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晴空逢海 她像一整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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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安围场的风，比起畅春园更要自由几分。
澜沛刚踏出营帐，就被这扑面而来的草木气息以及阳光刺得微微眯了眯眼。围场并不是她想象中那般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远处天边有连绵起伏的丘陵，草甸与森林交杂，溪流蜿蜒。越往北去天气便越要凉上几分，再加上这呼啸的风，倒真是秋风瑟瑟，空旷纯粹的空气也随之汹涌地灌过来，吹得营帐上的旗帜飘展，旗角翻飞，发出一阵细微的啪啦声。
兴安围场，木兰围场。
从前不懂满语，她以为是木兰花的木兰。穿过来勤学苦读了七年，才知道这“木兰”二字，本是满语“哨鹿”的音译。前几天宜妃奉太后懿旨伴驾，随着队伍来到眼下这处还被叫做兴安围场的地方，与北巡归来的銮驾正式汇合。
大队伍还在扎营，马蹄声和军士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宫女和太监们来来往往，时不时飘来一丝泥土被踩踏后的腥气，冲淡了那清新透亮的自然气息。不好闻，澜沛却觉得比紫禁城里什么香料都要舒坦百倍。
宜妃的营帐设在后妃区最好的位置，澜沛到的时候，除了翊坤宫的老熟人，还有两个不认识的生面孔站在那儿，她脚步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娘娘有客人？”
张起用躬身回话：“回格格，八福晋在里头呢，来给娘娘请安。”
八福晋？
澜沛只疑惑了一下便明白了七八分，她在宜妃身边虽然待得不久，但东一耳朵西一耳朵也能打听不少事儿。比如她现在一人独享的延洪殿，过去曾是九爷儿时六年的住处；比如九爷六岁搬去阿哥所，宜妃还曾养过别的贵人常在的公主；再比如，就是如今这位八福晋，康熙怜她父母双双而去，特将她接近宫来，交由同姓郭络罗但实际上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远房姑母”宜妃看顾，直到后来被指给八爷，才回了安亲王府待嫁。
娘娘，你这进宫二十来年真是又生又养的，再加上乾清宫那个更得好言好语哄着的五百多个月的老孩子，真是半点没闲着。
澜沛在心里腹诽两句，暗暗地有了谱。此次秋狝八爷生母良嫔不曾跟来，再加上那两位爷在历史上提到一个就会想到另一个的关系，八福晋来给宜妃请安确实是合情合理得很。
八爷党这层政治同盟关系，好像比她想得还要深。
帐中光线比外头要暗上一些，炭火烧得正旺，点着宜妃惯用的沉香，瞬间冲淡了澜沛带进来的草木气味。宜妃叫她起了身，先是关心她营帐可都安排妥当了，又挂念她初来这边不适应，听澜沛说一切都好才放了心。
“这便是齐世大人家的姑娘？”坐在一旁的年轻妇人不等宜妃介绍，便已先开了口，那音调脆生生的，尾音利落，“从方才就听姑母念叨着，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如今可算是见着真人了。”
“行了明姝，你别把她吓着，”宜妃嗔怪地瞧了她一眼，眼底却笑得纵容，“澜沛，这是八福晋，她幼时曾在本宫跟前养过两年，也算是半个女儿，嫁了人也是这般风风火火的性子。你不必见外，叫声姐姐也就是了。”
说是不必见外，但澜沛一个秀女哪敢上来就管人家叫姐姐，还是老老实实地蹲下去：“给福晋请安。”
“哎呀，眼下不在宫里，不必拘着那些礼数，看着就烦。”八福晋几乎是在她蹲下去的同时托住了她，手腕有力，还真把她不上不下地架在那儿了。澜沛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倒也大大方方地抬起头来，恰好对上八福晋正仔细打量着她的视线，那眼神十分坦荡，叫人生不出半点被冒犯的意味来。
八福晋看着年岁不大，身量比寻常女子要高挑些，桃红色团花的旗装，外面罩了件竹青色比甲，衬得她格外娇俏鲜活。乌发整整齐齐地挽起，发上别着支鎏金的蝴蝶簪，肌肤白皙如玉，怎么看都是个张扬明媚的美人。
八福晋郭络罗氏，安亲王岳乐的外孙女，八爷胤禩的嫡福晋。方才宜妃唤她明姝，大约是她的闺名。
明艳动人，姝丽无双。这名字取得倒真是好。
“模样好，规矩也好，”八福晋转脸冲宜妃笑道，“娘娘眼光倒是一如既往的好，这回可算是挑着合心意的了吧？”
“你少打趣本宫，”宜妃显然习惯了她的“没大没小”，“本宫可记着，当年叫你给本宫做儿媳妇，你还不情不愿的呢，说是什么‘不要嫁人，一个人自在得很’。结果没两日就眼巴巴地跑来翊坤宫，叫本宫替你跟皇上提上一嘴——”
“姑母！”八福晋截住话头，佯怒地嗔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那丝得意，见澜沛一头雾水，她倒是没有这里女子谈及嫁娶的羞涩劲儿，十分坦然，“娘娘就会揭我的短，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你可别听娘娘的。娘娘是好心，可九弟那冷面性子，我哪受得住天天对着个闷葫芦。我呀，就喜欢我们爷那样待人温和周到的，娘娘那红线怎么扯也扯不到我身上。”
