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 望远镜和照片      ...


  •   临川高中的围墙比白朽栩记忆里矮了二十公分。
      也可能是他长高了。他站在墙根底下仰头看了一眼,墙头爬满了枯掉的藤蔓,月光把那些干枯的枝条照成灰白色。
      春夜的风从操场那边卷过来,灌进他的米白色大衣领口,他缩了缩脖子,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段淮也双手插在口袋里,抬着头看那面墙,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太分明。他今晚穿了件潮流的印花夹克,拉链拉到下巴,樱花粉渐变薄荷绿的狼尾从鸭舌帽沿下面垂出来一缕,在风里轻轻晃。
      "翻过去?"白朽栩压低声音。
      段淮也把目光从墙头收回来,看了他一眼:"你穿成这样怎么翻?"
      白朽栩低头看了看自己——roae长款米白大衣,修身西裤,脚上是一双不太便宜的手工皮鞋。这身行头确实不太适合翻墙。
      但他笑了笑,把大衣下摆捞起来往腰里一掖:"你教我的,打游戏的时候不能怕死,翻墙也一样。"
      段淮也没说话,但白朽栩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白朽栩踩着墙根的凸起往上爬的时候,段淮也就在下面仰头看着。
      他爬到墙头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段淮也还站在原地,黑色鸭舌帽的帽沿被风吹开了一些,露出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的眼睛。
      月光从侧面打过来,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柔边,的发尾上落了几粒温和的光。
      "段淮也,"白朽栩骑在墙头上朝他伸手,"上来啊。"
      段淮也退后两步,助跑了一下,长腿一蹬墙面的着力点,整个人就轻巧地攀上了墙头。
      他身高腿长,翻墙的动作干净利落得像在打职业赛时翻墙绕后。白朽栩看着他落在自己旁边,两个人并肩坐在墙头上,校园里的梧桐树就在眼前铺展开来。
      "你以前翻过?"白朽栩问。
      "嗯。"段淮也跳下墙头,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轻,"训练晚了,宿舍锁门就翻。"
      白朽栩跟着跳下来,皮鞋踩在草坪上软软地陷了一下。
      他站稳了,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校园——临川高中的夜色比他记忆里安静得多。
      篮球场空荡荡的,路灯把篮板照出长长的影子;教学楼里黑着灯,只有走廊尽头亮着两盏应急灯;远处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
      "走。"白朽栩拉住段淮也的手腕,"我带你去个地方。"
      段淮也没有挣开。
      两个人穿过操场边的小路,绕过那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老榕树,从教学楼侧面的消防楼梯往上走。铁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白朽栩走在前面,段淮也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层一层地往上叠。
      到了六楼,白朽栩推开天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一股裹着灰尘和干枯落叶气息的风迎面扑来。
      天台的视野比白朽栩记忆里更开阔。
      六层楼的高度足以越过围墙看到外面的大片街区。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金线,近处的居民楼亮着零星的窗口。正前方那栋灰白色的六层居民楼,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在月光下泛着铁皮的冷光。
      白朽栩走到天台边缘,扶着冰凉的栏杆,朝那栋居民楼抬了抬下巴。
      "我以前住那里。"他说,"四楼,左边数第三个窗户。"
      段淮也走到他旁边,循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扇窗户现在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三楼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
      "望远镜。"白朽栩说,"我住那儿的第二年,买了一台望远镜,倍数不高,但看学校够了。"
      段淮也转头看他,表情在月色里一言难尽:"你变态吗?"
      白朽栩笑出了声,笑声被风卷着飘出去很远:"我知道听着像变态。但你听我说完——"
      他指了指天台的西北角:"你以前训练的那个电教室,就在那个位置。窗户朝这边开的,我从望远镜里刚好能看见你的侧脸。"
      他又指了指操场方向,"你每周二下午打篮球,每次都穿那件深蓝色的球衣,背号是七号。"
      他再指了指食堂侧面的台阶,"你吃饭总是坐最靠门的位置,因为你要赶着回去训练,吃得很快,最后一个菜经常剩一半。"
      段淮也安静地听着,羽绒服帽沿下面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了。
      "我还拍过你。"白朽栩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了翻相册,递过去。
      段淮也低头看——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像素不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拉近了拍的。
      照片里一个穿深蓝色球衣的少年正跳起来投篮,四肢舒展,背号七号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段淮也滑了下一张。食堂门口,一个男生端着餐盘侧身走着,侧脸的线条被落日镀成暖金色,头发还是原本的黑色,没染过。
      再下一张。
      电教室的窗前,少年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低头看键盘,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照片很多。
      每一张都模糊,每一张都是从很远的地方拍过来的,但每一张里都能认出那是段淮也。
      白朽栩把手机收回来,锁屏,放进口袋。
      夜风把他大衣的下摆吹起来一角,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呼出一口白气。
      "那时候就想,"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如果有一天你能看我一眼就好了。"
      段淮也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一点,把天台的砖地照得更亮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布满裂缝的水泥地面上,挨得很近,近到影子的肩线交叠在一起。
      "我那时候不知道你在看我。"段淮也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你当然不知道。"白朽栩笑了笑,"你那时候眼里只有打比赛。输了就在操场上生闷气,赢了也就在电教室里多待两小时。你在临川高中待了一年不到,除了训练室和食堂和篮球场,你好像哪儿都没去过。"
      段淮也沉默了几秒:"……你也知道我在操场生闷气?"
