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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李青阳,你在哭27 时间一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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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三年已过,天云顶云楼雾霭,玄宫天门威赫,烫金楼匾,朱红廊柱层叠环绕。
抬眼间,巍峨朱紫悬阁,脚下台阶蔓延至看不到尽头的顶端。
身侧宫人微微垂首,“赵道长,请!”
这是李青阳入玄宫的第三年,闻台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然而前段日子,玄宫突然差人送来了‘黄露莲’。宫人传话,李青阳要见见他。
对此掌门再三确认,面色也不大好看。
赵清洲自然不会多事,只是称病静养,让掌门代为前去。
他本就忧心过多,这三年间,他辗转多个地界,想办法为方玉檐找些补身之物。但方玉檐身体依旧日渐憔悴,他性格孤癖,常年郁郁寡欢,总是不爱出门。
赵清洲只叹那年芸城没有好好看顾,一场妖毒烧断了方玉檐前途无量的修行路,小小年纪经历大起大落,至如今他郁结于心。赵清洲有心帮忙,却也无处下手。
李青阳差人送来的‘黄露莲’,赵清洲也是第一时间送去了方玉檐房间,方玉檐却不肯用。
黄露莲是珍品,药性凶猛,需要修行者调和气脉,稳住心性一并周转。方玉檐抗拒,赵清洲也不敢擅自给他用,便先放着了。
至于李青阳想要见他一面的事,掌门启程后,他便也没有再管。
直到五天前掌门从天云顶回来,脸上黑炭一般。同时玄宫又来了令,李青阳再次请赵清洲前去见一面。
至此,赵清洲才动身。
天云顶周遭灵流充裕,但往上气温低寒,赵清洲站上最后一层台阶,丹口已自发运转气息,来抵御寒流。
宫人轻声道:“道长可入殿,李师兄稍后就来。”
眼前殿门雄伟壮丽,赵清洲入门,入目是偌大朱漆鎏金的墙面雕塑,两侧白玉砖面泛着冷光,梁柱高耸,殿内空阔,隐有伶仃回音。金黄阳光自琉璃窗口洒入,整个大殿金碧辉煌。
由不得人人向往,实在是奢靡至极,威武至极,金光鎏洒,美丽至极。
身后气息浮动,有人在靠近。
赵清洲转身,一时有些发愣。
三年时间不见,李青阳一身青蓝绣金的长袍,发后缀玉,静静站在他身后。
赵清洲想过,李青阳本就天赋异禀,入玄宫三年有余,资源加身,修行定也一日千里。
但现在亲眼见他,却实在没想到他瘦成这样。
褪去青涩的冷稚,李青阳面部轮廓呈现出成年人的冷硬,眉眼锋利,周身环绕着生人勿进的冷漠和些许不近人情的凌厉。
赵清洲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李青阳却忽而动身,上前抱住了他。
赵清洲不知该如何是好,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可是忙着修炼,消瘦许多。”
从前恩恩怨怨,到底抵不过见一面,赵清洲疏离间多了几分客套。
但这一句话打散了李青阳心头疑虑,他口鼻埋在赵清洲肩头,长长吸了口气。
幸好他不知道!
幸好他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他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还眼睁睁看着自己跑上来送死。
李青阳双臂扣在赵清洲腰后紧了紧。
那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在这里杀了他!
三年的折磨已经让他变得偏激且刻薄,比起不顾一切地毁掉所有,他还是想见见这个人。
如果赵清洲真的知道所有原委,那他们就一起下地狱!
猛地咳嗽两声,李青阳喉间动了动,压下腥甜和他分开。
“你面色看着很不好”,赵清洲蹙眉。如果刚才是客气问询,那现在面对面细细观察,才发现他神色确实很差。
“平日修炼很累吗?”
他只是顺势问了一句,但李青阳却好像回答的格外困难。仿佛有什么东西掐着他的嗓子,眼下肌肉抽动,让他很痛苦。
“不累!”
这句话脱口而出,李青阳肩膀一松,好似什么控制着他的东西抽身离开。
这幅姿态看得赵清洲一阵皱眉,“你怎么了?”
“没事!”
“李青阳?”
“我没事。”
“李青阳?”
“嗯?”
