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筛选算法 超市偶遇聊 ...
-
周五,晚上七点十五分。
林见素站在家门口的超市里,面前是蔬菜区。她今天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到家——公司在六点四十五分临时开了一个客户风控预警的紧急会议。会议结束后她直接来了超市,母亲早上说家里的土豆快没了,父亲最近胃口不好,她打算做个土豆泥。
土豆区在超市最里侧。她走到那里,发现货架上的土豆被翻得有点乱。她蹲下来,开始挑。标准很明确:中等大小,椭圆形,表皮光滑,没有芽眼,没有破损。她拿起一个,对着头顶的日光灯看了看,表皮完好,重量适中,放进袋子里。第二个,同样的标准。第三个——
“你挑土豆的方式很特别。”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见素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那种松木混着纸张的气味,她已经能在一米开外准确识别。
“哪里特别?”她问,手里继续挑着第四个土豆。
“你先看表皮,再看形状,最后掂重量。顺序很固定。”
“顺序固定是因为效率高。”她说,“先看表皮能最快排除不合格的,形状其次,重量最后确认。反过来,先看重量再看表皮,会增加无效操作。”
“所以你不是在选择土豆,你是在执行一个优化过的筛选流程。”
林见素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蔬菜区的过道中间,推着一辆购物车,车里只有三样东西:一盒鸡蛋,一袋吐司面包,一瓶矿泉水。极其精简的配置,和她购物车里总是塞得满满当当的蔬菜水果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的购物车,”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起来像是一个单身汉的最低生存配置。”
“效率最大化。”他说,“鸡蛋提供蛋白质,吐司提供碳水,矿泉水补充水分。三种营养素,覆盖了基本生理需求,不需要更多。”
“你不考虑维生素?”
“复合维生素片,每天早上吃。”
林见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生活逻辑和她有某种底层的相似之处——都是把复杂的需求简化到最小单元,然后在这个单元里追求极致的效率。只不过她的单元是父母家和自己的精神世界,而他的单元是蛋白质和碳水。
“你的土豆挑好了?”她问。
“挑好了。”他指了指购物车里的透明塑料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四个土豆,大小几乎一致,表皮光滑得像被挑过一遍又一遍。
林见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袋子——六个土豆,大小略有差异,但都在合格范围内。她的筛选标准和他一样严格,但她的容差范围比他宽。这可能就是他们之间最本质的区别:他追求的是工业级的精度,她追求的是手工级的合格。
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他跟在后面,距离大约一米五。超市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广播里播放着促销信息,背景音乐是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流行歌。这些噪声对她来说不构成干扰,她的大脑已经习惯了在嘈杂环境中保持专注。
走到调味品区,她停下来拿酱油。她习惯买那种小瓶装的生抽,用得快,不容易过期。她伸手去拿货架中层的那瓶,指尖刚碰到瓶身——
一个小孩从过道另一头跑过来,撞到了货架。
整排酱油瓶摇晃了一下。林见素手里的那瓶失去了平衡,从她指尖滑落,掉在地上。玻璃瓶没有碎,但在瓷砖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出去半米多远,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几乎是同一瞬间,另一双手也伸向了那瓶酱油。
林见素和陆沉舟同时弯腰。两人的手在半空中短暂地停顿——她的左手,他的右手,距离瓶身各有一寸。然后她先一步抓住了瓶子,稳稳地拿了起来。
瓶身完好,标签没有破损,瓶盖紧闭,没有漏液。
她把瓶子举到眼前检查了一遍,然后看向他。
“完好,未破损。”她说,语气像是在汇报一个检测结果。
“嗯。”他直起身,看着她手里的酱油瓶,“钢化玻璃瓶的抗冲击性能比你想象的要好。”
“这是钢化玻璃瓶。跌落测试的标准高度是一点二米,地面是瓷砖,实际跌落高度大约零点八米。在容差范围内。”
陆沉舟看着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不是微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确实会本能地用物理参数来解释一个日常事件。
“你连这个都知道?”他问。
“包装工程学,大一选修课。”她说,“酱油瓶的材质和壁厚设计,是为了在运输过程中承受垂直方向的冲击力。水平方向的冲击力会导致瓶身旋转,分散受力点,所以不容易碎。”
“所以刚才那一下,瓶子是先旋转了半圈才落地的。”
“对。旋转分散了冲击力,加上瓷砖地面的硬度适中,没有产生应力集中。多重因素叠加,没碎的概率很高。”
“你算过?”
