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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惊人之言 所有人都在 ...

  •   三月初的京城,春寒料峭,雪已经化尽,新生枝芽开始冒头。宫人来来往往,偶尔也能瞧见一抹绿汪汪的嫩芽探出宫墙,倒是显得十分生机勃勃。

      今日这宴席设在了西苑灜台,专为款待因年班留京而尚未启程的蒙古各部王公台吉。赴宴者不算多,除了这些部落使臣,也就是皇子后妃作陪。

      席面不如年节大宴那般铺张,但该有的规制一样不少。丝竹管弦声阵阵,觥筹交错间气氛很是不错。

      这宴席其实早就该摆了,但正月二十七的时候康熙出巡五台山,銮驾在三月初一才回京。有几个部落路途遥远兼有事务未毕,至今仍未急着返蒙,翁牛特部便是其中之一。

      那位年轻台吉是翁牛特部首领苍津的次子,代其父随年班抵京,偏生因水土不服病了一场,待他好全已是二月中旬,只得滞留京中等候圣驾回銮。

      好在一切总归都落定了,这场迟来的席面就定在了三月初六。

      澜沛今日是跟着宜妃来的。这原本不合规矩,但宜妃的意思很明确,她就是要人看着,哪怕澜沛与九爷之间闹得再僵,她依然是宜妃娘娘宠爱的晚辈,翊坤宫始终有她的一席之地。

      宜妃的情她不能不领。况且,如果她来日和九爷之间的矛盾无法调和,却仍然要嫁给他的话,至少婆媳关系良好也算是她的一个慰藉了。

      曲莲替她斟了杯果酒,低声提醒了两句:“格格,这酒后劲儿不大,娘娘特意吩咐的,叫您不必拘着。”

      澜沛应了一声,今日是正式场合,也的确不适合醉酒,万一再像上回秋狝那晚……

      她及时打住了自己的回想,夹了块糟鸭脯,眼珠子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围。

      康熙端坐在主位,正跟一位年长的蒙古台吉说话。先前入席时她听过梁公公唱名宣召,但那些个部落名还有人名太难记了,在她这个没什么政治敏感度的人看来,这些蒙古贵族看起来没什么分别,都带着一股草原上养出来的爽朗和意气。且这些人汉话也不怎么流利,常常夹杂着几句蒙古语,听得澜沛云里雾里。

      旁的不说,康熙跟他儿子们这个语言能力确实一脉相承,至少他们那边聊得热火朝天,澜沛只能跟碗里的鸭脯肉互相磋磨。

      皇子席上,九爷仍然同八爷十爷坐在一处。他们不知道在说什么,八爷和十爷脸上都带着笑,连九爷的唇角都柔和了一瞬。

      澜沛只扫了一眼就不再看了,她在这儿寝食不安,人家却早就回归正常生活了,倒显得她像个傻子似的。那个人既然已经用沉默给了她答案,她便不该再由着自己痴心妄想下去了,趁早掐断那念头最好。

      实际上,如果她能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那三人在说的是什么话题。

      “老十,你少喝两盅,”八爷朝着女眷那边珠玉的方向递了个眼色,“弟妹可瞧着呢。再说了,上回在你九哥府上,你可是没少喝。怎么?还没尽兴呢?”

      十爷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放下了酒杯:“八哥快别揭我的短了!上回、上回那不是——”

      话说到这儿他自己就停了,“意外”那两个字当着兄长的面,他着实没法子理直气壮地继续说,就这么含含糊糊地咽了下去。

      九爷默不作声地弯了弯唇,他才不会提醒这傻子,那日是嫌他太闹腾,说了一通没一个字儿是他爱听的,才跟八哥联手诓了他将近一坛子的酒。

      他端起酒杯,目光本能地越过八哥同十弟的热闹,越过那一片觥筹交错,落在了那个用筷子尖戳着鸭脯肉的身影上。

      是不合胃口?不爱吃?还是又吃不下?他蹙了蹙眉,下意识想吩咐何玉柱去膳房悄悄给她弄些什么,但又想到两人现在的情状,到底没张开这个嘴。

      算了。

      他烦闷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反正她也不会收。

      宴席进行到中段,气氛越发松快。康熙似乎也兴致不错,蒙古那边几个年轻台吉起身敬酒,他也都笑呵呵接了。澜沛正端着碗热乎乎的鸡丝汤喝得全身舒坦,只听得那边嗓门一声高过一声,心里还念叨着这些人唱山歌一定是好手。