“你在哭!”赵清洲盯着他。
李青阳听了他的话,抬手面无表情地抹去眼下的泪。
“离宗已久,我很想你。”
赵清洲嘴唇轻微阖张,没有说话。
李青阳离开三年,他站在闻台的院子,偶尔也会想起他。
作为任务线之外的人,李青阳真的牵扯了他太多精力。
赵清洲总会刻意收敛目光,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正轨。
这三年时间,颓靡不振的方玉檐确实消耗了他大半时间。回家的路遥遥无期,他忧心忡忡,很多事想着想着,便也刻意不愿再想了。
李青阳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抚上他脸颊。
赵清洲从前来玄宫上挑过三宫掌事,就算后来隐姓埋名生活在泰和宗多年,按道理说这里的人也会认识他的脸。
既然宫人毫无反应,那么连这张看了二十多年的脸,也经过了某种程度的伪装吗?
他手指摩挲着赵清洲脸侧和下颌皮肤,赵清洲有些不自在,将他的手隔开。
李青阳对他抱有一些别样心思,赵清洲知道。
前几次吵架,撕咬着接吻,他不是傻子,也能琢磨一二。只不过当他胡闹,且没扯出什么乱子,不会额外延伸什么结果,装傻充愣的也就过去了。
如今相隔千里之外,再过些时日,李青阳那点稚嫩冲动下的念头,自然而然也就断了。
没必要上心,也不必过分关注矫正。
“玄宫的人来说,你要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这种交流的方式,既不正规,也太过随意。显然不在赵清洲意料之内。
李青阳看起来有些疲累,说话情绪没有起伏,“没什么事,我想你了,便想见你。”
求救的机会不多,他付出的代价,只够短暂见这个人一面。
结果第一次来的人是冯源。
不得已,他几乎去了半条命,换来了第二个机会。
这个回答让赵清洲再度沉默,玄宫不是什么好进出的地方,历来入宫弟子会在第十个年头或者更久,带着宫中大量珍品回宗探望。
诸如之前从泰和宗出去的越盛,上一次回宗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宫门规矩严苛,如此一来,更不会让宗中前辈随意入宫探望弟子。
“太微宫如今可以让师长随意探望了吗?”
李青阳敛下眼帘,“我修行快,宫中特例准许的。”
赵清洲点头。
空气又陷入一片沉默。
片刻,李青阳转过头,视线落在琉璃窗前洒落的光斑上,“黄露莲收到了吗?”
“嗯,收到了。”
两人声音局促且低沉,没有什么能主动说出口的话,却又等待着对方出声。
余光中,殿门外进来一个宫人,腰间玉牌的叮叮声在空旷的大殿内格外明显。
李青阳深深看了赵清洲一眼,上前将他抱住。
赵清洲心情沉重,不知这股不安从何而来。他微微收敛下巴,安抚的手停在空中,表情略泛空白。
因为李青阳在隔着衣服咬他肩膀。
耳边出声,李青阳气息喷洒在他耳垂,“你该走了,赵师叔。”
赵清洲点头,想了想,又开口:“你孤身一人在玄宫,平日也多注意身体。”
话绪缠绕在口中,赵清洲也说不出什么新的来。
走出大殿,李青阳看他身影一步步往下,一点点变小。压抑已久的痛楚从嘴角泄出,慢慢浸出血迹。
身后宫人面不改色,“这个月你见了两人,总计论道三次,莫忘了。”
李青阳神色冷淡,“知道了”
话音落,他兀的咳出一口血来。溅起的血沫喷脏了宫人的衣裳,那人面露嫌恶,骤然抬手掴掌。
李青阳脸被打偏过去,沉默地垂下头。待宫人冷哼一声转去角落的廊道口,他跟了上去,从后突然出手,掐住宫人脖子,食指蜷起,利利往宫人喉管钉了一指。
咔嚓一声,这宫人喉管碎了,他啊啊着要喊人。李青阳抬手要挟,“你且叫人过来,我今天就算折了指头也能要了你的命!”
他眼底血丝遍布,一脸腥戾,“洪阳老祖眼下正要我这口好鼎,我倒要看看是你死还是我死!”
“一条奉事的狗,你主子不在的时候,不夹紧尾巴做人,还敢在我跟前显眼,简直找死!”
