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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莫比乌斯环1 送莫比乌斯 ...

  •   周日的京市,天空是一种被水洗过的铅灰色。
      林见素醒来时,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夜。雨声不大,是那种绵密的、细碎的沙沙声。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床。今天是周日,她不用去公司,也不用赶着去图书馆占座。她可以赖床,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虽然她想做的事,通常也就是看书、喂猫、帮母亲择菜。
      八点半,她起床,洗漱,换上一件宽松的白色棉麻长裙,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她没有化妆,只是涂了一层润唇膏。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平时好一些——大概是昨晚睡得沉。
      她给父母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过去吃午饭,带鱼。”
      然后她坐在餐桌前,花二十分钟吃完了一碗白粥和一个水煮蛋。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就像她处理数据时会把每个字段拆开来看一样,她习惯先把东西弄清楚,再咽下去。
      九点四十五分,她出门。雨还在下,不大不小,刚好需要打伞的程度。她从玄关的伞桶里拿出那把米色的折叠伞——伞面是尼龙布的,骨架是铝合金的,轻便防风。她用了两年,伞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她撑开伞,走进雨幕。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和梧桐叶腐烂后的甜腻气息。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均匀,不急不缓。她沿着人行道往复兴公园方向走——今天她打算去公园喂猫,然后去图书馆还那本《北魏石窟寺造像艺术研究》。那本书她已经看完了,后半部分确实如陆沉舟所说,关于供养人题记的解读有些牵强。她自己查了南朝的史料数据记录和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数据,交叉验证后发现,作者至少忽略了三个关键的对比样本。她在书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行批注,字迹小而密,挤在段落之间的缝隙里。
      走到公园门口,她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然后折起来夹在腋下。公园里人不多,雨天不是遛弯的好时候。她径直走向草坪边的灌木丛——那只橘猫通常在这个时候出来觅食。
      但今天橘猫没有出现。灌木丛下面只有几片被雨水打湿的落叶,和一串不知是谁踩出来的脚印。林见素蹲下来等了一会儿,五分钟,十分钟。没有橘猫的身影,也没有其他流浪猫。它们大概找了更干燥的地方躲雨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水渍。没有猫,她倒也不觉得失落。她来喂猫,不是为了获得猫的陪伴,而是因为那些猫需要食物。如果它们今天不在,那是它们的选择,她尊重这个。
      她转身往图书馆方向走。复兴公园对面就是市图书馆,步行五分钟。她办了借书证,虽然大多数时候她更愿意买书——因为买来的书可以在上面画线、写批注,而借来的书不行。但有些书太贵了,或者市面上已经绝版了,只能通过图书馆借阅。比如她上个月看的那本《古波斯拜火教图腾考》,就是馆藏书。借书更划算,以她的阅读速度,确实适合借。
      雨似乎大了一些。伞面上的声音从“沙沙”变成了“哒哒”,雨滴变密了,变重了。她把伞又压低了一点,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走到图书馆门口,她收了伞,甩干,折叠好。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旧纸张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这味道让她觉得踏实。
      她先去三楼还书。把《北魏石窟寺造像艺术研究》放在还书箱里的时候,她注意到书脊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是陆沉舟翻书时留下的。她当时没有在意,现在再看,那道折痕的角度很特别,像是有人用两根手指捏住书页边缘,轻轻向外翻折,力度刚好让书脊变形,但又不会断裂。这种翻书方式,和她的习惯不同——她翻书时习惯用大拇指抵住书页底部,向上推,这样不会损伤书脊。
      她把书放进去,转身走向社科区。她今天想找一本关于拓扑学的科普读物——不是因为要学数学,而是因为她最近突然对物体与空间的变换规律感兴趣。
      她在书架上找到了一本《拓扑学的奇妙世界》,作者是德国的一位数学家。书不厚,两百多页,配有大量插图。她抽出书,走到靠窗的阅读桌前坐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玻璃上布满了蜿蜒的水痕。透过那些水痕,她能看到对面马路上行驶的车辆,车灯在雨幕中晕染成一团模糊的光斑。她翻开书,从目录开始看起。
      第一章讲的是欧拉的多面体定理。第二章讲的是克莱因瓶。第三章——
      “莫比乌斯环。”
      她念出了这个词。不是大声念,只是嘴唇动了一下。这个词她见过很多次,在科普文章里,在数学教材里,甚至在某个她已经记不清的电影台词里。
      莫比乌斯环,将一个纸条的一端扭转一百八十度,再与另一端黏合,形成一个只有一个面、一条边的曲面。一只蚂蚁从某一点出发,沿着曲面一直爬,不需要跨越边缘,就能到达“反面”——因为在这个结构里,正面和反面是同一个面。
      她看着书上的插图,那个简单的、扭曲的环状图形。它看起来如此朴素,却又如此诡异。一个没有“里面”和“外面”之分的世界。她所认知的世界是有边界的——自我和他者,秩序和混乱,自己和别人。但如果这些边界其实并不存在呢?如果正面和反面是连通的呢?
