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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宛若惊雷 她拒绝了一 ...
翌日,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六宫。
齐世被召进乾清宫,再加上前几日翁牛特部台吉的求娶,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甚至不需刻意引导,皇上有意将董鄂氏许给翁牛特部的流言,就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有人说皇上召见齐世,问的就是翁牛特部求娶的事;又有人说,齐世出宫时面色沉稳,不像是不愿意;还有人说,皇上似乎有意促成这门婚事。
毕竟满蒙联姻本就是大清国策,翁牛特部又是漠南蒙古的重要部落,拿一个都统之女去换一个部落的忠心,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于是传言越传越细,越传越像真的。到最后甚至有人说康熙当场就夸了布日固德“一表人才,堪为良配”,决意册封董鄂氏为公主,远嫁翁牛特部,以全布日固德的“一片倾心”。
这消息传得太真,甚至详细到具体的封号、具体的人,由不得人不信。
澜沛早上起身的时候,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厚重的阴云压得很低,就像这流言一样压得人胸口发闷。她眼睛还有点肿,用冷水泼了把脸才不大看得出来了。宜妃一早就让人传话,叫她好生歇息着,澜沛也安心受了这体贴。
用过早膳她便又钻进了小书房看书。她近日因着流言便越发不爱出门,翊坤宫里没人不识趣,上赶着去触她霉头。又有宜妃坐镇,别的宫也没人敢把这流言递到格格耳边,她还算乐得清净。
故而曲莲来报,称五爷在殿外时,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还有人不忙着避嫌,而是来见她吗?
澜沛有些摸不着头脑,放下书让曲莲请五爷进来。
五爷今日穿了件竹叶青的常服,在这春雨微润的季节里倒是十分应景。他抬手拦住了澜沛想要行礼的动作,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不必多礼,我来看看你。”
澜沛被他的直白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在她印象里,五爷虽然随和,但也不是会为了个秀女便特意踏足延洪殿的人。她思来想去,还是把这归于五爷心善,大约是听说了外头的流言,才在请安的时候才顺便走了这么一趟。
曲莲已经机灵地斟了茶,又悄悄地退到了殿外守着,将门虚虚掩着,只留下一条缝。
两人在明间落了座,五爷大约也注意到了她眼下细微的红肿,却很体贴地没有多问,“听说你这两日不大出门,可是身子不爽利?”
“劳五爷挂念,奴婢无事,”澜沛强迫自己笑了一下,尽管她也知道这笑容未必好看,“许是最近天暖了,人也跟着散漫了不少,便有些懒得动弹。”
五爷没戳穿她撑起的这层体面,只是顺着她的话温声嘱咐:“春困秋乏原是寻常,只是格格也该出门走走才是。整日闷在屋子里,好好的人儿也该闷出病来,不如去御花园散散心,看看花木,精神也能好些。”
澜沛轻声应是,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客套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掉回去了。
她心里其实是感激的。在这个人人对她议论纷纷的时候,五爷能亲自登门来看她,哪怕只是说说话喝喝茶,对她也是个难得的慰藉。
只是眼下她属实没有什么心情同人寒暄,好在五爷性子好,大抵也不会在意这个。澜沛抿了口茶,想着五爷再坐上半盏茶也就该起身告辞了,如此,她心里也松泛了几分。
可五爷没有动,往常早就笑着抛出话题的人,此刻意外地安静。
但这沉默拉得有些长了,她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下文,这才注意到五爷的姿态貌似与以往有所不同。从前他来翊坤宫,与她说话时总是松弛自然的,可今日却坐得端正,端正得甚至可以说是正襟危坐了,连澜沛都能看出他肩膀紧绷着,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在踌躇的样子。
澜沛迟疑了一下,“五爷?”