李青阳说着话,鲜血不住从口中渗出。
一轮黑色的法印像项圈一样套在他脖子上,越收越紧。
刚才赵清洲在的时候,李青阳没忍住想要将一切告诉他,那时体内法印便开始发动,内脏已经受了伤。
现在强行催动内力,伤上加伤,他已有些熬不住了。
手掌一松,宫人募的跪在地上,开始断断续续撕扯着喘气。
他是洪阳老祖身边伺候的,知道李青阳不敢贸然杀他。只是也怕他狗急跳墙,不管不顾动起手来,自己也讨不着好。
李青阳修行极快,现在老祖正用得顺手,暂且告不了状,但穿个小鞋什么还是可以。
只是他现在喉管已经碎了,这两日伺候不了老祖,先找个由头安排人顶了差,把伤养好再说。
宫人瞪他一眼,两指恶狠狠指着他,快步起身退走。
待人离去,李青阳这才哇得涌喷出一大口血。
天云顶石白台阶一层接着一层,赵清洲下至中途,身后宫人便停下脚步。
“道长慢走。”
赵清洲颔首回礼,径自往下。
见了李青阳一面,不知为何,他心间总是不好。
腿脚间云雾环绕,巍峨楼宇,白玉圆柱。人走在其间,真若仙境一般。
赵清洲猛然回神,放眼望去,深深吸了口气。百年前他来天云顶,届时只顾着打架,竟没注意过这地方景色十分美奂。
隐约鼻尖蹿过一丝血腥,此地灵流纯净,一点杂气都会被无限放大。赵清洲寻不到气味的来源,但这抹腥气愈来愈重。
他站停在原地,左右看了看。
那抹腥味如影随形,他一转头,看自己被沾湿的肩头,深色衣服上,肩膀处的颜色更重一些。
迟疑片刻,他伸手用指尖沾了沾,分明是血。
云风湿寒,他掉头重新走上台阶,缭绕烟云,漫长的台阶一眼望不到头。他心间急,气息有些乱。
爬了几时,眼看前方高峨殿宇,瓷白粗壮的廊柱旁,李青阳站在原地生生挨了一巴掌,赵清洲猛地站停。
旁边有一宫人幻化现身,挡在他面前,“道长何故折返?”
赵清洲紧盯着宫人没有说话。
风撩起衣摆,宫人身上素衣轻扬,仿若天间仙子。
“山路还长,道长快些动身,莫耽搁了时辰。”
良久,赵清洲道:“好!”
天云顶云月清明,李青阳撑着身子回到自己住处,在西处的一个殿内,他与同门师兄越盛住在一处。
一头攮倒在床上,隔着屏风,越盛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们两人平日基本无话可说,越盛是上一代佼佼,这几十年时间,几乎被吸成一层空架。他神志已有些不清,说起话来也颠三倒四。
李青阳知道耽误不得,稍微喘了口气,立刻盘腿运化气息。
玄宫灵流环绕,稍一运化便能感召气息。他天赋本就好,气息运纳更是娴熟。
过了一会儿,他腹部丹气愈发雄厚,周身经络打通,额间天目放开,整个人像一尊海纳百川的容器。源源不断的灵流穿过他身体,去杂留精,凝成极净纯粹的一层元气覆盖在元婴。
这等程度的修炼和悟性,李青阳只要将元气潜心内化,来日修为必能突破化神,踏入合体期阶段。
但他没有机会了。
门直接被推开,一个宫人进门,是洪阳老祖身边伺候的另一人,名叫原珠。
他径自入内,外面呆坐的越盛终于有了点反应,开始下意识往床里面藏。
原珠瞥他一眼,没有理睬,绕过屏风,看着李青阳,“时候到了,祖师在等你。”
李青阳沉默起身,跟在他身后穿过曲折廊道,来到一座华丽威严的殿府前等候。
身后有人前来,原珠拜礼,“钟掌事”
李青阳转去目光,与钟夷视线相接,又面无表情的错开。
三年前刚入宫的李青阳险些着了道,将他视作救命稻草,好在及时刹住了车,保住了命。
后来想想,一宫殿的鬼,才能将上下瞒的密不透风,
太微宫里里外外,烂疮生蛆,尽是仙面蛇蝎,哪里有长了良心的人。
钟夷拱手,“我有事禀明祖师。”
原珠有些为难,看了看李青阳,“祖师正饿着,要不饭后您再过来。”
钟夷也不强求,点点头离去。
约莫等了一炷香功夫,殿门打开,里面出来一人。精神萎靡,前行两步下台阶,膝盖软软跪瘫,从台阶上滚落。
原珠有条不紊让人将那弟子抬下去休息,又吩咐李青阳,“你可以进去了。”
李青阳提步入殿,殿内烛火晃耀,将整个空荡的内室照耀的无一丝暗处。
上首地面被抬高一阶,长长的珠帘垂落在地,遮挡住后面模糊端坐的人影。
“弟子李青阳,拜见祖师。”
珠帘后身影晃动,出来一道苍老嘶哑的声线,“是你啊!”
