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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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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台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
白朽栩走在前面,下了两层消防楼梯,忽然停下来转身。段淮也跟在后面两级台阶上,两个人隔着转角平视,月光从楼道窗口斜进来,把段淮也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你刚才说——"白朽栩扶着楼梯扶手,"'我现在回头了',算不算告白?"
段淮也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薄荷绿的发尾被天台的夜风吹得有些乱,一缕搭在眉骨边上,他没去拨。
他看了白朽栩好几秒,然后说:"不算。"
白朽栩挑眉:"那算什么?"
"陈述句。"段淮也往下走了一步,站到白朽栩面前,高出一个台阶的身高差让他得低着头才能看进白朽栩的眼睛,"告白的得留着。"
白朽栩还要追问,段淮也已经越过他往下走了。
背影在昏暗的楼道里被拉成一道修长的影子,白朽栩跟上去,在身后笑了一声:"段淮也你还会卖关子了?"
"嗯。"
"跟谁学的?"
"你。"
白朽栩追上去拽了他的潮流印花夹克一下,段淮也偏过头来,嘴角那个弧度在暗处一闪而过,快得跟月光躲进云层一样。
回到他们在学校外面租的那间民宿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民宿就在临川高中后门的小巷子里,是一栋改造成loft的老居民楼,二楼有扇窗户正对着学校操场。
白朽栩选了这间民宿的时候段淮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白朽栩把大衣脱了挂进门边的衣帽架上,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往客厅走。
暖气开得足,地板被烘得温热。他刚准备去冰箱拿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白朽栩。"
段淮也站在玄关没换鞋,夹克服的拉链还没拉开,他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不太自然。
白朽栩转过身看他,看见段淮也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东西被他捏在指间,边缘有些发皱,是一个牛皮纸色的信封。
"给你。"段淮也把信封递过来,没看白朽栩的眼睛。
白朽栩接过来。
信封很旧,边角磨得起毛,纸面上有折痕,像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
信封正面没写字,背面封口处的胶已经干了,轻轻一碰就开裂。
白朽栩没急着拆,先看了一眼段淮也。
段淮也还站在玄关,夹克服的拉链终于被他拉开了,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卫衣。
他偏过头在看墙角的一盆绿萝,下颌线绷得很紧,耳尖在暖光里泛着不正常的红。
"这什么?"白朽栩问,其实他大概猜到了。
"你看了就知道了。"段淮也的声音压得很低。
白朽栩拆开信封的动作很轻。
信封里的信纸只有一张,是最普通的那种横线笔记本纸,边缘撕得不太整齐。
纸已经泛黄了,墨迹是蓝黑色的钢笔字,写得很工整,但有几个字的笔画稍微歪了一下,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今天操场上有个人跟我告白,他穿女装真丑,但笑起来很好看。如果有机会的话,想让他再笑给我看,这次不会推他了。"
白朽栩的视线停在那行字上。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很好看"那三个字上——段淮也写"很好看"的时候,三个字连在一起,笔尖在"好"字的收尾处顿了一下,多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白朽栩见过段淮也的笔记。
训练复盘、比赛记录、KPL的装备方案——段淮也写字一贯干净利落,从来不会有多余的墨点。
这个墨点是犹豫。
写这三个字的时候,写这封信的人犹豫了。
白朽栩不知道他犹豫的是什么,是想写"好看"又觉得太直白,还是写完后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也没舍得改。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里的水汽已经涌到睫毛尖上了。
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他只是握着那张信纸,手指的关节微微泛白。
"段淮也。"他开口,声音哑了。
段淮也终于把视线从绿萝上移回来。
他看到白朽栩的眼睛,顿了一下,随即把脸转向了另一边,侧脸被暖光灯打出清晰的轮廓线。他开口的时候声线很硬,像在掩饰什么:"别哭。"
白朽栩没说话。
段淮也又补了一句:"丑。"
白朽栩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停在胸腔里,然后慢慢呼出去。
他低头重新看那行字,这次他的视线落在最后半句:"这次不会推他了。"
"这封信,"白朽栩的声音还有点抖,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你什么时候写的?"
