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师》桥七河

14、我在这里14 再次醒来，

　　再次醒来，李青阳是被冻醒的，眼前是个半块环形山洞，巨大的岩石嵌在头顶，外面大雨瓢泼。湿风和水汽闯入山洞，人冻得不自觉打哆嗦。

　　赵清洲躺在他身侧，李青阳坐起身，嗓子不能发声，他便晃了晃他的肩膀。

　　山洞里太黑，外面却显得有了丝光亮。狂风拖拽着树枝，发出咯咯吱吱即将崩溃的炸响。李青阳正要站起，却突然见前方一个东西猛然抬头。

　　方才这东西趴在地上与黑暗融为一体，现下头颅耸动，在雨幕中显出漆黑的轮廓来。

　　它警觉地观察四周，又埋下头去，发出咯吱咯吱咀嚼的声音。

　　李青阳大气不敢喘，拖着赵清洲往黑暗里躲。赵清洲浑身上下发热，李青阳冰凉的手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一点点将他放在角落里。

　　天间一道撕裂的闪电，打在林间发出刺眼的白光，照亮了入眼所及的一切。

　　那东西脸上数十只眼陡然定住，头颅上端两耳高竖。好在注意力在洞外，并没有注意到角落的两人。

　　李青阳紧紧抱着赵清洲，摸到了他手掌包扎潦草的纱布，感觉他呼吸越来越粗重。

　　云端洪雷还在酝酿，这洞中光景简单，又无遮掩之处，再多几道雷电，必然会引起怪物注意。

　　他缓缓脱下外衫，盖在赵清洲身上。

　　闷雷轰轰，骤然霹雳而下，李青阳动作僵住不动。

　　那怪物还在看外面，但数十眼珠嘟噜嘟噜，其中一只歪向洞内。一时间那颗硕大头颅转了过来。嘴边还挂着猩红的肉块，不知是何等兽类的尸首。

　　光在迸射的三秒后全然抽离，洞中再次陷入黑暗，咀嚼的声音停滞，两方僵持着。

　　当闪电再次亮起，李青阳抬手召剑，一剑刺中此妖一眼，下腰折身，向雨幕冲了出去。

　　过了许久许久。

　　赵清洲在混沌中苏醒，身边李青阳不在。他浑身乏累，还在高烧，手掌已经肿了。

　　昏迷前潦草上好的药并没有发挥多大效果，纱布没有包紧，许多都浪费了。

　　强撑着开了天目，他目光一顿，看见前方一滩被撕咬地猩红的血肉。

　　脑子一紧，他双腿软软站了起来，前行两步，屏气蹲在旁边。抬手翻开皮肉，露出上面鬃毛皮。

　　是野兽尸骨！

　　他心间一松，陡然脱力，向后瘫坐。雨帘外狂风暴雨，下得昏天暗地。

　　李青阳呢？

　　掌上的伤开始发痒，眼下越来越疼。赵清洲回神，一指逼在腕间，手上渗出毒血。他眼睛一定，从伤口拽出一条细长的蛆虫。

　　闪电炸裂，映照出虫身上一圈一圈的黑色环状，赵清洲面上表情凝滞一瞬。

　　这是九环线虫！

　　顾不得其他，他开始原地点追踪诀寻李青阳的身影。

　　骤然一声雷鸣，外面刺眼的光照射进来，远处林间有一个微小的点在缓慢移动。

　　赵清洲愣神须臾，立刻冲出去，将李青阳搀住。

　　大雨迅疾而下，他一搭手，李青阳便瘫软在他身上。闪电照出了他腹部的伤，李青阳开始快速抽气，听不出是害怕还是在哭。

　　“那只怪物...被我杀了...”他已能发声说话，只是声音很哑，恐惧引发了颤抖。

　　“我...我不知道怎么了，身上突然脱力...”

　　是九环线虫！

　　赵清洲揽住他，摸着他冰凉的手，“先别说话，保持体力。”

　　这种冷静的指示带来一定的安全感，李青阳心情略略平复，靠在他颈间，感觉体温快速流失。

　　李青阳不知自己腹部的伤口有多大，只是打斗的时候见有血飙出。

　　环境昏暗压抑，大雨狂风好似天有了窟窿。他依偎在赵清洲身边，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

　　这个年纪，没经历过多少大事，几乎承受不了这种濒死的心理压力。

　　赵清洲将他半拖半抱地带进山洞，这一会的功夫，两人都被淋得湿透。

　　敷衍地布了一处结界，山洞外雷鸣阵阵，李青阳脸上表情空白，躺在地上眼睛直直上望。

　　赵清洲下颌紧绷，将芥子袋所有伤药一并抖在地上。

　　各种瓷瓶在地面滚动，他打开几个闻了闻气味，然后飞快解开李青阳的腰带。

　　伤口很大，从肚脐划到了腰侧。赵清洲指尖一路下滑，仔细检查，没有伤到内脏。

　　他有金丝线，但从未帮人缝合过，只这几刻功夫，李青阳口中开始念叨。

　　他不知说的什么，泪顺着眼眶没入发缝。

　　赵清洲面无表情，开始一针一针地为他缝合肚子。

　　李青阳一直在说话，刚开始喊疼，后面又叫他。

　　“师叔...赵师叔....”

　　“我好冷...”

　　“对不起...”

　　“对不起...”

　　“不是我怂恿他去的...”

　　“你别撵我走...”

　　“师尊啊...”

　　“师尊..我好疼...”

　　“......”

