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比天高》桥七河

4、就这4 时间过得很

　　时间过得很快，大奉境开启的头三日，宗内的人肉眼可见地多了。

　　碧阳宗与太合宗的几位带队师长已经入宗，暂时安排住下了，其余弟子于西山弟子舍安置。

　　宗中事多，赵清洲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

　　李青阳也终于知道出门透口气，只不过方玉檐试炼在即，不大搭理他。

　　他只好跟在赵清洲身后跑跑腿，四处送送东西。

　　十月初，天气极好。泰和宗筹办已久的大奉境试炼到来。

　　三宗合围，数百人聚集在大奉境结界外，眼前高山阻挡，下方一道峡口，结界流光浮动。

　　赵清洲妥帖给方玉檐整理衣襟，又嘱咐着大奉境内的险要。

　　“试炼十八日，切记剑不离手。”

　　“境中艳丽之物多有剧毒，莫起闲心。”

　　“芥子袋中我多放了爆破符，紧要时不可犹豫。”

　　“......”

　　李青阳站在赵清洲身侧，也凑上去，“大师兄，我等你好消息。”

　　方玉檐笑了一下，“嗯”

　　前方一声长哨，试炼的人排着长队依次进入。方玉檐向两人道别，转身离去。

　　李青阳望着浩荡的队伍没入峡口，眼中有几分羡慕。

　　大奉境试炼，是三队齐发，各凭本事，寻得安插在内的法器，品级二三等不止。

　　若有能者捉到变换莫测的“湘阴茑”，可为魁首，出山后另奖赏一品法器。

　　路都是宗中师长提前踩过点的，有毒物、异草、低阶妖类、兽虫，还有些不成气候的致幻魔类。

　　主要考弟子团队协作实战与生存，心性意志，随机应变的本事。

　　至于其间再有机缘，那就看自身造化了。

　　此处试炼场离宗门较远，师长都住在外面暂扎的营地。以防结界内出事，需要接应。

　　营帐的门帘掀开，岩柏长老入内，看桌前两人伏趴，有些诧异。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赵清洲紧捏着李青阳攥笔的手，微微抬头，“你怎么过来了。”

　　岩柏手往外指，“柳钰在河口摆了桌，煮了阳露水，要不要去吃茶？”

　　大奉境外的阳露水，甘甜蕴灵，很是可口。

　　赵清洲看了看桌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稍后去”

　　岩柏招呼一声，“行，不着急。”他转身出去，帘子放下，营帐内光线暗了几度。

　　赵清洲视线又回到眼前的纸上，几不可闻地叹口气。

　　自从得知李青阳天资不同寻常，他思索后，拿了两本功法给他。

　　没想到这孩子关窍机灵，却是个不识字的。

　　“你不识字？”赵清洲眉间微蹙，“那你辅修的丹道和符篆课是怎么听懂的？”

　　“之前看你翻看医书，你既不识字，那你在看什么？”

　　李青阳神情窘迫，挠挠头，“论道台的师长讲得好，丹修与符篆的要点我都记得住。”

　　“至于医书，我借来都是为了看上面的经络穴位图，实在需要认字的，就去问医阁的师兄，或者方师兄也会告诉我。”

　　他看赵清洲表情有些凝，愈发难为情，声音越说越小，“其实我学的时候也认了些字，就是音和字对不上。”

　　他说的每一个字赵清洲都能听懂，但到底想象不出来一个不识字的人是怎么学习的。

　　他盯着李青阳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丹道五大核心是什么？”

　　李青阳表情立刻严肃，“药性归真、时辰火候、鼎器相合、五行相生、淬炼合道！”

　　赵清洲听他应得这么快，立刻又问：“符篆三大法则？”

　　“笔意通灵、借势而行、符心承威！”

　　回答得极其自信，丝毫不犹豫。

　　赵清洲隐约琢磨到了他的点，“内关穴、尺泽穴、至阳穴在何处！”