他好像在吸纳运化灵力,过了一会儿,嘘出口气,这才慢悠悠问话,“这些日子,修行可曾懈怠?”
“今日要来三次,小小孩儿,可受得住?”
珠帘后的人咽喉发涩,喉咙里好似有痰,有几分老态,只是说话声笑着,带着掂量和迫不及待。
三年接触,洪阳老祖话音时而威凛严厉,时而亲和贴笑,李青阳早已习惯。
“弟子受得住”
上首嗬嗬笑了两声,“好啊,好孩子...”
珠帘忽而晃动,一抹悄无声息地力道缠住李青阳,他刚刚在室内调和回暖的面色快速灰白。
丹田处元婴外覆盖的元气被迅速抽走,之前聚合修炼的精髓尽数剥离。
这老祖不知修的什么邪功,剥吃元气时不会伤人性命,但修士身体扛不住一次次搜刮。有时控制不好力道,元婴被会被剥挖伤损。
要想保全元婴,就得拼命修炼,用更多元气掩护丹口。身体聚气越多,剥除越快,修士的身体会自发成为一个修炼的容器。
一日日耗下来,再强大的修士也会被损耗殆尽。
三年时间,李青阳多好的天资,也不过比旁人更耐折腾些。
近些日子,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快速用灵力调和心境。脑子纷乱嘈杂,隐约有别人的声音。
直到半年前,碧阳宗有一名弟子要回宗探望师长。那名弟子他见过,神志涣散,状态比越盛还差些。
洪阳老祖一指点在那弟子额间,瞬间这人像变了人一样,不但说话顺畅,行事还与从前无异。
这人带着宫中诸多珍宝,风风光光地跑了一趟山门。待回来,直接似痴傻瘫软在床。
这等下场,与控舍无异,且损伤神识,更多几分歹毒。
丹田耗尽,不能修复元婴的修士,不会爆体而亡。三宫掌事中,钟夷正是负责这一类善后处理。
无法再酝养修为的容器,便被交于一宫,凝聚元婴,压缩至精至纯之气。对外且称修为突破,需要长久闭关。
自此之后,人去了哪里,什么下场,便再无人知晓。
修真界只知道进入玄宫的弟子多有立升大乘,遁入虚空,寻超脱之法,再不理俗世。
因而不见前人下山,多是新辈回宗探望。
天下修道集成者的洪阳老祖!
离飞升仅一步之遥的洪阳老祖!
修真界各路修徒只知其坐镇太微宫,威严不可侵犯,又广招宗门骄子,入宗精心栽培。
谁知天云顶下,尽是修士骨。
夜幕降临,李青阳从殿中出来。
三次剥除,灵刃几乎刮尽他体内滋养运纳的灵流。丹腹间原本充沛饱满的元婴,已经变得萎缩不振。
假以时日,他焉不会是第二个越盛。
眼下他周身气力全无,只想快些回到寝殿休息。一步步挪回住处,推开门,李青阳已两眼发黑,前行几步,跪趴在床边昏了
过去。
体魄阴虚,魂神不定,半迷半醒间大脑还是做乱七八糟的梦。
空阔的殿内响起不成文调的梦中呓语,李青阳仰躺着,口中胡乱喃喃。
“..要回家..”
“回家....”
耳边开始出现噪音,殿外仿佛有瓢泼大雨,他坐在廊道下,湿润的风雨洒在屋檐前的台阶。
“师尊...我习字...”
“我写的好....”
“大师兄叫我...我们一起...”
黑暗中床边一道身影靠近,顺势坐在一侧,床榻往下陷了一块。
李青阳睁开眼睛看向床边,他大脑没有反应,嘴唇动了动,“师尊啊...外面好大的雨...”
