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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捧珠 山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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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蜀一带多名胜。峨眉天下秀、青城天下幽、九寨天下奇、剑门天下险——这蜀国四景更是冠绝天下。待到随着长江往下溯去，巫山三峡却别有一种幽深静谧的风姿是四景所不及的。在那隐隐绰绰的神秘之中，白帝城矗立在三峡边上，听涛沐雾倒也显出一种与世无争的清高来。
白帝城地处蜀国偏僻之处，城中住户也是清朗稀疏，自然比不得帝都郫邑的繁荣富庶。但在那逼仄的青石板的巷道中，一个青年男子却坐在卜筮的摊子跟前一动不动。那青年男子面相清癯，双目微闭，脸上一副怡然自得的表情，倒也有些飘然出尘的气质。他旁边静静地立着一个少女，虽说是布衣荆钗却也容颜清丽。
本来巴蜀一带之民便笃信鬼神，白帝城中的白帝祠更是善男信女们的圣地。但是白帝城中的居民都知道，青石巷中卜算子先生的卜筮却是从来没有失手过的。不单如此，人们还很诧异，一个算命的穷先生竟然用得起丫鬟。身边那个叫碧珠的丫鬟，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服侍得可谓无微不至。如此令人费解的情况让人们更加感到神秘，如此一来，白帝祠中的香火渐渐少了，而每日到青石巷中来找卜先生的人却多了。小城中的日子本就平静淡泊，每日茶余饭后的消遣就只剩流言蜚语。于是好事的人还说，白帝祠中的庙祝心中忿忿不平来找卜先生斗法，结果大败而归。从此，卜神算的名头却更加如日中天。
“珠儿，此时可是日暮西山？”那青年相士闭着眼睛缓缓站了起来，随意扭头之下，望向日头坠下去的那山峰，蓦地睁开了眼。只见他那双眼睛暗淡无华，如同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竟然是一个瞎子。他，便是神算卜算子。
“先生神算，此时日头正好坠下山头！”碧珠微微一笑，待她抬头，天边飘来一朵乌云，已经将日头遮掩得严严实实了。
“咦？天边的那颗星怎么这么亮？”碧珠的声音中有了一丝惊异。
卜算子淡然道：“日暮西山，太白将生，亮一些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碧珠将手搭在额前，细细推测着那颗亮星的位置。只见那颗亮星在一道灼眼的白芒中透出了丝丝妖异的猩红，那一线的光芒甚至令西沉的落日都变得黯淡无华了：“不！先生，那不是太白星！是天狼！”碧珠突然惊恐地叫道。
得出这样的结论，卜算子的身子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嗯？待我再卜一卦，我们便收摊！”他摇了摇龟甲，倒出了里面的铜钿——铜钿竟然片片破碎。这种诡异的事情从来没有出现过，碧珠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珠儿，我们马上去见城主！”突然间，卜算子脸色大变，连声音也变得惶恐无比。
“嗯？先生，莫非你算出了什么事情了么？”一向沉静而波澜不惊的主人如此失态，碧珠大惑不解。
“珠儿，我们要快，再迟一点的话，白帝城可就要生灵涂炭了！”天狼星冬日才现，此时不过夏末。天象异变往往征兆着天地将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更何况是象征着杀伐的凶星“天狼”。
“好的！”碧珠匆匆收拾了地上的龟甲骨牌之类的器物，搀扶着主人往城主府邸而去。地上——残留着铜钿细碎的尸骸，在落日的余辉之下死气沉沉，幽冷而生硬。
来到城主府邸门口，门子却道城主去了白帝祠。
“马上去白帝祠！”卜算子不假思索地道。
“真的要去白帝祠么？”碧珠却迟疑了。虽说卜算子与白帝祠庙祝斗法一事纯属城民们饭后的谈资，但是众口铄金，卜算子与白帝祠庙祝的敌对位置却是相互之间心照不宣的，更何况卜算子的神算致使白帝祠的香火不旺也是不争的事实。如今唐突地去造访，碧珠觉得似乎不妥。
“去！”卜算子再次以无比坚定的口气表明了自己的意向。
碧珠不再疑问，扶着主人折往白帝祠。那门子听见他们的谈话，心里惊异得不行，眼见他们的身影前往白帝祠的方向，眸子里放出了异样的光彩，掺杂着一丝疑惑，然而更多的却是兴奋——看来今晚又有说辞了。
白帝祠在白帝山的巅峰，站在白帝祠旁的登天台上可以俯瞰整个白帝城。
“城主你看，南天境朱雀宫井宿的那颗亮星！”白帝祠庙祝觋尹指着天边，示意城主看过去。
“如何？”
“那是天狼星！《开元占经》曰：‘天狼光明盛大，兵器贵。’，看来又有战事要生了！”觋尹顿了一顿，“城主是否考虑要做一次牲祭，以求太平……”
