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多年，魔头他改邪归正了》木栩然

17、赤吻 十六岁

　　十六岁的严岐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头颅像要从中间裂开。蜷在洛望舒怀里痛苦的喘了几声，忽然挣脱他的手，朝石壁狠狠撞去。

　　“！！！”

　　洛望舒一只手隔在严岐额头与石壁之间。可严岐根本感觉不到横在额前的那只手，他头撞不到石壁就拼命向前挣，洛望舒的手背被压在粗粝墙面上反复碾磨，顷刻那只手变的血肉模糊，皮肉翻卷，鲜血漫过指缝，沿着腕骨不断淌入袖中。

　　长桃慢悠悠地站起身，重新将银枪握回手中，他目光扫过几人，眼睛微微眯起：“不听话的小屁孩，总该受些惩罚才会长记性。”

　　话音刚落，罗刹娘娘像交叠在胸前的双臂猛的抬起合拢，一股暗红灵光自“咔嚓”一声后，霎时横扫四方。

　　浓黑池水掀起数丈巨浪，四周佛龛齐齐震颤，碎石如雨倾泻。

　　洛微荷只消一眼便知不妙，俯身抓起凌青后领，另一只手用力去拽洛望舒：“带着严岐起来，快跑！”

　　洛望舒却抱着严岐纹丝不动，只抬眼望向那团越来越盛的红光，忽然阴涔涔笑了一声：“雕虫小技。”

　　洛微荷心里一下凉了半截，好死不死，洛望舒又魔怔上了。她正要将人强行拖走，洛望舒却抬起另一只手，漫不经心打了个响指。

　　灵光倏然拔地而起，转眼合拢成一面屏障，将四人严严实实地罩在其中。

　　洛微荷愕然一瞬，气急败坏地扯住洛望舒的领子：“你自己不想活，也别拖着他们两个一道死！你这破结界能顶什么用？”

　　二人拉扯之间，那暗红灵光怦然炸开，化作一道强劲灵波席卷而来，那股力量几乎眨眼便冲至几人面前，重重砸上洛望舒的结界。

　　结界猛的向内凹陷，表面灵光飞速流转，竟又一点点撑了回去。外面飞沙走石，隆声震耳，结界内却安然无恙。几人连衣角都未掀动分毫，洛望舒见怀里严岐脸色回暖，他眉梢才刚扬起，头顶便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一道裂纹自结界顶部蜿蜒而下，紧接着便是第二道，第三道.....

　　洛望舒显然忘了，夜阑君能做到的事，他未必也能做到。

　　整面结界陡然破碎，罗刹娘娘的强悍灵波狂冲而入。洛望舒只来得及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护住严岐后脑，将人死死按进怀里，四人便被巨力齐齐掀飞。

　　洛望舒只觉仿佛头顶似有一座山轰然落下，他抱着严岐重重跌落在地。尚未缓过气来，肩头一沉，温热血水流过颈侧。他艰难偏头看去，只见洛微荷正歪在他肩上，口中鲜血不断外涌，一双几欲喷火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他问心有愧，不敢再看。不远处，昏死许久的凌青终于醒了。才睁眼，他胸腔中便炸开一阵剧痛，凌青喘不上来气，不用摸也知道两边肋骨肯定全断了。

　　他仰躺在满地碎石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偏头呕出一大口血。

　　洛望舒眼前一阵接一阵的发黑，鲜血不断从鼻下，唇边与耳中淌出，渐渐眼角也渗出两道殷红血痕。

　　被他死死护在怀里的严岐反倒没受什么伤。只是方才被长桃搁愣得神魂虚弱，头痛欲裂，此刻只能攥着洛望舒前胸的衣襟，惶然看着他七窍流血。

　　洛望舒耳中嗡鸣不断，他阖上眼心道：完了，这回是真完了，今日多半要交代在这里了。

　　这叫什么事？上辈子罗刹古寺里分明没有长桃这号人物，这疯子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同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赶尽杀绝不可？

　　可怜本尊两世英名，竟要这么不明不白地折在这个鬼地方。

　　本尊回来有一个月吗？怕是连半个月都没有，拢共也没过上几天舒坦日子。

　　妈的，老天爷是不是有病？这样翻来覆去地祸害本尊，究竟有什么意思？

　　唉，已是无力回天.....算上上辈子，本尊姑且也算个老不死的....死便死吧，临死之前，还是再看看严岐。

　　这一次，他应当没有余力再替自己回魂，多半要一起死在这里了。也好，至少严岐不会再独自留下，更不必瞒着他做什么以命换命的傻事。

　　最后再看他一眼吧。

　　洛望舒垂下眼，本想将严岐的模样好好记住，目光却不知不觉落到了他的唇上。

　　刹那间，一个堪称石破天惊的念头忽然从脑海里蹦了出来：反正都要死了，光看一眼有什么意思？

　　他俩也算是风风火火，纠纠缠缠了这么多年，这小的如今还无名无分，临死前赏他一个吻，也算全了这小子一桩心愿。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洛望舒这样想着，蓦然睁开眼，低头吻住了严岐的唇。

