

      洛望舒垂下靴尖,轻轻点了点漆黑的湖面。水纹自他脚下层层漾开,撞上岸边乱石,又细碎地折回湖心:“既能毁尸灭迹,又能借血腥气将那条鱼引出来。届时撒下锁妖网,正好把鱼妖一并收了。”

      他说着抚掌一笑:“一举两得。我可真聪明。”

      严岐道:“阴险小人。”

      “过奖。”

      话音才落,洛望舒抬头见三点昏黄灯火在远处摇晃,正沿着乱石滩缓缓靠近。

      他朝严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人来了,一会儿睁大眼睛看。”

      三人沿着乱石滩如约而至,束着发的涂飞汀朝四周看了看,问:“令妹没来?”

      “来了。”洛望舒望向那片密不透风的芦苇荡,笑的意味不明,“她已经在前面等着几位了。”

      三人尚未听出这话有什么不对,注意力便很快落到岸边的十捆锁妖网上。

      “洛公子果然守信。”包徽亦上前两步,“既然网已经到了,咱们这就商议如何诱那鱼妖现身。”

      “让它现身并不难。”洛望舒道,“眼下只缺几样活饵。”

      陆任佳问:“那你们可有备活饵?”

      洛望舒抬起手,依次点过他们三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湖岸霎时一静。

      涂飞汀最先反应过来,拔剑直刺洛望舒咽喉。

      洛望舒一旋身,反手从严岐怀里抽走长刀。严岐只觉臂弯一空,尚未反应过来,眼前一道雪亮寒光刹那掠出。

      众人都没能看清他何时出的手。

      下一刻,涂飞汀的右臂自肩下齐根断开,鲜红肌理间,臂骨截面白得刺眼。只有最下缘还连着一小片未断的肉皮,与裂开的袖布黏在一起,整条胳膊沉甸甸挂在身侧,摇摇欲坠。

      薄薄的皮肉承受不住重量,断臂打着旋坠进泥水,五指依旧紧扣剑柄。

      涂飞汀呆呆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肩。短暂的死寂过后,他惨叫着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按住断处,鲜血仍不断从指缝间涌出。

      陆任佳与包徽亦惊怒交加,同时拔剑攻向洛望舒。

      洛望舒没有再动手,只从袖中摸出幽华铃,迎着陆任佳的面轻轻一摇。

      “叮铃——”

      铃声轻细,陆任佳像被一根无形丝线穿过神魂,整个人僵在原地。洛望舒看着她,无奈叹了口气:“你白日里无功无过,我也懒得为难你。饶你一命,滚吧。”

      陆任佳两眼空洞无光,浑浑噩噩地沿着来路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包徽亦整个人抖如糠筛,嘴上仍不肯服软:“洛望舒,你竟敢如此行事!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谁吗?”

      他一边后退,一边色厉内荏地喝道:“探月山堂堂五宗之首,你身为少主却在此滥杀无辜!此事若传到仙尊耳中,他定会为修真界主持公道,亲自上门问罪!”

      洛望舒低头看了眼手中染血的长刀,十分认同地点点头:“所以,今夜发生的事绝不能传出去。”

      包徽亦脸色一白。

      洛望舒侧身让开,特意将通往芦苇荡的路露了出来,又用刀尖朝那边指了指:“不过,你们想跑尽管跑,我绝不拦着。若真有本事逃出这片芦苇荡,今日之事,笔勾销,我认栽。”

      包徽亦盯着那条通往芦苇荡的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显然不信洛望舒会当真放人,可眼下除了逃,也没有第二条活路。

      “走!”

      他一把架起涂飞汀仅剩的左臂,拖着人跌跌撞撞冲进浅滩。

      涂飞汀右肩血流如注,才跑出几步,半边衣裳就已经湿透,血顺着身体淌进湖水,在二人身后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红水痕。

      洛望舒正要提刀追上去,手腕忽然被严岐一把攥住。

      “还给我”严岐阴着脸,把刀从他手中夺回来。眼见刀身上沾满涂飞汀的血,他神情愈发难看,立刻从怀中摸出一块布,沿着刀背细细擦拭。直到血迹尽数褪去,又迎着月光检查一番,确认刃口没有豁损,才将长刀重新收入鞘中。

      洛望舒抱起双臂,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看不出来,你还挺宝贝这把刀。”

      他凑近严岐,压低声音问道:“说实话,你是不是经常半夜磨刀,就想着有朝一日捅死我?”