城主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自从一年前青石巷中来了个相士卜算子后，白帝祠中的香火就大大锐减，及至今日，祠中怕是已经捉襟见肘了吧！城主思忖着，虽说白帝祠的供奉完全是来自善男信女的布施，但是觋尹却是帝都郫邑有爵位的巫祝，此次做一次牲祭就权当是及时雨一场，缓解一下他的困窘罢了。
“禀城主与觋尹大人，卜算子在下面求见，说是有十分紧急的事情！”一个侍童登上台来传话。
城主与觋尹面面相觑。卜算子与觋尹的敌对城主也有所耳闻，此时他首次造访白帝祠却不知道是为何事。
“觋尹先生怎么看？”
觋尹愕然，旋即微微笑道：“会会他倒也无妨！”便让侍童引见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青衫男子在一个少女的搀扶下拾阶而上，正是卜算子和侍女碧珠。
“卜先生，老夫素来久仰你神算之名，却不知今日找老夫有何指教？”城主受蜀王之命来白帝城任职已经有近二十年，平素虽然没有什么造福一方的重大功绩，但倒也能够礼贤下士。
“不敢！草民今日冒昧造访实则是为了白帝城全城百姓的身家性命！”卜算子拱手答了一礼。
“哦？此话怎讲？”城主心中一惊。他见卜算子态度严肃，倒也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天边突现的天狼星想必觋尹大人已经告诉城主是不祥之兆了吧。”
“本座自然知道！”觋尹听出卜算子似乎在质疑他的能力，冷冷地接茬道。
“明日瘟疫将降临整个白帝城，希望城主召集全城百姓，速速撤离出城为好！”
城主不停地踱着步子，半晌才问：“卜先生，你是如何知道明天将有瘟疫降临？”
“这……”卜算子一下噎住了，这个问题却叫他如何回答？
此时碧珠插话道：“城主，恕民女无礼！我家先生神算无双，从来是不会错的。既然他算出明日有瘟疫降临，我们应该让城中百姓尽快搬离这是非之地才是！”
“荒唐！将全城百姓撤离出城岂是小事？仅凭卜先生的一句卦辞就要全城百姓离乡背井流离失所，岂非太过儿戏？”
卜算子心知城主必然会有如此想法，所以面对城主先前的问题确实是让他十分作难：“城主，草民之言句句属实，愿以性命作担保！请城主务必要救全城百姓！”
“卜先生，我也是久仰你神算的大名，但你今日之话也太过匪夷所思，让我不得不怀疑你的判断力！请回罢！”城主本就不太相信这类怪力乱神之事，今次卜算子这番话在他听来更是感觉荒唐至极了。
“你……”碧珠见城主态度冷淡，心中不忿。正欲上前与他理论，却被卜算子拉住了：“珠儿，算了，我们走吧！我们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便无愧于心了！”
“慢！”城主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卜算子。
“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这段时间想请卜先生在白帝祠中做客，暂住些时日！觋尹大人没有什么意见吧？”
“自然没有！”觋尹冷冷笑道。
卜算子愣了愣，立即明白了。原来城主唯恐卜算子在城中散播些足以使全城百姓产生动乱的言语，竟是将他扣留了下来。他也不动怒，淡然笑道：“如此也好，我正想向觋尹大人求教的！”
见他如此宠辱不惊，城主对这个城民口中的传奇人物却更加感兴趣了。
鉴于卜算子在城民中“神算”的声望，城主倒也不敢太过苛刻，只是令人将他们二人安置在白帝祠的偏房，派人把守，算是软禁起来了。
偏房幽暗，连烛火也显得摇曳不定。
“来了，他们来了……”卜算子木然坐在桌子旁，伸手去拿茶杯，却不小心给碰到了地上，跌得粉碎。
碧珠心中一沉，情知将有大事发生。陪伴主人多年，她还从来没有看见过主人如此失态过：“先生，到底是谁来了？”
“瘟神和死神！他们要用瘟疫将整个白帝城覆灭！”
“什么？怪不得先生如此着急着让城民都迁徙出城，原来是为此啊！”碧珠大惊，“他们这是为什么？涂炭生灵可是要遭天谴的啊！”
“他们是为了要这白帝城中一个人的性命，但又找不到那个人，所以才准备屠城的！那可是孟婆婆亲自炼制的瘟灵，这样死气的瘟疫，城中将一人不留！你我也只能各安天命了！”卜算子自小便目盲，但却天赋异禀能知过去未来，对这世上白云苍狗般的变化，实则比那些明眼人还要看得更加清楚更加透彻。上天赋与他这样洞察世事的能力的同时，他肩上所负的沉重的道义与责任却也是超乎常人的罢！
“那他们来是要谁的性命？”
卜算子摇摇头：“天机难测！是我也不能知晓的！”
“所以他们才弄来瘟疫啊！先生，倘若你要出城的话，那么珠儿可以……”
“唉！算了，”卜算子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语，叹息道，“看来是躲不过了！”
“先生一定可以平安无事的！”碧珠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然后，她揭开香炉盖子，点燃了一支熏香：“先生，夜间蚊子厉害，我多给你点了支香。珠儿退下了！”
不多时，熏香的气味便在房中弥漫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