“不需要算。经验值。”
她把酱油放回货架,重新拿了一瓶新的——不是因为旧的不能用,而是因为旧的已经掉在地上了,她心理上过不去。陆沉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没有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收银台。林见素的购物车里现在已经堆满了东西:土豆、西红柿、西蓝花、胡萝卜、鸡蛋、牛奶、一盒排骨、一条鲈鱼,还有母亲爱吃的柿饼。陆沉舟的购物车里依然是那三样东西,岿然不动。
收银台前排了三个人。林见素站在他后面,开始把东西一样样放到传送带上。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动作麻利,一边扫码一边和她聊天。
“闺女,今天买这么多菜啊?家里来客人了?”
“回爸妈家吃饭。”林见素说。
“哎呀,真孝顺。你爸妈有福气。”
陆沉舟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也没有试图加入对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不声不响。
轮到他结账了。三样东西,十五秒搞定。他付了现金——又是一张百元钞票,没有用手机。收银员找了他零钱,他说了声“谢谢”,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然后他推着车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见素正在把最后一袋东西装进环保袋。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没有在意。
等她结完账走出超市,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小区的水泥路面照得惨白。她提着两大袋东西往家走,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因为东西太重了。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歇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种急促的、追赶的脚步声,而是一种匀速的、稳定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余光扫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陆沉舟从超市方向走来,手里提着那个装着三样东西的塑料袋,步伐和平时一样从容。
他在距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家也在这一片?”林见素问。这不是明知故问——她之前就知道他不是住在这里的。他的穿衣风格、消费习惯、出行工具,都指向一个更高的生活圈层。他出现在这里,只能是“过来”的,而不是“住在”这里的。
“不是。”他说,“我住朝阳区。”
“那你来这里——”
“路过。”
林见素看了他两秒。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知道他在说谎——朝阳区到西城区,开车至少要四十分钟,说“路过”根本说不通。但她不介意。每个人都有权利保留自己的隐私和行动逻辑,只要不越界,她就没有理由去拆穿。
“那,路上小心。”她说,提着袋子转身往楼道里走。
她走进楼道。感应灯亮了又灭。她爬上四楼,掏出钥匙开门。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妈,我回来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她手里的袋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哎呀,买了这么多!快来快来,饭马上就好。”
林见素换上拖鞋,把东西拎进厨房。走出厨房,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母亲在摆碗筷。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这个不大的客厅,空气中弥漫着米饭的香味和母亲常用的那款雪花膏的气息。
“爸,今天字练得怎么样?”她挨着父亲坐下。
“还不错,写了副对联。你来看看。”父亲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宣纸,上面是刚写好的“家和万事兴”五个大字。毛笔字的笔锋苍劲有力,虽然比不上书法家的作品,但胜在气韵生动。
林见素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比上次好。这个‘和’字的收笔,有进步。”
父亲高兴地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耳边是父亲和母亲低声交谈的声音,鼻尖是饭菜的香气。她想起了今天在书店里陆沉舟说的那句话——“我们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在噪声中寻找信号,在谎言中寻找真相。”这句话太准确了,准确到让她没办法不去想它。就像一道数学题,你算出了答案,不代表你要拿这个答案去干什么,只是从此以后,你心里多了一个确定的数。
她睁开眼,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滋滋声。母亲喊了一声“吃饭了”。林见素应了一声,起身去帮着端碗盛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