发现他表情不对,赵清洲默不作声,伸手探了他的脉,顿时神情一凝。
李青阳迷迷糊糊将头转向里面,一股灵力似清泉从他脉间传入,他眼皮重地睁不开,嘴上无意识喊着人。
赵清洲去探他元婴,只剩一个小小孱弱的人形蜷缩在丹田。
他眼底深重,眉头紧皱,攥着李青阳的手腕一点点为他疏导。
究竟怎么回事?
李青阳全身上下灵力枯竭,好似只剩一具干瘪的空壳!灵力灌入,像泥牛入海,分毫作用不起。
他揽住李青阳将他抱起,李青阳头颅顺着他肩膀无力滑落。
赵清洲心头一沉,“李青阳,醒醒!”
屏风一侧还躺着个人,赵清洲不知是谁,恐将人惊醒,抬手布了一道结界。
他将李青阳外衣除去,坐在他身后,掌心贴在李青阳后背,先为其重新唤醒丹田。
李青阳如今修为,丹田可在他危机时自行运转。但他虚弱地厉害,运转的气息勉强维持元婴存续,根本无法调动全身修复伤损。
大量灵流灌入体内,李青阳自脊背处发热,好似干涸的地面被海浪淹没,通身舒展,他呼吸渐渐有了力气,不再似之前微弱。
赵清洲将他放平,休息一阵,李青阳眼神渐渐清明。
看见床边的人,他静了一刻,话音连同鼻音哼出,“赵清洲...”
这一声喊得迟疑,像是在辨认梦境与现实。
赵清洲为他掩好里衣,“醒了?”
李青阳愣了愣神,手肘半撑起身子,眼睛发直紧盯着他,牙齿颤动,“赵清洲...”
“嗯!”
听到这一声确定,一时万千悲愤委屈涌上心头,带着强行忍耐的压抑,他一把拽住对面的衣襟,“赵清洲...是你吗?”
“赵清洲...”
“赵清洲!”
“赵清洲!”
“真的是你!”
他啊啊张着口,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他想说话,五脏六腑开始绞拧,只能不断喊着名字。
出口的声音总是卡断在喉咙,赵清洲察觉不对,伸手抚上他的脸。原本想看看他的情况,掌心却摸到一片温热的泪迹。
李青阳好似知道他要做什么,张大嘴巴,将咽喉处的法印展示给他。
赵清洲明显懵了一下,他原本以为李青阳是融入不了玄宫,被其他宫人或者弟子欺负了。
眼下看他喉咙口鲜红的噤口印,又想起白日随意殴打弟子的宫人。他盯着恐惧又混乱的李青阳。
被剥空的身体...
孱弱的元婴....
赵清洲开始感觉到不对劲,心跳慢慢加速,全身被潜意识的危险激起警觉。
“到底怎么回事?”
李青阳攀上他的肩膀一把抱紧他,熟悉的气息,温热的身体,他小声喊着他的名字,嘴巴一张一合,将脸贴在赵清洲颈窝。
“赵清洲....”
“你帮帮我...”
“你帮帮我...”
赵清洲大脑的弦在他一声声慌乱的求助中紧绷起来。
“这里很危险,很危险.....”
“得快点离开!”
赵清洲下意识将他抱紧。
李青阳脏腑绞拧,好似刀子在腹部搅合。他呼吸粗重,突然开始大口大口吐血,赵清洲伸手去接,血液却不断从指缝中流淌。
李青阳惶恐无措,语无伦次,“这里很危险,得快点离开,你走...”
赵清洲一手的血,被他这幅样子弄得六神无主,“好好...我们离开..”知道此地有蹊跷,也不再等他说明原委,伸手紧紧抱住他。
“别怕....别怕!”
“我带你走!”
“我带你走!”
他揽住李青阳将他抱起,绕过屏风就往门外跑。李青阳却在他怀里又呕出一口血,赵清洲不得已返回床间查看他情况。
李青阳胸口起伏,慌乱中扣住他的手,“别带我,我出不去赵清洲,我出不去了...”
“那老妖祖在我体内种了东西,我们入宫的弟子,每个人体内都有。”
“离宫三里,血管爆裂而亡,跑不掉的。”
他每讲一句,姿态愈发艰难,额头冷汗直冒,腹部疼得不断蜷曲身子。
“你..帮帮我赵清州....”