　　李青阳立刻在自己身上指出来。

　　赵清洲有些哑然，他大概是知道李青阳的情况了。

　　于是将李青阳带到桌前，把笔递给他，“刚刚说的东西，写下来。”

　　李青阳不动弹，赵清洲改口，“会哪个字就写哪个吧。”

　　李青阳在纸上写了个穴位的‘穴’，先写的是下面的‘八’，再写了上面的宝盖头。

　　赵清洲站在旁边，面上有些无语的空白。

　　字和音对不上！

　　念得出来不会写！

　　偏旁、部首、笔画一窍不通！

　　不会写字，会画字！

　　他给的那两本功法，李青阳根本看不懂。

　　这个情况，到底是怎么和方玉檐争论道法，还将人惹火的。

　　在闻台，知道他是这个情况后，赵清洲已断断续续教了他几日，李青阳认得的字多，念的出来，但会写的少。

　　现在扎营在此，也算有了大把的闲时间。只是眼前这两笔字，拿出去真是丢人现眼。

　　练来练去，赵清洲实在想不通。

　　“你不是跟着个盲眼师傅学过唱曲嘛，怎会不识字呢？”

　　李青阳埋头盯着纸张，“师尊如何得知？”

　　赵清洲研着磨，头也不抬，“宗中人说的。”

　　李青阳有些沉默，指甲扣弄着捋平角落的纸皱，“弟子学曲，是口耳传学，不曾看过字。”

　　赵清洲拿笔沾了墨，半环着李青阳，攥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地继续写。

　　李青阳视线紧盯，口中道：“民间纸笔贵，那时没什么钱，买不起。”

　　赵清洲在他耳边嗯了一声，“我没有怪你，只是有些奇怪而已。”

　　李青阳转过头来看他，赵清洲本是将他半揽在怀里。李青阳一直起身子，逼得赵清洲直往后仰。

　　这才发现，几月时间，他长高了许多。

　　“许是弟子没有用心吧。”

　　李青阳嘴角挂着笑，“我从前的师傅说过，若要心定，便不能看得太多。看得多，想得便多。”

　　赵清洲敛目，“是有些道理。”

　　他看看纸上几个扭曲的大字，又复揽住李青阳，“罢了罢了，这两张字识完，去喝些茶水休息休息吧。”

　　李青阳看着他覆盖的手掌，骨节修长包裹。后背倾压，李青阳顺势低身。一抹淡香侵入鼻尖，他缓缓呼吸，自心底滋生出缓慢的安宁感，顺着笔锋静悄悄写完。

　　大奉山地界辽阔，草木繁茂。山体冷瑟，灵气肆意弥漫。

　　平日没什么事做，赵清洲便带他到大奉境口附近寻些药草。这里离结界近，净气浓郁，长了好些平常见不到的花儿。

　　李青阳捡到花草，不懂就问，认识了许多不知名的植物。

　　赵清洲站在山道上，看他在田草间疯跑，旷野回荡着笑声，赵清洲心情也不自觉跟着变好。

　　自李明仪死后，他还以为李青阳多少会跟着消沉些时日，现下好像丝毫不受影响。

　　孩子在外漂泊太久，纵然有亲缘，却也没有感伤。

　　刚入宗时沉默寡言，现在不知是不是修行的缘故，反而更能敞开心扉的活。

　　李青阳如今天性释放，没日没夜的学习玩耍，精神头十足。

　　没有方玉檐在，赵清洲整个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事事有关注，句句有回应。这种被人关注的，无时无刻都放在心上的感觉实在美妙。

　　李青阳乐极生悲，在山附近玩闹时扎了根蓝色花刺，手指头肿了三天。

　　晚间，营帐点了灯，桌前还摆着没写完的几个大字。

　　赵清洲煮了水，又拿了纱布重新给他换药。丝巾一点点沾了水，牵过他受伤的手指，拆掉原先的纱布，擦干指尖上渗漏出的恶干涸发黑的血迹，一圈一圈地缠上新布。

　　李青阳有些不好意思，这点伤口，他从前在衣摆上抹一把，去了血便可继续干活，哪里这么矫情过。

　　赵清洲看他在笑，也不知问题轻重，拿过旁边的药碗递给他。

　　“莫看它伤口不大，那是蓝环虫花，剧毒。”