      她正想着,身旁的光线暗了一下。
      不是天色变暗——是有人站在了她旁边的位置。那个人的影子投在了她的书页上,遮住了插图上的莫比乌斯环。
      她抬起头。
      陆沉舟。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领口竖起来,挡住了脖颈。头发上有雨珠,顺着额角滑下来,经过颧骨,最后消失在衣领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面前的那本书。目光从封面扫到翻开的那一页,然后停在了莫比乌斯环的插图上。
      “拓扑学。”他说,声音很低,刚好够她听到。
      “嗯。”她合上书,把插图遮住,“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上次在图书馆,你搜了‘北魏石窟新书’。”他说得很坦然,“按照你的阅读速度和习惯,今天你应该来还那本书。”
      “所以你在这里等我。”
      “不是等。是计算。”
      又是“计算”。林见素发现,他真的很喜欢用这个词。不是“期待”,不是“希望”,而是“计算”。就像他上周说“等一个概率”一样。对他而言,人与人之间的相遇,不是缘分,不是巧合,而是一个可以用数据和逻辑来预测和规划的变量。
      林见素看着他。他的头发还在滴水,风衣的肩线已经湿了一片。他站在那里,风衣湿了一片,但表情依然平静,没有丝毫狼狈。她注意到他的睫毛上也沾着细小的水珠,在图书馆的日光灯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你冷吗?”她问。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通常不关心别人的体感温度。但看着他湿漉漉的样子,这句话就自己冒出来了。
      “不冷。”他说,“风衣的面料是防水的,里面没湿。”
      “但你头发湿了。”
      “头发不影响体温调节。”
      他说得对。但她还是从包里拿出了一张纸巾——不是那种便携式的小包装纸巾,而是一整包抽纸,她出门习惯带一包。她抽出一张,递给他。
      “擦一下吧。”她说,“图书馆有空调,温差会导致水分蒸发吸热,间接影响体表温度。”
      她说的是物理原理,不是关心。但她的手伸在那里,纸巾悬在两人之间。
      陆沉舟看着那张纸巾,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接了过来。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只是轻轻一触,然后分开。他接过纸巾,擦了擦额角的雨珠。
      “谢谢。”他说。
      她微微一笑。
      陆沉舟把纸巾叠好,放进了风衣口袋。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用掌心托着,递了过来。
      林见素低头看。他的掌心里,躺着一个金属制品。银色的椭圆环,表面拉丝,有细腻的磨砂质感。她接过来,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
      是一个环。一个扭成了莫比乌斯环形状的银质小饰品。它没有接头,没有断点,表面光滑地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无限循环的曲面。她用手指摸了摸它的边缘,打磨得很圆润,不会割手。
      “这是……”
      “莫比乌斯环。”他说,“银的,九百二十五纯度。”
      “你做的?”
      “我设计的,找工匠做的。你可以当作书签,也可以当一个小挂件。”
      林见素把那个银环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她凑近了看——
      “All roads bend 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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