      严岐将刀抱回怀中,冷冷瞥他一眼:“不然呢?”

      洛望舒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不过还得勤快些。照你如今这点本事,恐怕是痴人说梦。”

      严岐咬牙道:“早晚有一日。”

      “行。”洛望舒抬手拍了拍他的刀鞘,笑道,“我等着。”

      说完,他衣袖一甩,转身朝浅滩走去,“走,带你看后半出戏。”

      严岐冷眼看着他:“你不是说不拦他们?”

      洛望舒回身一把勾住他的后领,拖着就走:“我几时拦了?只是跟过去瞧瞧,免得他们迷路。”

      “伪君子。”

      “这个骂过了。”洛望舒冲他一笑,“换个新鲜的。”

      严岐闭上嘴,再不肯理他。

      水已经漫过靴面,严岐用力拍开他的手,往旁边退了两步,恨不得离这贱人越远越好。洛望舒也不在意,顺手折下一根苇秆,拨开挡路的芦苇,不紧不慢地往深处走。

      去岁留下的芦苇高过人顶,茎秆干枯,密密麻麻挤在浅滩中。根部裹着一层湿黑污泥,踩上去软烂黏滑,稍不留神,整只脚就会陷进去。

      涂飞汀失去右臂,身体根本维持不住平衡。他一只手死死压着断口,脚步虚浮,几次将包徽亦也带得险些摔倒。

      起初,包徽亦还咬牙架着他往前走。可浅滩下尽是黏稠淤泥,每迈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力气,涂飞汀又将大半重量压在他身上,没过多久,他便累得气喘如牛。

      他回头望了几次,幽暗水道中空无一人,只有两侧芦苇在夜色里轻轻晃动。

      “站稳了。”

      包徽亦嘴里说着站稳,手臂却猛地一松。毫无防备的涂飞汀顿时失去支撑,踉跄着扑进浅滩,半张脸直接扎进泥水里。

      断臂的截面撞上水底石块,疼得他浑身痉挛。涂飞汀惨叫一声,挣扎着抬起头:“你做什么!”

      包徽亦嫌恶地看着衣襟上被涂飞汀蹭出来的血迹。他一抹额头冷汗:“带着你这个累赘,咱们两个谁也逃不掉。”

      涂飞汀脸色骤变,顾不上断口剧痛,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摆:“不行!你不能把我丢在这里!”

      “松手!”

      包徽亦用力扯了两下,没能将衣摆抢回来。他恼羞成怒,抬脚踹在涂飞汀泥泞创口上。涂飞汀被踢得侧翻进水里,左手仍死死攥着那块布料,竟将包徽亦也拖得险些摔倒。

      “若不是你白日里胡说八道,我们何至于落到这种地步!”包徽亦指着他破口大骂,“那女的都拔剑了,你还要招惹她。如今还要连累我给你陪葬!”

      涂飞汀满脸泥污,闻言也怒吼起来:“你少装好人!我说那破山头上都是妖精时,就数你笑的最欢!如今出事,你倒把自己摘得干净!”

      “胡说八道!”

      “你敢说自己没有?”

      包徽亦被戳中心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再次抬脚,朝着涂飞汀断臂处狠狠踩了下去。

      “松开!”

      鞋底碾过血肉模糊的断处,涂飞汀疼得浑身抽搐,喉间爆出一声惨叫,抓住他衣摆的左手却始终没有松开。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自己仅剩的一根救命稻草。只要一松手,他就会被独自丢在这片看不到尽头的芦苇荡里。

      “包兄,求你带我出去。”涂飞汀强忍剧痛,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只要能活着出去,我身上的丹药、法器,还有这些年攒下的灵石,全都给你。”

      包徽亦低头盯着他,神色稍有松动:“当真?”

