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此心初安 蜜饯与这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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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皇帝短时间内并不想理会这两个糟心孩子的婚事，一想起那日大雨中双双跪在乾清宫外明志的两个身影，他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能立刻把这两位情圣拉过来再跪上一回。
宜妃在其中也吹了不少的枕头风，一句一个“真性情”、“重情重义”、“虽言语冲撞倒也心性赤诚”等等。夫妻二十多年，康熙当然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便也就坡下驴不提了。
左右齐世那天进宫，他也只是问了问旗务，其余的消息——
他只是没拦着人往外传罢了。
所以他批折子的时候听梁九功提起，老九这些日子瘸着个腿又开始往翊坤宫跑，最后也不过嗤笑了两声没出息。
没出息的九爷膝盖其实已经好了许多，只是还不能太大动作，偶尔碰着了也会疼一下，不过比起最开始要人扶着已经强上太多了。何大公公早晚两趟地守着上药，有一回九爷嫌麻烦想省了，何玉柱也学机灵了，就杵在那儿不软不硬地把澜沛搬了出来。
“格格若是知道您不好好上药……”
“……你可以不跟她说。”
何玉柱也不回话，就抱着药碗看着他，九爷没辙，只能撩开衣襟让他把药擦了。不过几日，膝盖上那片紫黑的淤青，也渐渐褪成青黄色，走动间也几乎看不出异样了。
初春的阳光刚刚好，翊坤宫那颗老树发了芽，从宫墙间探出头来。九爷踏进翊坤宫的门时，张起用正在吩咐小太监洒扫，远远见了他，一边迎上来打了个千儿，一边扬声通传。
“不必声张，”九爷摆摆手，“额娘在吗？”
张起用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躬着身往延洪殿的方向偏了偏，“回爷的话，娘娘在延洪殿同格格说话呢。”
他抬头看了眼九爷的脸色，非常机智地补上了后半句：“今日太医来过，说格格已经大好了，只是还有些虚，得再养上几日。不过格格精神头不错，今儿玉竹姑娘陪着在院子里走了走，奴才瞧着，格格气色好多了。”
九爷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懒得计较他这灵机一动，抬步往延洪殿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宜妃正好听见响动从殿里出来，瞧见他一副“我只是来给额娘请安”的模样登时就笑了，“想见人家就直说，绕什么弯子，少拿本宫做幌子。”
九爷面不改色：“儿子前些日子任性，劳额娘惦记，特来给额娘请罪。”
宜妃哼笑一声，睨了他一眼，“行了行了，人在里头歇着呢，别在本宫跟前碍眼了，进去吧。”
九爷应了一声，看似沉稳实则步履急切地迈进了延洪殿。宜妃瞅着儿子毫无留恋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扶着福嬷嬷的手下了石阶，跟着一起悬了好几日的心彻底落了地，“这两个冤家，总算是好了。”
延洪殿里烧着少许炭火，本来炭盆已经撤了的，但澜沛大病初愈，宜妃怕她身子虚又着了凉，才叫人又备上了。澜沛倒还好，曲莲和玉竹进进出出地忙碌，干着活本就容易热，再一烧炭，各个都热得直冒汗。两个姑娘常常出门是春天，进殿又成了炎炎夏天。
九爷也觉着有些热。他本想叫人开窗子透透气，病愈的人长久待在空气不流通的室内也不好。但转眼看到澜沛窝在美人榻上翻着书，身上披了件外衫，腿上还盖着件炕毯，到嘴边的吩咐又咽了下去。
他心里那点能见着她的欢喜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
澜沛听见脚步声，眼睛从书页上移开一瞬又落了回去。
“给爷请安。”
她嘴上说着请安，人倒是没动弹。病了这么一场，又在屋里闷了好些天，规矩也跟着松散了不少。九爷也没挑她的理——真挑了他也吵不过她，这是他这几月来实实在在吃到的教训经验。
而且他也享受澜沛这样自然随意的态度。
九爷在美人榻的另一边落座，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遍。眼看着气色确是好多了，虽然人还是瘦，但前两日脸上缠绵的病气散了许多，唇色也红润了。
“在看什么？”
澜沛亮出书的封面，是《西方要纪》，去年中秋他让何玉柱送来的那箱书里的一本。那时候他还摸不准澜沛的喜好，于是从地理志到游记，从天文历算到饮食风俗，他能想到的都塞了一点进去，想着总有一本能讨她欢心。
后来两人吵了架，澜沛把他送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几个月没再碰过。如今她又翻了出来，还看得认真入迷，像是用她自己的方式，把过去的冷战疏离一点点补了回来。
“怎么想起看这个了？”他问。
“不想看那些费脑子的，”澜沛把书摊开放在案几上，“这本里头讲的都是些西洋风土人情，瞧着新鲜，也不累人。”
九爷顺着她的话头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轻轻推了过去，“打开看看。”
澜沛的目光被勾了过去，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她拆开纸包，里面是一小堆金橘饼，颜色鲜亮，裹着薄薄一层糖霜，像被压扁的小菊花。澜沛眼睛亮了一下，但又很快惋惜起来：“……太医不让我吃。”