　　他的嘴唇已因失血重伤而失了温度，贴上来是柔软而冰冷，几乎没有半点气力，只有细微的颤抖。二人的牙齿仓促间轻磕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股温热黏腻的血，将那一点短暂的柔软彻底淹没。

　　这个吻同美妙二字实在沾不上边，甚至称得上可怖。

　　洛望舒五脏六腑俱已受创，喉间不断涌出的鲜血裹在二人相贴唇间，寒凉的唇瓣与滚烫血水混在一起，浓重腥气直冲鼻端，严岐的唇与脸皆被染的一片猩红。

　　他虚弱得动弹不得，此刻再震惊也只能睁着眼，近距离看着七窍流血的洛望舒。

　　严岐瞠目看了片刻，觉得眼前这一幕惨烈的近乎荒唐。自己才刚清醒过来，都不知道身在何处，甚至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转眼之间，所有人便都要死了？

　　正恐惧得六神无主，混乱间严岐却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师兄虽然疯得厉害，临死前最后想做的事竟然是亲他，如此看来，这疯病似乎也并非全无好处。

　　可转念一想，他又有些不放心：该不会只是临死前寻不着别人，才凑合着亲了自己？这念头一冒出来，心底哪点隐秘的欢喜顿时散了。

　　师兄若不是走火入魔......偏偏自己还因为这个吻暗自高兴。

　　严岐越想越觉得酸楚，忍着浑身的剧痛，抬手去推洛望舒，不肯再让他亲自己。

　　洛望舒冷不防被他推了一下，还当严岐是嫌自己满嘴是血，顿时来了气。

　　枉费本尊临死前还惦记着他，这臭小子竟敢不领情。

　　他强撑着咬牙道：“反正都要死了，你再嫌弃也得给本尊受着。”

　　果然，师兄只是觉得横竖都要死了，临死前随便找个人过把嘴瘾，是谁根本不打紧。

　　那个拥有着浓重血腥气的吻重新落在严岐唇上，他无声落下一滴泪，闭上眼由洛望舒去了。

　　原本歪靠在洛望舒肩头的洛微荷，被迫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幕。

　　她在绝望与崩溃之中也缓缓阖上双眼，觉得这大概便是自己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了。

　　“他娘的，真是个疯子。”

　　不远处同样目睹了这一切的凌青，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不过，他本来也疼得开不了口，只怀着与洛微荷如出一辙的绝望，默默闭上了眼睛。

　　“操，有病吗？”

　　凌青留下这样的一句遗言后，很快又想出来了第二句：为什么糟老头还不来救我，真的要死了，我不想死啊！早知道不来了......

　　就连长桃也被洛望舒这番惊世骇俗之举震撼得半晌无言。

　　偏偏洛望舒这口将断未断的气格外绵长，鲜血不断从二人唇齿间流下，他却始终没有退开的意思。

　　长桃握着银枪站了片刻，终于颇不自在地转过身去，不想再看。

　　他独自矗立良久，直到身后终于没了动静，才重新转过身来。

　　许久，洛望舒总算亲够了。他揽着严岐靠在那里，面上满是死而无憾的安详与诡异的畅快。

　　长桃看的得阵阵恶寒，实在不愿再让这个疯子继续渗人，提枪便朝洛望舒走去，打算第一个先捅死他。

　　洛望舒看着那点寒芒离自己的心口越来越近。

　　若今日真死在长桃手里，也算是这狗贼平生头一桩丰功伟绩，上辈子多少人想取本尊性命，仙门百家机关算尽，却无一人得手。

　　唯独这厮有先见之明，知道赶在本尊东山再起以前，先将夜阑君这盖世魔头扼杀在襁褓中。

　　这么一想，洛望舒觉得长桃真算是光宗耀祖了。

　　他缓缓阖上眼，安然等着那一枪穿心而过，心里甚至已经替对方想好了日后该如何向修真界吹嘘这桩壮举。

　　可就在枪尖将至的刹那，佛堂上方的空间忽然裂开一道口子，随即，一柄拂尘从裂隙中探出。

　　拂尘霜铁做柄，冷光凛凛，上三寸处刻着一朵忍冬花，花心处嵌着一颗幽蓝珠子，拂尘银丝如雪，轻轻一扫，便将那道枪芒卷了进去。

　　拂尘银丝一缠一送，直接将长桃震退数丈，他足尖擦过地面，拖出两道深痕，他低头看向那道裂隙，眼底终于浮出几分真正的忌惮。

　　洛望舒怔怔看着那柄拂尘，那拂尘他认得——思三生。

　　不过他心中除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其余千言万语只剩一句：奶奶的，果然是糟老头，怎么不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