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春日渐长 这宫里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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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沛的病好得很快。
前些日子她还被拘在殿里勒令不许出门，曲莲同玉竹日日把她当珍宝似的供着，最远的活动也不过是在延洪殿廊下里走上几圈。但凡多待会儿都要被玉竹小鸟似的追着念叨，生怕她再受了风反复。
除此之外，在吃食上也分外注意。限制她吃蜜饯只是其中一部分，连膳食都得单独准备。为此宜妃特意发了话，让小厨房这些日子都先紧着格格来。
太医叮嘱过，澜沛如今忌生冷寒凉、忌发热动气、忌甜腻荤食……反正忌来忌去，最后碗里见不着半点油腥，不是蔬菜汤就是撇了浮油的鸡汤。连九爷吩咐何玉柱送进来的鲫鱼，那也是纯清汤端上来的。
偶尔这么吃吃倒无妨，可若是一日三餐都这样，换了谁也受不住。如此以来，澜沛更是抱着那一小包金橘饼不撒手了。
就这么硬熬了小半个月，太医再来把脉时，才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宽了忌口，同时也解了她的活动范围。
“格格的身子已然好得差不多了，”太医搭着脉，又确认了一遍才温声回话，“到底是年轻，底子好，从前的药也不必再吃了，只是日后需得注意，莫要再受凉才是。”
太医一面说着，一面又仔细检查了澜沛的膝盖。
“膝盖上的伤也大好了，淤血散尽，只是筋骨仍需时日将养，”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格格经了这么一回，底子到底是亏了些，往后寒凉的日子里更要注意。膝盖若是觉着酸胀，也可用热巾敷一敷。”
太医收了脉枕，又添了几句嘱咐的话，开了张温补的方子，言明这药方不必日日喝，平日炖汤时放上一两味便可。宜妃在一旁听得仔细，如此才算是放下了心，赏了太医又叫张起用好生送出去。
“娘娘！太医说奴婢可以出门了！”澜沛眼巴巴地看着宜妃，像个想出去遛弯的小狗，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这些日子她实在是闷坏了，从前腿没伤着她就喜欢宅在屋子里，如今受了伤反倒是天天惦记着想往外跑。
宜妃好笑地看着她心都飞了的样子，“你这丫头，拘着你是为了养病，你这样子倒像是本宫在关你禁闭似的。”
“那就在翊坤宫的院子里走走，”宜妃到底是不忍心，挥挥手放行，“叫曲莲跟玉竹跟着，别再吹了风。”
这话的潜台词很明确，准了她出门，但是披风得有，衣裳也得穿厚实些。宜妃是关心她，且身子要紧，她没那么糊涂，只要能出门晒晒太阳吹吹风，让她裹成个粽子她都乐意。
翊坤宫的院子里已经有了春日的迹象，新叶嫩绿嫩绿的。廊下有个小太监在侍弄花草，见她出来正要起身行礼，被澜沛摆摆手制止了，让他继续忙，自己则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踱步。
她其实没什么明确的目的，不看花也不看树，就是在太阳底下站一会儿透透气。这个时辰的温度正好，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驱散了她刚出殿时那一点细微的阴冷。
玉竹在后头如临大敌地跟着，像是生怕从哪儿窜出来一股邪风给自家小姐吹倒了。澜沛瞧见她这样子差点笑出声来，“你这样盯着我，我连步子都不知道怎么迈了。”
“奴婢要是不盯着点，您指定就走快了，”玉竹振振有词，“夫人说过，小姐一得意就容易忘形。”
澜沛叫她噎了一下，又气又笑，“我哪里就忘形了。”
九爷进来时刚好听着这么段对话，十分自然地接了这话茬：“你这丫鬟可没说错，你忘形的时候还少吗？”
澜沛回头，九爷正从翊坤门那边走过来，他大约是刚在前朝办完正事儿。见到他来，玉竹立刻噤了声，跟着曲莲退回廊下去了。
她虽然对这位害得自家小姐生病的九爷仍没什么好印象，但这些日子以来，九爷对小姐的上心程度她是亲眼看着的，那周全的样子，比起老爷同夫人也不差，玉竹心里的偏见也渐渐淡了下去。
只要对她家小姐好，她家小姐高兴，小丫头也不是“忠心”护主的榆木脑袋。
“怎么连你也这样说，我什么时候忘形了？”澜沛不服气，她发现除了刚和好的那一天，之后他又变回了那个三句话气死一个人的刻薄人，真要说起来，明明是他忘形得更多一些吧。
九爷才不跟她争辩，经过这几月他已经有了经验，尝到甜头见好就收，真要跟澜沛争嘴皮子上的功夫，他倒不如趁早认输。不是说不过，是她歪理太多：“太医说能出门了？”
听他又顾左右而言他，澜沛瞪他，理直气壮地宣布：“回九爷的话，太医说奴婢可以出门适当走动了。”
“适当走动，”九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色的确红润了许多，衣裳穿得也还算厚实，指定是曲莲她们强行给套上的，“你这瞧着不像是要适当走动。”
他见她步履轻快，心头积攒了多日的阴郁也散了，嘴上却不饶人，“倒像是打算把翊坤宫的地砖都数一遍。”
你才数地砖呢！你全家都数地砖！
“明明是你会挑时候，我前脚才出门，你后脚就到了，”澜沛不甘示弱，把责任一股脑都堆他身上，“换作是爷被关在屋内半个月，您肯定也熬不住。”
“倒也是，所以爷进宫来跟皇阿玛回禀差事了，”他说得随意，绝口不提那日同皇父之间的交易，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正好顺路过来看看你，免得有人说爷光会送东西，人倒不露面。”