      不对,蒙古族不唱山歌。

      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好笑地摇了摇头,正准备再来上一碗鸡汤,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从席间传来。

      澜沛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年轻的蒙古台吉站起身来。他身形高大,长相是草原人特有的横阔,眼窝较深,颧骨偏高,肤色被塞外的风吹得有些偏黑,那是被风沙磨砺过的野性气度,眼睛亮得很,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磊落。

      澜沛趁着曲莲盛汤的时候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方才梁公公说,这位台吉是哪个部落的来着?”

      她其实隐约记得一点,好像是什么牛部的,但是记不得全名。曲莲也知道自家格格刚才那心不在焉的状态,小声回话:“格格,是翁牛特部首领的次子,名叫布日固德的。”

      布日固德……啥意思?

      曲莲看出她眼底闪过的茫然,忍住了笑,“奴婢从前听人说过,好像是在蒙古语里是‘雄鹰’的意思。”

      “雄鹰”走到殿中向着御座的方向行礼,礼是蒙古礼,身形端正,姿态利落:“皇上,臣有一事,想向皇上求个恩典。”

      他的汉话带着一点生硬的卷舌音,但咬字清晰,足够压下了席间嗡嗡的说话声,引得不少人都侧目看了过来。康熙也放下了酒盏,面上带着几分兴味的笑:“台吉请讲。”

      布日固德直起身来,目光坦荡:“臣自入京以来,常闻满洲贵女骑射之名。前些时日曾听闻,都统齐世大人之女骑射功夫了得,是难得的飒爽人物,臣仰慕已久,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臣斗胆,愿以正妃之位求娶格格,还望皇上成全。”

      他说……什么?

      澜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刚从曲莲手里接过汤碗,眼里的震动和茫然清晰可见,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像被冻在了原地。她能感受到周围飘过来的视线,带着惊诧、探究、还有其他读不懂的意味,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将刚才那几个字一个个炸进脑袋里。

      求娶,正妃。

      澜沛感觉有一股血在噌地往上涌,眼前的画面像蒙上了层雾,怎么也看不清楚,手里像是在抓着一团棉花,半分使不上力。如果不是她还坐在椅子上,这会儿怕是都已经腿软得瘫到地上了。

      别开玩笑了!她连这人的名字都是刚刚才知道!什么名不虚传!什么仰慕已久!这太荒谬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就这样、就这样三言两语地说什么求娶……简直、简直是疯魔了!

      她像是一个人迷失在了这场荒诞的眩晕里,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只能下意识地偏过头去,寻找那个她最熟悉、此刻莫名也最需要的眼睛。

      九爷没有错过澜沛本能看向他的这一眼,他的心像被什么狠狠划了一下。

      这半个月来她躲他躲得连影子都不肯给他留一个,冷着脸赶他走,平日里更是宁愿对着旁人笑,也不肯再看他一眼。

      可在方才那一刻,她最本能的选择还是他。

      九爷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薄唇死死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捏着酒杯的手恨不得把那瓷壁碾碎,眼眸阴翳得像是要把这大胆妄言的年轻台吉生吞活剥了一样。他几乎是立刻就要拍案而起,被八爷手快地死死摁住了。

      “老九!”八爷压着嗓音,语气急切地试图叫他冷静下来,“你现在站出来,是把她架到火上烤!皇阿玛还没开口,此事尚未定论,你若失了态,你叫她往后怎么做人!”