段淮也沉默了几秒,说:"那天晚上。"
"哪天?"
"你穿裙子的那天。"
白朽栩"啊"了一声。
那个"啊"拖得很长,尾音里裹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又酸又软,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青梅。
他看着信纸上的字迹,墨迹确实是三年前的,边缘有些洇开,纸面微微发皱。
"你当天晚上就写了?"白朽栩问。
"嗯。"
"写完了放哪儿了?"
段淮也的耳尖又红了一层:"夹在书里。"
"哪本书?"
"……英语课本。"
白朽栩终于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角那层水汽终于撑不住了,一滴从睫毛尖上滚下来,砸在信纸上,在"很好看"那三个字旁边洇开一个小小的水痕。
他赶紧把信纸拿远了,用拇指轻轻擦了擦那个水痕。
"你用英语课本夹着一封写给我——写给那个穿裙子的男生的信,"白朽栩一字一句地说,"藏了六年?"
段淮也没说话。
"段淮也。"白朽栩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客厅中央缩短到茶几旁边,白朽栩举着那张信纸,纸面上还有他没擦干的泪痕,"你六年前就写了这个,六年前就想让我再笑给你看,那你退学的时候为什么不把它给我?"
段淮也终于转过来看他了。
那双眼睛在暖光里显得很沉,里面有许多层东西叠在一起,白朽栩一层一层地看,看到了后悔、看到了笨拙、看到了一种他从来没有从段淮也身上见过的——胆怯。
"我不知道你在哪。"段淮也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是高二十一班的,但第二天我去找你的时候,你请假了。后来我打了比赛,进了青训,就再没回去过。"
白朽栩捏着信纸的手在抖。
这封信夹在英语课本里,夹了六年。
六年里段淮也换了城市、换了战队、换了发色、换了人生。但这封信一直跟着他,信纸泛了黄、边角磨起了毛,但他始终没扔。
他带着这封信从A中离开,带着它去了青训基地,带着它进了职业战队,带着它换了好几个宿舍,直到六年后的今天,他把它递到了那个"穿裙子的男生"手里。
"你一直留着?"白朽栩问。
"嗯。"
"换宿舍的时候也带着?"
"嗯。"
"训练赛输了也带着?"
段淮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你再问就不客气了"的警告。
但白朽栩不怕他,白朽栩只是看着他笑,笑的时候眼角的泪还挂在睫毛上。
"段淮也。"白朽栩把信纸仔细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握着信封走到段淮也面前。
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白朽栩能看清段淮也卫衣领口上一根微小的线头。
"你那天在操场上推了我。"白朽栩说。
段淮也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你说'这次不会推他了'。"白朽栩举起信封晃了晃,"所以现在——你还要推我吗?"
段淮也看着他。
暖光灯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白朽栩的睫毛上还挂着水光,嘴角却翘得很高,西柚粉到海蓝的发尾垂在胸前。
他在笑,笑得跟六年前操场上那个摔在塑胶跑道上的少年一模一样——牙龈露出来一点点,眼角弯成月牙,那种笑太亮了,亮到能把人钉在原地。
段淮也抬起手。
他没有推白朽栩。
他的手掌落在白朽栩的后脑勺上,指腹插进那些西柚粉和海蓝的发丝里,微微用力,把白朽栩的脑袋往自己面前按了过来。
他的另一只手环过白朽栩的腰,把两个人之间最后那一掌的距离压没了。
白朽栩的额头磕在段淮也的肩窝里。
他听见段淮也的心跳——隔着卫衣和夹克服和胸腔,那颗心在跳,跳得很快,快得跟段淮也平时的样子一点都不同。
"不推了。"段淮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闷在他发旋上方,"不走了。"
白朽栩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张开嘴,在段淮也的卫衣领口上面那截裸露的锁骨上咬了一口——不重,但留下了两排浅浅的牙印。
段淮也"嘶"了一声:"你狗吗?"