“谁这么说了？”
“何玉柱。”
何玉柱在墙根底下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澜沛当然知道何玉柱没说过这样的话。相处久了，现在她也把九爷的脾气摸了个七八分，这人平日看着稳重精明，说来说去也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幼稚起来真不比她强上多少。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树下晒着太阳，风吹过来，将澜沛耳畔的碎发吹散了几缕，悬在眼前痒痒的，又有点挡视线。她随手去拨，不知道是视线歪了还是怎的，那根头发就挂在睫毛上飘来荡去，捋了好几回也没成功，反倒拂得她直眨眼。
九爷在一旁看她跟一根头发奋斗了半晌，低低地笑出声。好心地伸手替她拢了一下，指腹擦过她耳廓轻轻一勾，那根顽固的发丝就听话地被别到了一边去。
澜沛怔了一下，面颊当即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她知道自己这样有点没出息，但这动作又暧昧又温柔，她又不是恋爱老手，当然会招架不住。只能偏过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嘴角却偷偷扬起弧度。
他们还没有完全回到腊八那般自然而然的亲昵，但在这段时日的相处中，空白了两个多月的拘谨慢慢被冲淡了许多。他们如今更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跟对方在一起，重新填平那场冷战，慢慢走回彼此身边。
九爷没待太久，他这次来是真的顺路，差事还没办完，上次的事儿康熙虽然明面上不计较了，但这事儿若办不好，难保不会影响什么。故而陪她略站了会儿，便借口把人撵回了延洪殿里，自个儿也转身告辞了。
澜沛没多问。她知道有些事不是她该问的，也知道九爷心头有数，不说自有他的道理。况且她也有自己的考量，既然决定了同他把这条路走下去，有些事还是糊涂点好。
好日子本就不多，她再整日悬心些还没发生的事，到头来亏的是自己的身子。
晚膳终于不再是清汤寡水的养病流食，桌上多了两样小菜和一道清炖肥鸭。澜沛盯着那油光发亮的鸭子眼睛都直了，筷子伸出去好几回，最后宜妃实在是忍不住才提醒她：“慢着些，太医说的是放款忌口，可不是叫你一口气吃回本儿的。”
澜沛脸上有些讪讪的，筷子悬在半空犹豫了好久，心虚地夹了块最小的鸭肉：“奴婢这不是……太久没吃着正经东西了嘛。”
宜妃笑着摇摇头，亲自给她夹了块大些的，又让海棠盛了碗汤放在她手边，便叫人把这鸭子撤了下去，“那就最后一口，再喝些汤。你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太医说底子亏了，要是落了病根，往后有你受的。”
澜沛嚼着鸭肉含含糊糊地应了，宜妃待她的好从来不是做样子，也不是对准儿媳的权衡利弊。她是真的觉得投缘，才会像养女儿一样事事过问，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有时候澜沛想，若是往后九爷仍然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有宜妃这样的婆婆在，她也能有些底气，日子也会好过些。
之后的天气也越来越暖和，澜沛渐渐不再拘泥于翊坤宫的院子，偶尔带着人也能在御花园里走走。有一回正巧在路上撞见了明姝，她大约是进宫给婆母良嫔请安的，远远看见她还以为看错了。
“总算是见着你能出来走动了，”明姝快步走过来仔细打量了她好几遍，“前些日子同珠玉来瞧你，你多半都在睡着，脸色白得吓人。”
澜沛心口一暖。她第三天醒来的时候大脑还昏沉着，明姝和珠玉当时都在，见她醒来又惊又喜，却也怕吵着她，守在一边看着她喝了药吃了些东西，等她又睡了过去才悄悄告辞。
“让你们惦记了，”澜沛反拍了拍她的手背，“其实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太医说得仔细养着，娘娘便拘着不许我出门。珠玉呢？她这几日可好？”
“好着呢好着呢，前几日还跟我念叨说要来瞧你，偏生这两日十弟府上不大安宁，她脱不开身，”说到这里她笑容淡了些，声音也压低了，“十弟上个月刚添了个儿子，可惜胎里不足夭折了。”
澜沛心头一沉，脱口便问：“珠玉她……”
“不是她生的，”明珠知道她误会了，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解释，“是十弟府上那位也姓郭络罗的庶福晋，孩子胎里不足，生下来其实就是留不住的。府里出了这种事，上下都得她操心，十弟心里不痛快，庶福晋那边也得好好养着，不然传出去总是不好听的。”
澜沛没作声。她想起珠玉那张永远带着天真笑容的脸，想起她眼睛亮晶晶地叫她姐姐。那么热热闹闹的一个人，如今要学着如何料理一个夭折的孩子留下的烂摊子，学着怎么给三妻四妾的夫君当一个体面周全的嫡福晋。
她同九爷如今算是苦尽甘来，明姝和八爷感情也不差，这样一对比，珠玉的日子似乎……有些叫人惋惜了。
明姝见她沉默，大约也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握着她的手轻轻叹了口气，“……你也别太替她难过，你眼下才刚好些。等她忙完这阵子，我带她进宫来，咱们仨凑在一处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澜沛勉强笑了笑，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