五爷被她这一声唤得回过神来,眼前的姑娘神色坦荡,目光里还带着点茫然,与看着弟弟时的鲜活完全不一样。他心里突然有些发苦,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就觉得刚攒起来的勇气又泄了大半。
“我有些话想同你说,”他听起来还有些不确定,但语气慎重,显然是认真想了很久,“这些话原打算就烂在肚子里,但如今的情形你也知道,皇阿玛召见了齐世大人。格格在宫里,想必也听到了不少风声。”
“是以今日来,是想当面问格格一句。”
澜沛被他这语气弄得心里不安,她隐约觉得五爷接下来的话恐怕不简单,又摸不到头绪,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五爷请讲。”
“我知道你不想嫁去蒙古,也知道格格心里未必有这个打算,”五爷看着她,那双向来温润的眼里此刻写满了认真郑重,重得让澜沛心头一颤,“但眼下皇阿玛态度不明,若他真有意将你许给翁牛特部,便再无回旋余地。格格若想留在京城,我可以在皇阿玛面前求个恩典。”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断了自己最后一点犹豫,还有最后一丝可能会被回绝的念想。
“你若不嫌委屈,我可以许你一个……侧福晋之位。”
澜沛的大脑宕机了。
她近日好像总有这样隔着一层东西朦朦胧胧听人说话的时候,翁牛特部求娶是这样,皇帝召见阿玛是这样,如今五爷也是这样。可她始终没有半分实感,整个人像是飘在空中,被风一吹,晃晃悠悠地托得更高。
澜沛觉得自己大约是在做梦,眼前这个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温厚守礼的五爷,而是一个披了他皮囊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冒牌货。
她跟五爷……?她从来都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从前她总是觉得五爷待她好,是看在娘娘的面子上多加照拂,他待她从来像兄长一样体贴周到,她也习惯了用这样的态度去尊重他。可此刻他说出的承诺,才让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没有兄长会跟妹妹说出这样的话。
她怔怔地看着五爷的脸,那些被她忽略且视为平常的细节,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掠过。
御花园初见时他欣赏的目光,畅春园里温和地顶着九爷的挑刺替她打圆场,翊坤宫里他每每来请安时都恰到好处的寒暄……她一直以为那是五爷天性如此,私下还感慨他身为皇子却为人友善,从不对她摆架子。
原来、原来他竟是……
“五爷……”她花了很大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人还飘在云上迟迟未落,“奴婢、奴婢不明白……”
五爷听出她话里的混乱,那张从去年御花园便印在他心里的娇美面容,此刻没有半点欢喜,有的只是惶然和无措。他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沉了下去,“澜沛,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他其实知道今日这一来会是什么结果,但他到底是不甘心。除了不甘,更多的还是不忍心,不忍心她被当做满蒙联姻的棋子,不忍心她困在这样无法挣扎的绝境里。他只是想给她一个选择,一个她可能根本不会也从未留意过的选择。
“你聪慧,通透,又甚有自己的主意,额娘中意你,九弟在意你,”他停了停,声音涩得像要碎开了,“……我也心悦你。”
澜沛的大脑轰地一下炸开了。
她第一次听人对她说这样的话,九爷曾气急败坏地冲她吼过许多话,虽然字字句句都在说他在意她,却从未这样郑重直白地说过心悦二字。连布日固德那日的求娶,在政治考量的基础上也要热烈太多。而五爷,这样一个可靠得叫她从未生出旁的心思的人,如今正认真地同她剖白心意。
原来那些她从未多想过的寻常,藏着他小心翼翼的心意。
她忽然觉得很难受。
她对五爷的心意从来没有察觉过,没有给过他任何回应,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留意都没有。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照拂,享受着那些被她视为“五爷人好”的善意。却不知道他每次恰到好处地递来话头,每次在她被九爷言语刁难时浅笑着替她解围,每次安静地在一旁看着她同九爷日益生情,都是花了多大的勇气。
“五爷,奴婢、奴婢从未想过……”
澜沛说不下去了。
她知道自己该拒绝得干脆点,可她不想伤害他,不想让他觉着自己的心意被轻贱了。五爷是宫里难得的善心人,可善心人也有一颗血肉做的心,她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她、让他、让他们都心里好受一些。
