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斗转星移·捧珠》明风无痕

2、捧珠

　　夜黑无星。

　　白帝城依山而建，地势颇高。在上城的林荫山道中，连夏蝉的鸣叫都止息了，却依稀看见有两个黑影在飘动着。

　　“主上说那人就在城中么？”

　　“应该错不了！”

　　“那主上怎么不告诉那人的确切信息，还要我们用这种麻烦的手段？”

　　“主上也不能确切地算到那人具体形貌。不愧是天命之人，据说在主上凝神推算的时候，冥冥之中便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来干扰，最后也只能把范围确定在白帝城中。不过这回有孟婆婆特制的‘瘟灵’，任是谁也逃不掉的！”

　　“如此便好！千万不可有任何闪失！不过可要辛苦一阵子了！哈哈……”

　　只见二人身影一晃，随同那舐枭般阴鸷的笑声一起隐没在了无边的漆黑的夜。

　　白帝城在夏夜中是一片宁静，偶尔才传来几声犬吠。可是谁又料到，在这平静之下，却有着一股凶险汹涌而来，包含着无比的残酷，包含着无尽的绝望……

　　翌日，碧珠从侍童那里知道，城中已经有很多人莫名奇妙的病倒了，而且还死了几个人。全城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城民们都几乎绝望了，因为连庙祝觋尹的无边灵力都毫无作为。全城上下，只有用来防疫的艾草的焦香味在空气中荡漾着。

　　第三日，死的人更多了，全城开始戒严。

　　直到第四天晚上，他们才意识到状况的严重，城主终于决定请卜算子来商量对策。

　　白帝祠的大殿中烛火通明，城主、觋尹与卜算子呈鼎足之势席地坐在蒲团之上，一盆清水摆在三人中间。

　　“觋尹大人，‘水镜’之术想必你比在下要精通得多，那么就请你从上空看看白帝城现在的状况吧！”卜算子微笑着道。

　　觋尹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本来今日城主要请教卜算子他就不乐意。怎奈城主意志坚定，他也违拗不得，只得屈尊邀请。只见他并指凌空点向水面，口中念念有词，然后水平如镜的一盆清水开始泛起圈圈涟漪。待到水面恢复平静，却看见水底有着一个清晰的映像，细细看来，竟像是从空中俯瞰整个白帝城的地形。

　　“那……那些是什么……”城主失声叫道。透过盆中的水面，可以看见白帝城的上空盘旋着许多身披黑色斗篷的东西，它们随风摇摆柔弱无骨，似乎是虚幻之躯。觋尹的脸色也变了。

　　卜算子坦然道：“那些是瘟灵和死灵。瘟灵附在人身上，人就会得瘟疫，不出一日必会身亡，这时死灵便来收魂！”

　　“哼，这有何难！”觋尹手结法印，口中默念咒语。随即，水盆开始荡漾，点点磷光形成一个弧形的光幕，将整个白帝城罩在其中。原来是他用灵力设下了结界，护住了整个白帝城。

　　“觋尹大人果然灵力高强！”卜算子感应到了白帝城的微妙变化。

　　城主和觋尹专著地盯着水面。那些瘟灵死灵开始聚集，从空中向白帝城俯冲，但是一碰上觋尹的结界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城主心下松了口气：“有觋尹大人的结界在，我白帝城就可安然无恙了！哈哈……”

　　卜算子只是微笑。突然，只见水盆猛烈地抖动起来，然后大殿之外传来了一阵阵急促的铃声。觋尹神色大变，只见一个侍童慌张的跑了进来：“大人，不好了，避邪铃都响起来了，有妖怪闯入了白帝祠！”

　　“白帝祠本就是祭祀阴灵之处，此地的阴气自然是形成一个入口的所在，觋尹大人似乎忘了这一点，才让那些瘟灵死灵钻了空子吧！”卜算子起身，碧珠心有灵犀般地扶他走到了祭坛边。卜算子咬破左手中指，将鲜血滴入祭坛，默念咒语。霎时间，众人只觉有一股轻微的气流以祭坛为中心向四周迅速扩散。大殿之外的铃声嘎然而止，显然那些瘟灵死灵已经被咒术消灭了。

　　水盆恢复了平静，透过水底，可以看见瘟灵死灵都在城外徘徊，却不能穿透结界——卜算子在觋尹的结界之中，白帝祠外又设下了一个小结界。城主长长地舒了口气，赞道：“看来卜先生果然不愧‘神算’之名，白帝城有二位的护持，才能渡过此劫！”

　　“哼！吩咐下去，祠中弟子分为三批，每批在大殿颂念驱邪铭文四个时辰，相互交替，不得有误！”觋尹眼见城主态度的朝秦暮楚，心下十分不快，拂袖离去。

　　白帝城外的林子中寂静无声，突然，有两个黑影凭空显现，惊得几只小憩的鸟雀微鸣一声，一飞冲天。

　　“结界？看来有些意思！”其中一个黑影阴恻恻地笑道。

　　“是白帝城中的巫祝么？”另一个沉声道。

　　“想来应该不止，以他一人的能力，就能想到白帝祠的阴灵之气是结界的破绽么？”

　　“哼哼，就这样程度的结界还敢拿出来献丑！”二人慢慢靠近结界，但是一股无形的阻力将他们往外推。只见二人一挥斗篷化作两道黑雾，居然贯穿了结界进入城内……

　　进了房间，合上房门，觋尹深吸了口气，似乎想要抑制住那种令自己心潮澎湃的愤懑。以他的身份与能力，居然会败给那个卑微的瞎子？他不甘心！以自己的鲜血来增强咒术的效力，这种正统法门所不齿的旁门左道城主居然会大力赞赏——这分明是城主在偏袒他。