　　“常人碰了，不好好医治，半月左右便会感染整个手掌，只能断肢保全。”

　　李青阳一口喝了药，苦得直砸吧嘴。

　　炉子上的壶直冒热气，赵清洲沏了一小碗递给他。

　　李青阳接过，尝了一口，“糖水？”

　　赵清洲随口道：“哄你喝药的。”

　　李青阳嘴角翘起，“喝药还需要哄吗？”

　　他如今和赵清洲亲近，回话也不讲些死板规矩。

　　赵清洲看他一饮而尽，接过空碗放回去。到底是受过苦的，喝药也不折腾。

　　不似方玉檐，六岁被他捡来时瘦小一把骨头。虽也乖巧，但后来被他纵着，胆子也大起来。喝起药来无论如何也要闹一闹。

　　“早些睡，明日为师带你去望望风。”

　　李青阳点头，他心情愉悦，过往的阴影正在淡去，往后每一天都有蓬勃希望。

　　如果可以，他倒是希望方师兄能再迟些出大奉境。

　　时间来到第十七天，试炼还有一日就结束了。

　　这两天陆陆续续送出来几个中毒的弟子，有些是迷了路，吸了毒雾。有些是不听禁令，闯了禁制，被中途淘汰。

　　营帐内，炉边煮着热茶，冲开的水汽顶着壶盖，李青阳沏了壶茶，又添了新水，一转身靠坐在赵清洲身侧。

　　他拿起桌上的书，翻到昨日那一页，一字一字的读。

　　书是赵清洲随手拿来的游杂记，讲各地山水人情。

　　他读得慢，许多字都是刚学的。一旦卡住，赵清洲视线便投过来，指尖划在他书上，告诉他这个字的读音。

　　“......山上多老松，松根石...石...”李青阳嗯了几声停住。

　　赵清洲埋头持笔写字，笔尖一顿，并未抬头，声音清冷。

　　“罅，同惊‘吓’之音”

　　李青阳继续读：“松根石罅，泉汤沸涌，几如放珠，其下多白石，温润如玉......”

　　天色清朗，外有鸟鸣，帐内温暖，茶香袅袅飘散。

　　李青阳越读越困，书上的字密密麻麻，他意识不清，脑袋似小鸡啄米一点一点。

　　轰然一声爆破，自远处天边传来，桌上茶碗震动，里面的茶水荡起圈圈波纹。震散了李青阳弥漫的倦意。

　　外面有了人声，赵清洲立刻放下笔出去，李青阳不明所以，也跟出去看看。

　　一掀帘帐，远处大奉境结界内高耸一抹浓黑的烟云，柳钰提剑运气赶过去。

　　岩柏喊赵清洲，“埏玉，你弟子命牌有异，出事了！”

　　赵清洲眉色紧凝，一瞬便没了身影。

　　四下领队也接连上山，留了两个师叔照看营地。李青阳回了帐内，坐立难安。

　　炉上的新茶沸涌，扑出盖子，淌了一炉面。水汽夹杂烟灰冲上一股热气，他连忙清扫。

　　没有事做，又不知情况如何，他拿起方才的游杂记想要再读一读，却如何都静不下心。读了两句，就开始怔怔发呆。

　　傍晚，云霞漫天，外面陆续有了人声。

　　李青阳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动静，一下从榻上起来。他冲出去想看看情况，传入耳中的却是一阵阵欢呼声。

　　营帐一掀，红霞扎眼。方玉檐挤在人群中，仿若众星捧月。赵清洲站在他身侧，一手抚在他肩头，视线专注落在他身上。

　　李青阳恍然还在梦中，天光照射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但周边都是庆贺的呼喊，他不自觉也跟着笑起来。

