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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孽缘 鹅毛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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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得满天纷飞,山道两侧的枯木在夜色中剧烈摇晃。一辆乌篷马车正沿着覆雪山道艰难前行。
厚重帘幕将寒风隔绝在外,车内倚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少年紫衣白狐裘,乌发用一只玉冠高高竖起。他眼尾微微挑起,饱满唇瓣,更显几分未褪的稚气。
山路难行,车轮几次碾过碎石,震得轮毂不断轻响。洛望舒怀中抱着一只暖炉,随着车身轻轻颠簸,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马车冷不丁一晃,洛望舒猛然惊醒,身子向前一栽,差点跪趴在车厢里。
拉车的两匹马似乎受了惊,不安的刨动前蹄。几声响亮嘶鸣接连穿进耳中,洛望舒等了片刻,始终不闻车夫扬鞭再行,脸上逐渐浮现不耐。
他伸手掀开车帘,雪沫被寒风裹挟着扑进车内,吹得人睁不开眼。洛望舒只露出半张脸,扬声问道:“怎么回事?为何忽然停下?”
赶车的是一只半化人形的雪羊妖,脸侧一直到颈间覆着一层厚实白绒。此刻正攥着缰绳,伸长脖子往前张望,两只尖耳警觉地抖着。
听见洛望舒发问,雪羊妖连忙缩回脖子,转过那张羊脸道:“少主,前面的雪地里好像躺着个人。”
洛望舒眯起眼,顺着雪羊妖所指的方向望去,前方白茫茫一片,哪里看的见半个人影。
他瞥了雪羊妖一眼,问:“在哪?”
雪羊妖连忙提下车上的风灯,伸手又指:“真有一个,就在那儿。少主若不信,下去瞧瞧便知。”
洛望舒满脸狐疑,将狐裘一拢,不情不愿的下了马车。
雪羊妖提灯走在前头,洛望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后头。二人顶着迎面而来的冷风走出去十余丈,果然看见前方伏着一个小小的黑影。
是个六七岁的小孩,面朝下爬在雪地里,身上只有一件烂布单衣,露在外面的手脚瘦如枯枝,大半身体已被落雪掩埋,也不知在那里躺了多久。
洛望舒站在几步之外瞧了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回走。
“可怜可怜。”他摇头叹息,语气中却没有多少悲悯,“都死透了。继续赶路吧。”
雪羊妖提着风灯愣在原地:“少主,咱还没过去看呢。万一是活的怎么办?”
洛望舒停下脚步,抱着暖炉漠然回头:“活的?这样的天,便是个身强体壮的汉子,在这儿趴上一阵子也该冻死了,更何况是个孩子?”
“要不然…”雪羊妖心善,又道:“还是过去看看吧”
“随你”
洛望舒说罢便站在原地,冷眼看着。
雪羊妖独自走到那孩子身边,俯身将风灯凑近,才看清他的皮肤早已冻成黑紫色,发丝与眉睫间凝着一层白霜,四肢更是如枯木一般孱弱僵硬。
“真是死透了啊。”雪羊妖低声嘟囔一句,摇摇头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却瞥见那“尸体”的肩膀似乎极轻的抽搐了一下。
他再回头看时,那具瘦小的身体依旧僵伏在地,纹丝不动。
雪羊妖迟疑片刻,又折回去,将风灯放低,伸出手在那孩子后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隔着那层破布,触感又硬又冷,当真和一具冻硬的死尸没什么区别。
可就在他收手之际,那孩子的身体忽然又抽搐了一下!
雪羊妖吓得猛然弹起,险些将手里的风灯扔出去:“少、少主!”
他扭头看向洛望舒,讶异叫道:“诈尸了!”
诈尸?我看是尸变吧……这样的鬼天气,莫说活人,连野兽都不见踪影,冻死到不稀奇,冻实了还能尸变,确实少见的很。
洛望舒来到那具“冰尸”前,低头端详片刻,靴尖抵住他肩膀,稍一用力,人便翻了过来。
那孩子早已冻的紫黑,脸上更无半点血色,两颊深深凹陷进去,嘴唇乌青干裂,浑身只有一层薄皮贴着骨头,蓬头垢面下是一截细弱脖颈,稍稍一碰便会当场折断。
被翻过来后,他仍旧毫无反应,胸口毫无起伏,怎么看都是死的透透的了。
洛望舒等了片刻,再无兴致,嫌弃的在雪上蹭了蹭靴子,转头斥道:“你老眼昏花了吧?”
雪羊妖张了张嘴:“可是少主,我真瞧见——”
“行了,脏死了。”洛望舒冷眼打断它,“抓紧走。”
说罢便转身回到车前,可正要上去,身后却又传来雪羊妖的大声呼喊:“少主!少主!”
洛望舒搭在车辕上的手猛然收紧。他用力闭上眼,强压下心中翻腾的烦躁,回头道:“又怎么了?”
只见那雪羊妖蹲在那孩子身边,朝他招手:“他出声了!小的当真听见了!”