“你不必为难,”五爷看着她少见的慌乱和意外,心里那块大石彻底落定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涩意,却也带着一丝释然,“我来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回应什么。我只是不忍心,不想看你被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他声音放得轻了些,里头的理解和体谅让澜沛自惭形秽,“但我也知道,你心里有人。”
这样很好,他想。他喜欢的姑娘,从头至尾都不是那样随波逐流、攀附权贵的性子,哪怕陷在绝境里,也依然保留着她的纯粹和善良。
澜沛闭了闭眼,茶盏放在桌面上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站起身来,在这个封建社会里,她第一次打心眼里尊重恭敬地蹲下身去。
她脑子里依然很乱,但她明白了五爷每一次的欲言又止,明白了五爷的顾忌。他不愿让她为难,也不愿让生母担忧,更不愿因此和弟弟生出龃龉。他记着自己是有妻有子的人,明明从未和她当面谈过,却懂得她对感情的唯一性,没有趁虚而入也没有强迫她半句,只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温柔地留下了这样一条称不上好却无比珍贵的退路。
这样好的一个人,她连拒绝和谢谢都觉得苍白。
“五爷的心意,奴婢感念在心,”她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也尽量让自己不那么生硬,“也多谢五爷厚爱,可奴婢不能答应。”
“奴婢一直把五爷当做兄长来敬重,从不敢有半分逾矩的念头。五爷待奴婢好,奴婢心里都记着,可这份好太重了,奴婢受不起,也不能受。”
“侧福晋一事……奴婢真的很感激。但正是因为感激,才更不能让五爷为了奴婢,去拿自己的前程和清誉做赌注。”
她抬起头,冲着他浅浅一笑,那笑容有些牵强,却是第一次对他心意的回应:“奴婢不能拿另一个人的真心,去添补自个儿的空白。那样对五爷不公平,对奴婢自己也不公平。”
五爷安静地听她说完,眼神怅然,但更多的还是释怀。尽管此刻这释怀有些苦涩,但尘埃落定,他能感受到澜沛拒绝的真诚,他的心意给了这样一个人,他不后悔。
“我猜到了,”他站起身来,似乎想扶她起来,迟疑半息还是顿住了,“你不必觉得过意不去,我的话还算数,若是你改了主意,随时可以让人来告诉我。哪怕最后你还是不想嫁我,我也会替你想别的办法让你留在京城。”
他踏出门槛前停了一下,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带着兄长的恳切和温柔,“我希望你过得开心些,澜沛,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想看你难过。”
五爷走后,澜沛一个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手里的茶水都凉透了。曲莲来续茶时见她神色恍惚,没敢多问。
她方才在殿外守着,虽然听得模糊,但五爷的心思,整个翊坤宫里也就格格自个儿不知道了。如今看着格格难受,曲莲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抿了抿唇,正要说些什么旁的劝一劝格格,院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路跌跌撞撞地摔进正殿里。那脚步太快了,快到连曲莲都咯噔了一下。
澜沛抬起头,正好看见张起用几乎是扑进了正殿的门槛。她听见他尖细的嗓音因为惊慌而变了调子,伴着阴云下的春雷,轰然炸响。
“娘娘!娘娘不好了!九爷不知怎的触怒了万岁爷,被罚跪在乾清宫外了!”
我朋友看了这一章的草稿belike:
这是一个下着小雨的日子。本来这样的日子里,最适合喝喝茶,听听雨,看看书。然而此时此刻,我的哥哥,正在和我喜欢的人告白。而我,因为跟和亲爹battle了一局,现在正在被罚跪。
该死的,也没人告诉我,春天的雨下起来,也会有这么冷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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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宛若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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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 因为现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日更的压力有点大,而且成文效果不好。我不能接受我的文字因为我个人缘故而水平下滑,这样的东西我自己都无法满意,更不能要求大家也喜欢。 我会边存稿边更新,就算申签失败也会一直写到完结的,这个故事是我的初心,是我年少时写小说的第一个故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不会放弃澜沛和九爷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