　　身边有人说话，也有人感慨。

　　原是有弟子触碰禁忌，惹了妖乱。方玉檐一马当先，救人于危难。

　　又于危急中识得伪装已久的‘湘阴茑’，争得此次试炼魁首。

　　大奉境内神器‘稀月’受到感召，自愿认主。机缘加身，天生异像，命牌这才出了异样。

　　如今三喜临身，一鸣惊人，风头出尽。众人艳羡赞叹，无不抚掌。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李青阳站在外面，也不由得羡慕地鼓起掌来。

　　他看着赵清洲，这人很少笑，面上一如往日地平静。但那双眼睛有着欣慰骄傲的认可。

　　李青阳挤不进人群，在外面待了待，便又回去。他坐在榻上，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热潮过后，人们渐渐离去。有脚步声来到帐前。帘子掀开，李青阳站起来，他笑看来人。

　　“恭喜师兄拔得头筹。”

　　方玉檐眉眼间有些疲色，但掩不住兴奋意气，口中自谦，“气运庇佑，实在侥幸。”

　　赵清洲跟在他身上，“不必妄自菲薄。”

　　三人围着炉子坐在一起，方玉檐说起试炼场的种种遭遇。赵清洲含笑静听，李青阳适时添茶。

　　一直到天黑，赵清洲起身，“明日还要启程回宗，时间紧迫。你先去洗漱，好好休息一晚。待回宗后再说。”

　　李青阳立即起身，“那我给师兄打水去。”

　　方玉檐眉眼弯了弯，“那便多谢小师弟。”他视线一转，看到桌上几个铺开的大字。

　　赵清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青阳最近在习字，比不得你写的，但也端正许多。”

　　方玉檐点头，“小师弟好学，进步也快。”

　　赵清洲看着他，心中愈发满意：“试炼一场，你稳重许多。”

　　帘子掀开，李青阳探头进来，“师兄，水打好了。”

　　方玉檐快速洗漱好，擦干水珠。李青阳又跑前跑后的将水桶洗刷了。

　　方玉檐制止，“留着我收拾。”

　　李青阳不依，“我来就好。”他看着方玉檐，眼中流露羡慕，“师兄你真厉害，方才师尊一直夸你。”

　　方玉檐换了新衣，“没什么厉害不厉害的，宗门佼佼众多，我算不得什么。你才刚开始修行，往后也会进试炼场。”

　　李青阳连连点头，“嗯！总有一天，我也要像师兄一样争个魁首回来。”

　　方玉檐笑了一下。

　　李青阳心中斗志昂扬，打算回去好好钻研那两本功法。他根基不比他人厚实，便多学多看，多下功夫。

　　待收拾好了，他回到师尊营帐，里面两人还在说话。

　　赵清洲看他进来，“青阳将这几张大字练完再去休息吧。”

　　方玉檐灌了口水，一扭头坐在赵清洲身侧，长长出口气，“那我等等小师弟。”

　　李青阳沉默地将赵清洲桌上的纸张拿起来，退到旁边的客桌，点起桌前灯盏，安静写着大字。

　　夜色朦朦胧胧，上头两人细碎地说着话。方玉檐抱着赵清洲胳膊叫苦叫累，又说着大奉境雨气湿重，他试炼时难以入眠。

　　李青阳睁着眼埋下头，一笔一笔，一笔一笔，一笔一笔....

　　试炼一过，队伍陆续启程回宗，一切重新安置下来。

　　三宗齐聚泰和宗武场举行典仪，大奉境魁首奖一品法器，还有几个表现出奇的骁勇弟子，也各有奖赏。

　　太合宗长老出面，于万人广场当面递交了一份礼，谢过方玉檐在试炼场救下他宗中弟子。

　　一时间，方玉檐声名鹊起，变得炙手可热。附近山宗人人听闻其大奉境内杀妖救人，机缘认主的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