下意识求助,但没有明确方法,他嘴里嘟囔几句,又开始胡言乱语,“你得走了,你得赶快离开...”
情况太过棘手,赵清洲掌心贴着他额头,想再为他输灵,却在下一秒被李青阳拿了下来。
他太虚弱,总是清醒一阵,混乱一阵,疼得牙齿直打哆嗦。
“老祖剥吃丹灵,我在我丹口处用了湮毒。”
赵清洲本就紧绷,未免旁人发现身形,尽量避免说话,听他这句,眼睛瞪大,“你糊涂!”
“丹口处放湮毒,你是要断了修行路吗!”
李青阳在空中捞住他的手腕,闭上眼睛,安抚一般双手捧住颤抖地按在心口,“这老妖祖吃我丹灵,便会吸入湮毒。”
“他敢害我,我一定要他死!”他话中报复心极强,赵清洲没有开口。
李青阳笑了一下,衣襟上全是湿血,明明看起来自身难保,眼中却突兀闪过一丝狡黠。
“你给我的那颗龙珠,他没有发现,我运化为气,藏在身体各处。”
“我有一搏之力,他日一旦有机会,我就带着这老妖祖去死!”他笑着说话,嘴角还在渗血。
赵清洲静静听着,好像强行忍耐着不知名的怒火,他将头往下埋了埋,又抬起,“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你既然想死,你叫我来做什么!”
出又出不去,他还自断后路在丹口下了湮毒,如今死路都想好了。
如此大费周章,难不成就是叫自己来看看他这死相!
一句问话,让李青阳变得有些沉寂,他目光放空,隐约有些伤感。
沉默片刻,他气息微弱,眼睛愣愣望着床顶,声音细细小小。
“我也不知道”
他是想求救,但玄宫多少强大修士,大宗根本无力抵挡,更遑逞那只坐镇天云顶,即将飞升的老妖祖。
他叫了赵清洲过来,却对他没有抱过希望。也不强求他能在大殿几句毫无异常的叙话中发现端倪。
“我只是想见见你...”
但赵清洲,他就是发现了。无论是从哪里发现了不对,他就是来了。
李青阳想,见这一面也够了。
“如果我死了,你要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
“这鬼地方,糟践的人太多了....”
他话音越来越小,思绪愈发放空,不知在和谁说话。
很快,他又像归了魂,“不对....不对....”
他双手紧紧抱住赵清洲按在他胸膛的手,侧过头看他,但眼中迷蒙,神志飘忽,口中重复道:“如果我成了,你就告诉他们。可若不成.....”
可若不成,若他失手,若他不能同归于尽,让那老妖喘了口气,找人灭口。
他呼吸急促起来,“你不要冒头,你...”
李青阳躺在枕头上,一侧过头,泪顺着眼角落入发鬓,血滑入颈间,“你就跟..跟方玉檐好好在闻台生活。”
“你记着我...”
他双手抱紧赵清洲的手,死死按在自己胸口。
“你要记着我!”
他眼睛清明了一些,发散的视线焦距,好像终于能看清楚面前人的脸。
嘴角勾着笑了一下,李青阳好似想到什么,说出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也...选我了,对吧...”
“你把珠子给了我...我跟方玉檐,你还是偏向我了对吗?”
他视线又漫无目的地落在床顶,思绪散乱,口中喃喃。
“我不后悔的...”
“你教我写字....”
“我好喜欢...”
“怎么就走到这个地步了....”
“大师兄叫我....”
他开始胡言乱语,有了幻听。
“好大的雨啊....”
李青阳胸口起伏,眼睛半睁不睁,嘴上一直念叨。
殿内空阔安静,月光从窗外投下,阴影移动覆盖在床边,铺上赵清洲脊背。
他下颌紧绷,一言不发,耳边细细碎碎的痴语。
“不是我干的...”
“我没有怂恿....”
“不是我...”
“他去看的..他要的...”
“师傅...”
“师傅,不要挖我眼睛...”
“我给你唱曲....”
“...给你看路....”
“我要眼睛...”
“我好疼啊....”
月亮躲入厚重的云层,整个大殿陷入一片黑暗。赵清洲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坐在床边佝着脊背。忽而溢出一口咳嗽,带着内伤的血沫,浸红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