　　吐字不清的哀求掠过赵清洲耳边。他没有理会，手下绕针收线，有条不紊。

　　缝合完伤口，赵清洲才好像能完整吐出口气，他往后坐在墙边，脑中快速权衡。

　　昨日李青阳就说身上痒，那时他应该已经沾上了九环线虫。

　　一天时间，这虫子还在表面的皮肤里。时间愈久，会往身体内部钻，啃食脏腑。

　　李青阳受伤太重，已然流了许多血。若再剥虫，可能会失血过多死去。

　　倘若不剥虫，耽搁一个时辰，九环线虫便往皮肤下多钻一个时辰，若入五脏六腑，届时天人难救。

　　他起身，已做了决定。

　　得尽快挖虫！

　　若李青阳扛不住死了...

　　念头一闪而逝，他拿起薄刀，攥住李青阳的手，听外面大雨风冷，又听他口中胡乱呢喃。

　　反应过来他在说冷，赵清洲便脱了外衫给他将他裹住。

　　雨水变得淅淅沥沥，从岩洞外滴落。

　　赵清洲给他喂了两颗保息丹，指尖一点，结界收光，一颗偌大的明珠浮在上空，洞内景象尽收眼底。

　　事不宜迟，他扒开李青阳的衣服，在他胸口上抹了药水。

　　一会儿的功夫，李青阳皮肤下有东西争先恐后地涌动。赵清洲伏在他身上，薄刀下手，眼睛眨也不眨。

　　过了片刻，李青阳在剧痛中疼醒。亲眼看到自己身体里有如此多的虫子，他表情变得有些惊恐。

　　“别动！”一声呵止。

　　赵清洲动作飞快划开他皮肤，挑出虫子，盖上一层厚厚的药粉止血。如此动作反复进行。

　　有些虫子吃得太长，扯出来半米长，利齿抠住血肉，疼得李青阳不住抽气。他如今浑身上下都是细小的刀伤，各处渗着一点点血迹，凝固在伤口处。

　　止血的粉末赵清洲不要命地撒，胸口，下腹，小腿一一收拾。他绷着脸，身体高度紧张。

　　李青阳最开始还挣扎几下，后面不知是昏迷了还是怎的，头向后仰着，没有动静。

　　后半夜，赵清洲终于将他身上的虫清理干净。

　　李青阳头也支撑不住，靠在他肩头一直往下滑，脸上表情全然空白。

　　“我会死吗.....？”

　　他嘴唇泛白，眼睛空空向前。

　　他怕死的，十八的年纪，是该怕死。

　　“不会！”赵清洲话不多，拉过他的手，探了探他脉息，很弱很弱。

　　他拿出芥子袋的几件衣服，披在李青阳身上，将他严严实实包裹好。

　　泥土和水汽的湿腥不断闯入岩洞，赵清洲收了照明的珠子，洞内一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脱光衣服，在自己胸口处摸了药。刀片利落，他手法干净快捷，皮肤底下稍有异动，便被他迅速剜出。

　　李青阳在黑暗中听他不断闷哼，过了许久，才慢慢停歇。

　　这人人避之不及的幽域果真不同凡响，两人若再粗心些，恐怕死在这里都不知缘故。

　　收拾一番，两人挨在一起终于能好好休息一阵。

　　李青阳身体重创，将头抵在赵清洲胳膊边，少顷便睡着了。

　　赵清洲也累，却睁着眼不敢睡。左手手掌几乎没有知觉，他剔了一场虫，身上也到处是刀伤。

　　但李青阳情况还未好转，他得盯着。

　　果然顾虑不是白费的，不一会儿，他听身侧呼吸愈发粗重。

　　李青阳又开始烧了。

　　赵清洲趴在他腹部小心拨动着纱布，纱布上渗出的血迹不多，里面的血已经止住了。

　　怕被感染，他又取出药瓶来抹在伤口周边。

　　李青阳意识时有时无，赵清洲揽起他，又喂了补气丹和保息丹。

　　“师尊...”

　　他嘴唇嚅动，“青阳...还能不能做你的弟子。”

　　他头抵在赵清洲颈窝，赵清洲要扶着他让他躺下，李青阳攥住他衣领。

　　赵清洲开口，“先躺下睡好。”

　　“师尊...”

　　“你能不能...问掌门，把我要回去...”

　　赵清洲没有再说话。

　　他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让李青阳念念不忘，但一声声可怜的哀求触动了心境，他沉声片刻，开口问道。

　　“掌门对你不好吗？”

　　李青阳微张着口，重重呼吸，却没有回答。

　　赵清洲空手又唤出一件外衫，将他好好盖严实。

　　冯源性情刚正，平日多威严，但从不欺小。李青阳在冯源身边，资源与照料该都是一等一的，比他这里好上不少。

　　停了些许时间，李青阳迟迟开口。

　　“掌门对我是好的...”

　　赵清洲嗯了一声。

　　李青阳从衣服中伸出手去摸他，赵清洲接住他的手，听他气息微弱。

　　“师尊...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赵清洲喉间滑动，眼睛在黑暗中睁大。

　　这笔旧账翻与不翻已经没什么用了。

　　他天目开着，能看见李青阳面上小心翼翼的祈求，攥他的手紧了又紧。

　　“别多想，你们当时年纪都小，行事多有不周。”

　　“现在只要寻到冰玉花穗，便能治好你方师兄，一切都能解决了。”

　　冰玉花穗眼下实在寻不到了，李青阳的身体扛不住。还是等岩柏带着队伍来后，再重新寻找。

　　赵清洲做好决定，等李青阳状态好些，就带他离开幽域。

　　李青阳与他扣住手，声若细蚊，好似已经快要睡着了，口中呓语。

　　“你会将我要回去吗....”

　　赵清洲不明白他为什么执着于这个，抚了抚他发顶。

　　“睡吧，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