她谈及八爷时，眼底透着光，全不似惺惺作态，显然对这桩婚事是极其满意的。澜沛莫名就记起史料上八福晋“善妒”的名号，第一次觉得历史有了名不副实的时候。
“你这张嘴啊，”宜妃笑得无奈又宠溺，“在本宫身边长大，旁的没学会，这插科打诨的本事倒是青出于蓝。”说着她又看向澜沛，“瞧瞧你明姝姐姐，你可千万别学她那泼辣劲儿。”
“八爷乃人中龙凤，姐姐眼光也是极好的。”澜沛从善如流，果真哄得八福晋眉眼舒展，亲热地拉着她在一旁坐下，手还挽着没松开。
“妹妹这话我爱听，”八福晋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就像她那性子般透亮纯粹，“我这人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妹妹说话实在，我喜欢。”
帐中一时笑语融融，澜沛瞧着八福晋八面玲珑的模样，心里当真是佩服。不是佩服她会说话，而是喜欢她这样随性自如，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字字句句又都带着风骨，偏偏叫人挑不出刺来，听得通体畅快。
怪不得八爷一路能笼络起那么多人来，除了九爷的银子，光是府里有这样的人精，怕是就能替他周旋妥当。
“说起来，前几日听老九说，有人给老八递了话，”宜妃搁下茶盏，面上的笑意敛了几分，“你是怎么想的？”
“左不过又是那点事儿，”八福晋的语气仍然利落，但透出几分厌烦的不虞来，“说我们爷成婚也有两年了，后院空荡荡的不像样，劝着爷纳个妾室，也好开枝散叶。我听着那话，气得一宿没合眼。”
她说着又冷笑一声，“我同我们爷好好儿的，用得着他们在那儿操心，往院子里塞些不相干的人来碍眼？”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直白到连澜沛这样的现代灵魂都忍不住在心里鼓掌。她在宫里这几个月，对“贤惠”这二字体会得越发深刻，上到妃嫔、下到宫女嬷嬷，谁不说一句“为妻者要有容人之量”，每每都听得她烦不胜烦。如今倒好，终于有人敢堂堂正正地说了句“不愿意”。
宜妃没急着劝她，沉吟了半晌才开口：“明姝，你的性子本宫知道，眼里向来是容不得沙子的。但你要明白，这朝中上下盯着老八的人不少，明着不能说，便只好从内宅下功夫。那些个眼线哪怕只是窝在后院里不声不响，什么也做不成，能给你们夫妻间添点堵也是好的。况且——”
她顿了顿，话里带了几分过来人的劝告，“本宫知道你不爱听这些，但你嫁入皇家，便就是皇家的人，八爷身边……”
“我知道，所以更不能让她们进来了，”八福晋懒散地靠着椅背，姿势谈不上端庄，也并不轻浮，怎么看都透着股理所当然的傲气，“我嫁的是八爷这个人，不是这紫禁城里的规矩。他们想塞，也得看看我们爷乐不乐意，我更不是那等任人揉圆搓扁的软柿子。他们若是真敢把人送进来，我就敢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真漂亮。
澜沛瞧着她骄傲不服气的侧脸，心里那股子被这封建规矩压了多年的气儿终于顺了。
八福晋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忽地转过脸来：“你呢？在这儿听了半晌，可是也要替姑母劝劝我？”
“奴婢劝姐姐做什么？奴婢倒觉得姐姐这样的性子好极了，”澜沛难得没再说那些场面话，语气里是真情实意的澄澈，“奴婢想起从前看过的书，书上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奴婢那时就想，这一生若能得了这样的人相知相守，那便死也无憾了。”
宜妃捻着蜜饯儿的手停在了半空，那眼里浮上一抹并不意外的欣赏来。
八福晋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这样的话从来没人对她说过。或者也有，但不过都是些场面上的客套，等关起门来，谁不说她郭络罗家的姑娘一句妒妇呢？
她眼里涌上几分真切的欢喜，两个姑娘相握的手，自然地收紧，就像那宫檐下的榫与卯，木纹相抵，严丝合缝。
八福晋又稍坐了坐便起身告辞，澜沛送她到帐外，正准备福身时，八福晋脸上带着点俏皮的兴味，凑近了问她：“你方才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哄我的？”
“自然是真的，”澜沛没有躲闪，坦然地迎上她的眼，“奴婢不会说谎。”
八福晋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坦诚，忽然笑了一声，“别老是奴婢奴婢的，我不喜旁人叫我姐姐，好端端地把人叫老了。你若是不嫌弃，唤我一声明姝就好。”
澜沛没料到她会突然来上这么一句。二人这样相视片刻，澜沛眉眼微微弯起，唇角也漾起了不作假的弧度，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这样真心的笑：“那你也别总格格、格格地叫，我阿玛也给我取了名字，我叫澜沛。”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在这里落了脚。
“澜生千顷碧，沛作一江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