洛望舒简直无语至极,抱紧暖炉再次顶着寒风走回去,打定主意这回无论这头羊在说什么,都要将它斥回车上。
可走到近前,地上那孩子的手指真的极轻的蜷缩了一下。紧接着,僵硬的身体微微抽搐,紧闭的唇间溢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呜咽。
那声音微弱至极,转瞬便散在呼啸风中,洛望舒却听的清清楚楚。他眉梢一挑,稀奇的打量这个濒死小兽。
雪羊妖蹲在地上仰脸看向他,那是一张长满白绒的羊脸,实在瞧不出什么表情。可一双横瞳正一眨不眨的盯着洛望舒,风灯的火光映在它眼底,亮的惊人。
即便从这张羊脸上看不出情绪,洛望舒也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救救他吧。
洛望舒沉默良久,一口寒气从他口中缓缓吸入肺腑,又重重叹了出去:“罢了。”
他转开脸,语气依旧冷淡。
“搬到车上去。”
暖意迎面扑来,洛望舒将狐裘上的雪片拍落,重新在车内做好,紧紧抱住暖炉,这才觉得冻僵的手脚渐渐恢复知觉。
厚重车帘合拢,外头凛冽风声隔去大半。洛望舒刚暖和一下,面前的帘子忽又被人从外面掀开。
那颗覆满白绒的羊头探了进来。
雪羊妖怀中还抱着那具瘦小的“冰尸”。孩子身上的破衣沾满污泥,被羊绒熏化的冰碴正顺着脏水往下滴,看的洛望舒眉心猛地一跳。
眼见雪羊妖要往车厢里钻,他当即厉声呵止:“做什么!这么脏往我车厢里送什么?”
雪羊妖被他吼的一哆嗦,尖耳向后一折,抱着孩子迅速缩了出去。
帘幕重新落下。
洛望舒冷脸等了片刻,本以为此事就此作罢,可车帘很快又被掀开一跳缝。那颗羊头犹犹豫豫再次伸了进来,一双横瞳滴溜溜看着他。
“少主……”
洛望舒面无表情:“又做什么?”
雪羊妖缩着脖子,陪笑道:“您大人有大量。我这一身皮毛厚实,在外头倒觉不着冷,可这孩子只剩一口气,再留在外头受冻,恐怕真活不了了。”
洛望舒嘴唇动了动。他本想说死便死了,与他何干?可话到嘴边,对上那双羊眼,竟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车外寒风不断灌入,吹的车帘猎猎作响。
洛望舒阖眼往车壁上一靠,不再理会。
雪羊妖见状大喜,立刻明白这是默许了,连道:“少主果然宅心仁厚,慈悲为怀!小的早就知道,您这般心善,将来必定是——”
“闭嘴。”
“是是是,小的闭嘴。”
雪羊妖点头哈腰地钻进来,从座下扯出一张旧毡毯铺在一角,将怀中的孩子轻轻放上去,又扯来半副粗布盖住他僵硬的身体,免得污水弄脏车厢。
安置妥当后,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重新扬鞭驾车。
两匹马嘶鸣一声,车轮再次缓缓转动。乌篷马车沿着山道继续前行,角落里那只冻的黑紫的小手,在无人察觉之处,极轻地动了一下。
“水…水……”
那孩子双眼紧闭,只有乌青干裂的嘴唇在微微翕动。洛望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的水壶。纠结半晌,还是心中一横,拨开壶塞蹲在了毡毯旁。
洛望舒自然不肯让这小脏孩碰自己的水壶,也不愿意伸手把他扶起来。只将壶口悬在他脸上方,小心往那干裂嘴唇上倒了一点。
清水顺着唇缝缓缓流入口中。这孩子似乎还存着吞咽的本能,喉间轻轻滚动,将水喝了下去。
洛望舒见这法子可行,便又往下倒了些。
好巧不巧,车轮不知碾过了什么,正辆马车猛的颠簸了一下。洛望舒手腕随之一抖,壶中清水哗啦啦撒出大半,劈头盖脸全浇在了那孩子脸上,还有不少直接灌进他口鼻。
地上原本不见生机的人骤然一抽,偏过脑袋,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水不断从口鼻呛出,连毡毯都湿了一大片。
洛望舒举着水壶,看那孩子咳得浑身发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就此死掉,心里终究生出一丝不忍。
可这点不忍才刚冒头,又见他口鼻喷出的污水混着泥浆淌的到处都是。虽然毡毯吸去不少,但车板上横一道竖一道被这小孩抓的全是脏痕迹,就连自己的衣摆都溅上了几个泥点。
洛望舒两眼一黑。这山路还不知要走多久,接下来他不仅得同这个小脏孩挤在一辆马车里,还得时刻提防对方别咽气死在车上。
扔下去吧,救都救了;留下吧,瞧着又实在糟心。
怜悯,嫌弃与懊恼一起涌上洛望舒心头,搅的他满心纠结,一时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心软更多,还是后悔更多。
那孩子咳着咳着,声音慢慢弱了下去,最后只听喉头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轻响,便再无动静。
洛望舒一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喂,你别死我车上,太晦气了。”
他拿着水壶观察片刻,见那孩子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黑洞洞的,不知聚焦在何处,青色嘴唇微开微合,正反复念叨着什么,洛望舒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却只能捕捉到几声模糊气音。
“你说什么?”他拢紧狐裘,不情不愿地蹲到毡毯旁,偏过脑袋去听。
那孩子仍在低声呢喃,声音转眼被车轮声盖了过去。
洛望舒只好再靠近一些。可还是听不清,他皱着眉,将上半身越俯越低,最后几乎将耳朵贴到这小孩嘴边。
这一次,他终于听清了。
“去死……”
还没等洛望舒反应过来,那孩子涣散的双眼骤然聚焦,猛地朝他耳朵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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