“是不让你多吃，适量用些无妨，”九爷又把纸包推了推，意思不言而喻，“苏州那边商队弄来的，便顺手包了这么一点。”
他见澜沛还在犹豫，但眼珠子明显直勾勾盯着，脸上写满了“想吃”两个大字，忍俊不禁：“我问过太医了，金桔本身药性甘温，又是解郁消食的好东西，吃了也不碍事。”
他都这么说了，澜沛便没再推辞，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果肉酸酸甜甜的，甜度刚好，确实不会太腻，既不伤胃也不齁嗓子。
她嚼着嚼着，没忍住又塞了好几颗，嘴动了动想道谢。但两人之前吵了那么一回，她总觉着有些拘谨，不知道该像从前那样隆重点谢恩，还是随意一些。
“不必谢。”九爷见她吃得高兴，自个儿心里也欣慰。
“谁要谢你了。”澜沛条件反射地反驳，话一出口才觉得自己有些没规矩了，嚼着蜜饯的动作顿了一下。
九爷挑挑眉，“连谢都不讲？也成，那晚些爷跟曲莲知会一声，格格身体尚未恢复，蜜饯还是免了吧。”
这么记仇？！澜沛瞪大了眼，看着对面人掩在茶盏下的笑意，狠狠瞪了他一眼，“您就非得拿这个笑话我是不是？”
“怎么是笑话？”九爷放下茶盏，语气坦然无辜，但澜沛发誓，她绝对听得出这人是幸灾乐祸，“爷只是担心格格的身子。”
你担心个鬼！
这一小段拌嘴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松泛了不少，他没再抓着这件事，再说下去他可就不占优势了，“这书你看到哪儿了？”
澜沛把那口金橘饼咽下去，用帕子擦了擦手，指了指书页上“地圆之说”几个字。九爷当然认得这个，这书从前他也翻过，甚至他自己也是倾向于这一说法的，“你信这个？”
“信啊。”
“这么肯定？”九爷有些意外，她语气平常得就跟人要吃饭喝水一样，“我还以为你会说‘天圆地方’来驳我。”
“天圆地方，”澜沛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小时候其实我就在想，如果天是圆的，地是方的，那到底是天大还是地大？”
九爷顺着她的话头接得自然：“当然是天大。”
“那住在土地边际的人，岂不是日日都能看到天的尽头？”
“那便是地大。”
“那没有天的覆盖，地的四角伸出去，地之外又是什么呢？”
九爷听过这番理论。曾子的学生便是这样问的，后来曾子回答说“天道曰圆，地道曰方”，意思是圆和方指的并非是真的物理形状，而是天和地的运行法则和特性。
“四海之外，皆接于天，”他来了兴致，身子前倾了几分，“那‘盖天说’呢？天如盖，地如棋盘。”
“更没道理了呀，住在天地相接之处的人，岂不是一伸手就能碰到云？”澜沛答得很快，她甚至也想到了张衡的浑天说，“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中黄，孤居于内。如果地真是平的，天像鸡蛋壳一样包着它，那到底上面的是天，还是下面是天？”
她没提自己在现代的地理常识，只是用最简单的道理反驳着古人存在缺陷的理论。她说得理所当然，可对于九爷来说，她的每一个想法都跳脱有趣，却也自成一派。
“你这是较真。”九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些。
“做学问不就该较真嘛。”
澜沛这话说得十分坦然，带着她特有的理直气壮。九爷不置可否，他换了个角度又问：“康熙三年，杨光先弹劾汤若望，称他‘邪说惑众’，声称若地是圆的，那另一面的人岂不都是倒悬的？汤若望也因此下狱，你又要怎么说？”
因为引力啊！
澜沛在心里疯狂地喊着：这个时候在遥远的西方国度有个叫牛顿的被苹果砸了一下，于是诞生了万有引力定律啊！他跟你爹出生还有死亡时间都是前后脚呢！
她心里叫得欢，嘴上却不敢漏一句。引力在现代是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识，但在这里，基本上是只有皇室才能接触到的理论，她如果说得太轻易太理所当然，跟自曝没什么两样。
一个久居闺阁的满洲女儿，怎么会对欧洲科学的最前沿如此了解？
她想了想，换了一个思路：“假设他的话是对的，另一面的人当真是倒悬着的，那我们呢？在他们看来不也是倒悬着的吗？我们能在这片土地上站得稳，他们当然也能。”
“这样一来，地圆之说不是也有其在理之处？”澜沛狡黠地眨了眨眼，她知道自己其实有一点诡辩，但诡辩的优势不就在于胡说一通把人侃晕嘛，“既然这说法并不矛盾，信一信也无妨咯。”
九爷怔了一下。汤若望案后来还是康熙亲政后，南怀仁用实测证明是西法更准，才为其平反。而澜沛并非列出一大堆理论来证实是非对错，只是用她自己的思考，认可了地圆说的合理性。
狡猾，偏偏有效。
“……算了，我说不过你。”九爷终于笑着摇了摇头。他这话说得并不勉强，和澜沛相处越久，越觉得她脑子里自有自己的一番思考和判断标准，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也更有意思。
澜沛见他没再追问，心里悄悄松了口气，面上更是得意了几分，想不到她的诡辩还真有点用。她这样想着，又往嘴里塞了几颗金橘饼。
九爷见她这样，终于明白为什么曲莲跟玉竹要整日盯着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爱吃啊？
“……你收敛些，太医说的是适量。”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此心初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