　　“你憎恨么？”一个声音蓦地闯入了他的心底。觋尹心中一惊，环顾四周，以他的法力尚未发现任何人。

　　“你憎恨么？”又是那个声音，似是直接回响在自己的心底。

　　“谁？”觋尹警觉地问，但是那个声音已经消失在心底了。待他一转身，却看见一个黑影站在暗夜中，那幽冷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探到了他的心底，让他不能动弹，不能自己……

　　晨光熹微，碧珠扶着卜算子跟随觋尹一道来到了登天台。冷冷的晨风拂面而来，站在高高的登天台上，仿佛要羽化登仙一般。一路上，碧珠满腹狐疑，昨日他还和主人针锋相对，怎地今日竟然会和颜悦色地相邀？

　　觋尹俯瞰城外，无数瘟灵黑压压地簇拥在结界边缘，都在前赴后继地扑向城内，源源不断誓不罢休，有着飞蛾扑火的决绝——那是凡夫俗子所不能见的骇人景象：“卜先生虽然神算，只怕也无法看见此时白帝城的危机吧！”

　　卜算子脸色大变：他自小目盲，很是忌讳旁人触及隐痛。如今在城中有着“神算”的称誉，旁人自然也是不敢当面提及他的残疾。他缓缓转身，脸色肃穆得如同庙中的神像。突然一挥衣袖，空中竟然出现了一个透明的涟漪。一股凌厉的劲气荡漾开来，觋尹和卜算子的衣衫都被这股劲气刮得猎猎作响。然后，卜算子的衣袖片片破碎，几滴鲜血顺着手腕滴在了登天台的青石上。却见觋尹一个趔趄，向后退去。他手结法印，脸上有着诡谲的笑容，然而嘴角却溢出了一丝鲜血。

　　碧珠大怒：“你居然想暗杀先生！”刚才觋尹说那番话居然是想扰乱卜算子的心智，借机暗下杀手。

　　碧珠正要上前，卜算子一把拉住了她：“觋尹大人，我和你有何深仇，值得你如此痛下杀手！”刚才眨眼的瞬间，卜算子将觋尹那致命的一击反弹了回去。尽管如此，那个咒术的力量太过强大，他也没能全部弹回，自己施法的手也受了重伤。但是觋尹也讨不了好，被自己反弹回来的力量重创。白帝城的结界在觋尹被重创的一刹那消失了，瘟灵死灵如同潮水般尽数涌入城中。

　　“哼哼，”觋尹诡异地笑着，“这个白帝城，只能有一个圣人！你我之间，有一个必须消失！”
　　卜算子闻言悚然：“你不是觋尹，你是死神！”

　　只听一个异样阴冷的声音从觋尹的口中传了出来：“果然是‘神算’！不过也就到今日为止了！”只见两个面色惨白瘆人披着黑色大氅的人，从觋尹的身体中显现出来。这二人脸色冷峻，浑身散发出的冷漠几乎令空气凝结，在如此酷暑的天气里，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阵阵彻骨的寒意。

　　“觋尹大人，卜先生！不好了，辟邪铃响声不断，看来是瘟灵死灵都进来了！”城主一路惊恐万状地奔上了登天台，“觋尹大人，快作法啊!”

　　觋尹斜乜了城主一眼，那样阴郁狰狞的眼神让城主本能的停止了叫喊。

　　“城主，他已经不是白帝祠的庙祝觋尹了！他已经将自己的灵魂出买给了恶魔！”卜算子沉声道，“结界已破，瘟灵尽数涌入城中，看来白帝城是在劫难逃了！”

　　城主此时面若死灰：“既然先生神力如此，恳请先生救救老夫与城中百姓！”

　　卜算子难得露出微笑，但这微笑中却也蕴涵了极大的苦涩与无奈：“难得城主此时还挂念着城中的百姓。只是现下我也没有办法救你们了，除非……”

　　城主正想问“除非什么”，其中一个黑衣人开口了：“救不了的，任是谁也救不了的！”

　　“你……你们是谁？”城主惊恐地问道，这两个人着装怪异，一眼就知道不是常人。

　　“瘟神和死神！”那两个人饶有兴趣地冲卜算子道：“看来你到是有些门道！全城的人都在结界消失的时候被瘟灵附身，就你还没事！”

　　“珠儿，谢谢你！”卜算子仿若没有听见那两个人冷漠的言语，柔声对碧珠道，“这几年来苦了你了，但是你欠我的情十年里也应该早就还清了！更何况你今次救了我一命，可谓是仁至义尽！”

　　碧珠面上一惊：“先生都知道了？”

　　“知道了，从你前来找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这两天若不是你每夜用龙涎香来为我驱疫，只怕我早就身染恶疾了！”原来碧珠每晚点的蚊香其实就是龙涎香。

　　“什么？龙涎香？”瘟神大吃一惊。那龙涎香是龙族的至宝，其香气能够驱逐天地之间一切瘟疫毒瘴，这回就连孟婆婆炼制的“瘟灵”在它面前都失效了。

　　“怪不得我觉察得到所有人身上的死气，惟独感觉到你二人身上还有生气。原来你有龙涎香护身，看来你就是我们要找的人！纳命来吧！”死神念动咒语，那些瘟灵死灵全都向卜算子与碧珠密集地包围起来。虽然是无形之物，但那样密集的聚集在一起，稠密得连呼吸空气都变得艰难。
　　但见碧珠猛地拽住卜算子的手，一道金光闪耀过后，方圆一丈内的瘟灵死灵如汤沃雪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趁此机会，碧珠挟着卜算子从登天台上一跃而起，向山下坠去。

　　“追！”瘟神和死神无暇顾及他人，化做两道黑雾遁走。觋尹也纵身飞下了登天台，尾随他们而去，只留下城主一人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