      “当真。”涂飞汀连连点头,“我绝不反悔。”

      包徽亦眼珠转了转,似乎正在权衡这桩买卖是否值得。可当他看见涂飞汀空荡荡的右肩,以及身后那条一路延伸过来的血痕时,脸上很快又浮现出退缩:“你伤成这样,根本走不出去。法器灵石再多,也得有命拿。”

      他抬手去掰涂飞汀的手指。

      涂飞汀顿时慌了:“你若敢将我丢下,我就大声喊,把洛望舒引来!到时谁也别想活!”

      包徽亦动作一僵,眼底杀意顿生:“你敢威胁我?”

      “反正都要死了,还有什么不敢!”涂飞汀死死拽住他。

      包徽亦气得脸皮抽动,几次抬起手,恨不得当场将他打死。可四周太过安静,他们方才的争吵已经传出去很远,他不敢再闹出更大动静,只能咬着牙重新架起涂飞汀。

      二人各怀怨恨,相互拖拽着继续向前。

      芦苇越长越密,几乎没有可供落脚的空隙。去岁枯黄的茎秆从黑泥中挤出,彼此纠缠,尖利叶缘不断刮过两人的衣衫。

      可那些生在顶端的芦花却白得出奇。

      成片白色绒絮悬在他们头顶,遮去本就稀薄的月光。偶尔有几簇被肩膀撞落,轻飘飘落上涂飞汀的头发与衣领,又被他身上的血染成斑驳红色。

      脚下是污泥、血水与腐烂根茎,头顶却始终洁白无瑕。

      走到一处狭窄水道时,四周的芦苇突然响了一下。包徽亦拔出长剑,紧张地扫视四周。

      等了许久,再没有任何异动。

      他刚要收剑,右侧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包徽亦猛然转身,剑锋横扫而过,砍断数根芦苇。

      大片白色绒絮被剑风卷起,纷纷扬扬地落进浅水。

      依旧什么都没有。

      包徽亦脸色难看,强行镇定道:“走。”

      涂飞汀身体僵在原地,脑袋一点点向后仰去。他发髻上传来一股向后的拉扯力,扯得头皮一阵刺痛。

      他以为是包徽亦故意报复,顿时怒火中烧:“你是娘们吗?还扯头发!”

      包徽亦没有回骂。

      涂飞汀又被向后拽了一下,疼得眼角直抽:“松开!有种冲着正面来,扯老子头发算什么本事!”

      包徽亦仍旧没有说话。他保持着架人的姿势,脸却已经白得没有半点血色。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涂飞汀身后,嘴唇不断哆嗦,握剑的手也开始发抖。

      涂飞汀终于觉出不对:“你、你看见什么了?!”

      包徽亦喉结滚动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涂飞汀头顶的芦花无声向两侧分开。

      一只细长的灰白狐嘴从洁白绒絮中缓缓探了出来。

      它的鼻尖湿黑,贴着涂飞汀的发冠轻轻嗅动。上下两排尖牙已经嵌入发髻,其中几颗穿透头发,紧贴着他的头皮。

      更多芦苇向外伏倒,一颗硕大的狐狸头颅逐渐显露。

      月光落在它灰白的皮毛上,细长狐耳高高竖立,耳尖却生着两簇深色硬毛。那张狐脸吻部狭长,嘴角一直裂到两颊。唇边皮肉稍稍向上掀起,露出交错森白的利齿。

      一双茶色兽瞳隔着涂飞汀的脑袋,直勾勾盯住包徽亦。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野兽的浑噩,反而带着清晰的戏谑与恶意

      包徽亦双腿一软,跌坐在水中里:“妖……妖怪……”

      灰白狐狸缓缓从芦苇中站起,两只前爪无声搭上涂飞汀的肩膀。利爪刺穿衣料,将他固定在原地。

      涂飞汀看不见身后,只感到一股浓重的兽息喷在头顶。

      “包徽亦……”他声音发颤,“救我……”

       整片头皮连着发冠被生生揭起,裂口沿右侧眉骨撕向面颊,半张脸皮也被一并掀开。鲜血顷刻间从裸露的血肉中喷涌而出,浇透涂飞汀的头脸,又泼上周围洁白的芦花。

      紧接着,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冲破芦苇荡,在空寂湖面上远远传开。

      灰白狐狸低头将那片连着长发的皮肉吐进水中,染血的狐嘴缓缓张开,传出的却是一道清亮女声。

      “小丫头片子,是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血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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