"嗯。"白朽栩抬起头,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你先咬我的。"
段淮也不说话了。
他把白朽栩的后脑勺又按紧了,下巴抵着白朽栩的头顶。
客厅里很安静,暖气的嗡鸣声低低地铺在脚下,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一个高一个矮,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白朽栩在他怀里闷闷地说:"那封信我收走了。"
"本来就是给你的。"
"那从今天起,"白朽栩把信封揣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拍了拍,"这个就是我收过的、最好的告白。"
段淮也闷声说:"这不算告白。"
"这还不算告白?"白朽栩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眼睛还红着,但笑得灿烂,"那你告白的得是什么样?"
段淮也低头看他。
薄荷绿的发尾从肩侧滑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他低头,嘴唇贴了一下白朽栩的额心,很轻,跟羽毛落下来一样轻。
"告白的留着,"他说,"再等等。"
白朽栩仰着脸笑:"等什么?"
段淮也垂下眼睫,看着白朽栩胸口口袋里那封信露出的一个角。
"等我做得比这个更好。"
白朽栩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扑回他怀里,把脸彻底埋进羽绒服里,肩膀抖得厉害。
段淮也圈着他,低头看他发抖的肩膀,以为他在哭。
过了几秒,白朽栩抬起脸,笑得满脸褶子。
"段淮也,你怎么这么会啊?"
段淮也面无表情:"不会。"
"你太会了。"白朽栩拍了拍他的胸肌,"不是嘴毒吗?你这个人设是不是假的?你粉丝知道你私下说这种话吗?"
段淮也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胸口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
段淮也的手比白朽栩的大一圈,指节分明,掌心温热,把白朽栩微凉的手指整个裹住了。
"你粉丝知道你私下穿女装吗?"段淮也反问。
白朽栩瞪大了眼:"段淮也你这是人身攻击——"
"陈述句。"
"你那个也是陈述句?"
"嗯。"
白朽栩盯着他看了一秒,然后笑了。他反过来攥住段淮也的手,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手指交错着扣紧了。
他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举起来,在暖光灯下看——段淮也的食指侧面有一道旧茧,是常年握鼠标磨出来的;白朽栩的无名指根有一枚淡淡的戒痕,是拍戏道具戴久了留下的。
"段淮也。"白朽栩说。
"嗯。"
"你当年的英语课本还在吗?"
段淮也看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夹信的那一页,"白朽栩笑得眼睛弯弯的,"上面有没有写什么别的——比如'白朽栩'三个字?"
段淮也松开了他的手,转身往卧室走。
"段淮也你跑什么——"
"睡觉。"
"英语课本还在不在?你告诉我——"
"不在。"
"你骗人!你刚才耳朵又红了——"
卧室门被关上了。
白朽栩站在客厅里,握着那封信,光脚踩着暖烘烘的木地板,看着紧闭的卧室门笑出了声。
他低头,把信封重新打开,抽出那张泛黄的笔记本纸,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
"今天操场上有个人跟我告白,他穿女装真丑,但笑起来很好看。如果有机会的话,想让他再笑给我看,这次不会推他了。"
他读了五遍。然后他把信纸贴在自己的胸口上,仰头闭了闭眼。
六年前他没追上的人,在六年后递给了他这样一封信。
"这次不会推他了。"
"不走了。"
白朽栩把信收好,走到卧室门前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段淮也闷闷的声音:"睡觉。"
"我就问一句,"白朽栩靠着门框,笑着说,"你六年前写这封信的时候,知道那个'穿裙子的男生'叫什么名字吗?"
门里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段淮也的声音传出来,隔着一扇门板,有点闷,尾音有点哑:
"知道。白朽栩。"
白朽栩靠在门板上笑,笑得楼板都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