      "知道啊。"白朽栩转过身来面对他,背靠着天台栏杆,"你每次输了训练赛,就在那个——"他指了指操场东北角,"——那个双杠旁边坐着,低着头,手机也不看。能坐四十分钟。有次下雨了你还坐着,我差点拿伞下去找你,但后来你助教来了,把你拉走了。"
      段淮也看着白朽栩的眼睛。月光底下那双眼睛清亮亮的,西柚粉到海蓝的发丝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他在笑,但笑的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很浅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纹。
      "那个双杠,"白朽栩继续说,"我后来也去坐过几次。想试试你坐那儿的时候在想什么。但坐了一会儿我就坐不住了,太冷。"
      段淮也的嘴唇动了动。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掌宽。
      白朽栩的后背抵着冰凉的铁栏杆,前胸却感受到段淮也羽绒服上传来的体温。段淮也比白朽栩高出半个头,这个距离下白朽栩得微微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你——"段淮也开口,又顿住了。
      白朽栩仰着头等他。
      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带着梧桐叶子和泥土的气息。
      "你在望远镜里看了我半年?"段淮也问。
      "差不多。"
      "拍了这么多照片?"
      "嗯,换过三个手机,照片都导出来了。"
      段淮也垂着眼睫看他,月光把他眉骨的阴影打得很深。
      他的手指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冰凉的手背碰了碰白朽栩的侧脸,触感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枯叶。
      "那你怎么不来认识我?"段淮也问。
      白朽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段淮也很少见到的东西——一点涩,一点不好意思,一点"我知道答案但我不太想说"的犹豫。他偏了偏头,把脸颊往段淮也的掌心里蹭了一下。
      "我试过。"他说。
      段淮也的拇指停在他的颧骨上。
      "你记得有一次,你打完训练赛从电教室出来,楼道里有个人的笔掉在你脚边了?"白朽栩说,"那个人是我。我故意掉的。结果你帮我捡起来递给我,看都没看我一眼,说了句'不客气'就走了。"
      段淮也蹙了一下眉。他好像确实记得这件事——某天晚上从电教室出来,楼梯拐角有人掉了笔,他弯腰捡起来递过去了,但当时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的失误,递完笔就走了。他甚至没看清那个人的脸。
      "还有一次,"白朽栩继续说,"食堂打饭,我排在你后面,想跟你说'你饭卡掉了'——其实你没掉,我打算假装捡到一张饭卡还给你。结果你打完饭转头就走了,走太快了,我那句'同学'刚出口,你已经走到门口了。"
      段淮也的眉越蹙越紧。
      "还有一次下雨,你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不走。我拿着伞从楼上跑下来,跑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你已经冲进雨里跑掉了。我在门口站了三分钟,那把伞最后也没撑开。"
      白朽栩说完这些,声音里那层笑意淡了一些。
      他微微低下头,额头靠在段淮也的肩膀上,夹克的布料冰凉地贴着他的额心。
      "我试了很多次,"他的声音闷在潮流印花夹克里,"但每次都没成功。你太快了。你走路快,吃饭快,打游戏更快。我还没来得及让你看见我,你就已经走远了。"
      段淮也站在那里,一只手还停在白朽栩的侧脸上。风从他的背后吹过来,樱花粉渐变薄荷绿的狼尾往前飘了几缕,落在白朽栩的耳侧。
      "后来你就退学了。"白朽栩说,"你走得太突然了,我第二天去电教室找你,你位子空了,桌膛里只剩一个鼠标垫。我把它拿走了。"
      段淮也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个鼠标垫,"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黑白色的那个?"
      "嗯。上面印着你战队的logo,旧的,已经褪色了。"
      段淮也深吸一口气。他记得那个鼠标垫——他用了两年的,边角磨得起毛了,退学那天走得急,忘在桌膛里了。后来他买了新的,也没再想过那个旧的去了哪。
      他没想到被白朽栩拿走了。
      "你留着?"他问。
      "留着。"白朽栩从他肩膀上抬起脸,嘴角又挂上了笑,但眼角有点红,"放在我家书桌上压稿纸。其实早该还给你,但我想——我留着你用过的东西,也不算太亏。"
      段淮也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角,忽然把白朽栩往怀里带了一下。
      夹克服敞开的拉链把白朽栩整个人裹进去半截,段淮也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收紧。
      白朽栩在他怀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他的鼻尖蹭在段淮也的卫衣领口上,那里有一截露出来的锁骨,凉凉的。
      "段淮也。"
      "嗯。"
      "你当年要是走得慢一点就好了。"
      "嗯。"
      "你当年要是回头看一眼就好了。"
      段淮也没说话。他收紧了手臂,把白朽栩按在胸膛前面。
      风从天台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两个人围在中间,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还在流动,居民楼里的窗户一盏一盏地暗下去。月光把天台的砖地照得苍白,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过了很久,段淮也低下头,嘴唇贴在白朽栩的发旋上。
      "我现在回头了,"他说,"不走了。"
      白朽栩在他怀里笑出了声,闷闷的,带着鼻音。他伸手环住段淮也的腰,把脸彻底埋进他的夹克服里。那件夹克服的里衬是柔软的摇粒绒布,带着暖烘烘的体温和洗衣液的淡香。
      天台的风很大,但他们谁都没说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