      他话音刚落,转头余光已经瞥见十爷那副藏不住事儿的样子,分明是也要不管不顾地跟着开口,他登时一个头两个大。幸好坐在一旁的五爷动作快,借着斟酒的动作一把把他按回座位。

      八爷没听清五爷说了什么,但大意应该不会差了。十爷明显还不太服气,五爷又劝了几句,才勉勉强强压下急躁,把话咽了回去。

      九爷的反应则更剧烈一些。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强行绑在了椅子上,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拦住他、反驳他,告诉他那个姑娘不是他可以觊觎的。但八爷的警告就像是那根绳子,紧紧捆住了他的理智。

      八哥说得对,他不能冲动,不然会将澜沛卷入更大的漩涡里,成为众矢之的。

      可他凭什么不能动!那人是他的,是他先看中的,是他花尽了心思才讨来她一笑,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蒙古台吉,上下嘴唇一碰,轻飘飘几句话,就想带走他心爱的姑娘?!

      明姝和珠玉坐在另一侧,此刻这边也上演着与皇子席一般无二的情景,只不过是反过来的,是珠玉在耐声劝着明姝不要冲动。

      “八嫂冷静些,这布日固德我认得,”珠玉生在草原,比明姝更了解部落里与大清之间的权衡与试探,“我和他虽然不熟,但他这求娶太过突然,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明姝抓着旗装的手紧了紧,强迫自己没在这场合大骂出口,看向了面色苍白的澜沛。

      澜沛的视线已经从九爷那边移开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已经足够他看清她眼底的惊惶与无措,还有再次沉寂下来的封闭。

      “台吉快人快语,”康熙终于开了口,给这暗流涌动的席间轻轻定了调,“齐世的这个女儿确实骑射出众,想不到连远在蒙古的台吉都听闻了。”

      他没有应承也没有拒绝,只是这样不咸不淡地跟着夸了一句,但偏偏就是这样轻巧的语气,倒叫人都跟着提起了心。

      他把目光转向澜沛,像是随口一问:“澜沛,台吉诚意拳拳,你怎么说?”

      澜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怎么走到殿中央,又是怎么跪下去回话的。她以为自己的声音会抖,但大约是物极必反,极度的慌乱之下,生出了一种诡异的镇定。

      “皇上,奴婢惶恐。”

      从前澜沛以为自己说不明白这些个自谦推辞的官话,如今每个字倒像水一样流淌而出,将她牢牢圈在了这场身不由己的漩涡里。

      “奴婢不过一介闺阁女子,无德无能,当不起台吉如此抬爱,”她定了定神,又继续说了下去,“台吉所闻骑射之名,奴婢微末之技,实在愧不敢当,更不敢以此自矜。台吉以正妃之位相许,乃是奴婢天大的福分,只是奴婢实在惶恐,实在不知如何担得起正妃尊位。”

      澜沛顿了一下,双手交叠在身前,额头贴着手背,恭恭敬敬地叩了下去,将那点皇权下的不甘愿藏得严严实实:“奴婢乃大清子民,不敢自抬身价,一切……但凭皇上圣意。”

      殿中陷入了微妙的寂静。

      十爷已经消停了下来,五爷坐回自己的位置,静静地注视着殿中央那个纤细却挺拔的身影,眼中怜惜更甚。

      她明明不愿意,却能支撑着自己,像一株被风压弯却没有折断的竹,将这不愿说得滴水不漏,把所有的决断都交给了御座上的那个人。

      她的所有退路,都在于那人的一念之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惊人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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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 因为现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日更的压力有点大,而且成文效果不好。我不能接受我的文字因为我个人缘故而水平下滑,这样的东西我自己都无法满意,更不能要求大家也喜欢。 我会边存稿边更新,就算申签失败也会一直写到完结的,这个故事是我的初心,是我年少时写小说的第一个故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不会放弃澜沛和九爷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