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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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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冷宫的夜格外长。
时饮溪睁眼时,入目是斑驳的墙皮,梁上挂着蛛网,她低头,身下一摊暗红正慢慢洇透单薄的衣裙。
原身是尚书府嫡女,三天前,家族被扣谋逆之罪,满门抄斩,她因怀有龙嗣暂逃一死,贬入冷宫。
圣旨墨迹未干,淑贵妃便端着一碗堕胎药笑盈盈地来了。
“姐姐,皇上说了,罪臣之女不配孕育皇嗣。”
两个太监按住原身,药汁灌下去时,她拼尽全力挣扎。
这副身体里,如今换了一个芯子。
时饮溪扶着墙壁慢慢坐起来。
她是政法大学的高材生,毕业论文写的是一桩历史悬案,当时导师说她是“纸上谈兵”。
没想到,她竟亲身成了那卷泛黄史册里的一缕亡魂。
腹中空落落的,那个未成形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她抬起头,借着破窗透进来的月光打量这间冷宫: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缺了一条腿的木桌。
门外传来脚步声。
时饮溪迅速躺回稻草堆,闭眼调整呼吸。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男人走进来。
“不必装了。”声音低沉,没有多余情绪,“我看见你坐起来了。”
时饮溪睁开眼。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量颀长,面容冷峻。禁军统领,顾修,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个人。
皇帝的亲信,掌管宫城禁卫,素有“天子刀”之称,据说此人不近女色、不涉党争,只效忠皇帝一人。
“顾统领深夜来访,是奉命杀我,还是验尸?”她的声音沙哑。
顾修没有回答,将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御医开的药,想活就吃。”
他转身要走。
“等等。”
顾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外面在打仗。”时饮溪盯着他的背影,“北戎犯边,朝中主战主和争执不下,陛下焦头烂额,对吗?”
顾修猛地回头。
“谁告诉你的?”
“猜的。”时饮溪撑起身子靠墙坐好,“淑贵妃要我死,你却奉命送药,说明陛下在这个时候想起了我,或者说,想起了我父亲。”
前兵部尚书时靖,镇守北境二十年,戎狄闻风丧胆,皇帝可以杀时家满门,但北境旧部认的是时家的旗。
顾修沉默片刻:“妄议朝政,死罪。”
“我已是戴罪之身。”时饮溪抬眼看他,“顾统领,陛下现在需要的不是御史的谏言,也不是朝臣的争吵,他需要一份能打赢这场仗的方案。”
“你能写?”
“我父亲留给我的兵书手稿,我读了十年。”时饮溪撒了一个谎,原身确实有一箱父亲的手稿,但从未读懂过,而她读懂了。
“给我纸笔,三日之内,我呈上一份北境布防策。”
顾修盯着她看了很久,眼前这个女人和他印象中完全不同。
从前的沈妃温婉贤淑,说话轻声细语,此刻这个女子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却能面不改色地和他谈军国大事。
“我凭什么信你?”顾修问。
“我是将门之女,我父亲在北境打了二十年仗,这宫里没有比我更了解北戎的人。”她顿了顿,“而且,陛下想要的不只是一个活着的罪妃,他想要一个能替他分忧的人,而我,恰好能给他一个理由。”
顾修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时饮溪躺在稻草上,看着巴掌大的月光,她确实能写。
北戎犯边、朝中两派争执,这说明皇帝拿不定主意,拿不定主意的人,最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一个让他下决心的理由。
她给不了军队,但她能给出那个理由。
三天后。
顾修再次踏进冷宫时,时饮溪将写好的策论递过去,十二页粗纸,炭条写就,从北戎兵力分布到补给路线,附了一张手绘地形图。
“我要见陛下。”她按住那叠纸,“策论是我写的,只有我说得清。”
“你在跟我谈条件?”
“我在陈述事实。”时饮溪看着他,“顾统领,你奉旨看管冷宫,大可将策论呈上去,但陛下若肯见我,于你也是大功一件。”
顾修沉默片刻,拿过策论:“等着。”
御书房。
皇帝萧衍已经连续三夜没有合眼,北戎十万铁骑兵临雁门关,守将裴勇年迈,固守不出。
朝堂上,宰相为首的主和派主张和亲纳贡,兵部尚书为首的主战派力主北伐,两派吵了三天,无果。
前线军报一封接一封。
雁门关粮草只够撑两月。
“陛下,禁军统领顾修求见。”
萧衍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
顾修跪地将那叠粗纸高举过顶:“陛下,冷宫废妃时氏,呈上北境布防策一卷。”
萧衍愣住了。
时氏,他几乎忘了这个人。
“念。”
顾修展开策论,一字一句念下去,从北戎游牧习性、骑兵优势,到雁门关地势与防御纵深,再到“以轻骑袭扰补给线、以重甲坚守主攻点”的战术,条条在理。
萧衍神色越听越凝重:“这是她写的?”
“是。”
“她一个深宫妇人,如何懂得这些?”
顾修一顿:“她说,是父亲留下的兵书,读了十年。”
萧衍沉默。
“带她来见朕。”
半个时辰后,时饮溪跪在御书房地上:“罪臣之女时氏,叩见陛下。”
萧衍居高临下:“你这策论,漏洞百出。”
“请陛下明示。”
“你说以轻骑袭扰北戎补给线,可知北戎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补给线。”
“你说以重甲坚守主攻点,可知北戎骑兵机动极强,随时可绕道攻打薄弱处。”
时饮溪抬起头:“陛下所言极是,但这恰恰是臣女用意所在。”
“北戎是游牧民族,但十万大军出征,不可能只靠打猎为生,必会劫掠沿途村镇为补给,臣女所说补给线,正是他们劫掠的物资通道。若在雁门关外三百里实行坚壁清野,北戎粮草必断,再派小股骑兵袭扰他们的劫粮队,不出一个月,北戎自乱。”
萧衍眉头微舒:“那主攻点呢?”
“雁门关。”
“北戎若绕过雁门关?”
“绕不过。”时饮溪声音笃定,“雁门两侧皆崇山峻岭,只有一条官道可通行大军,若绕道,至少多走两月,届时入冬,大雪封山,北戎唯一的选择,就是强攻雁门。”
御书房安静了一瞬。
萧衍盯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目光复杂起来:“站起来说话。”
时饮溪起身。
“你想要什么?”
时饮溪低下头,声音不卑不亢:“臣女只想为陛下分忧,父亲身负叛国之名,臣女不敢奢求翻案,只求以微薄之才,洗刷家族耻辱之万一。”
萧衍沉默良久:“传朕旨意,时氏虽为罪臣之女,然心系社稷、献策有功,即日起擢为御前女史,参议军机。”
时饮溪跪地叩首:“臣女领旨。”
回冷宫收拾东西时,她在门口遇见顾修。
“恭喜。”他说。
“多谢。”时饮溪看着他,“顾统领,往后同在御前行走,还望多多关照。”
顾修没有答话,侧身让开了路。
时饮溪走出冷宫,没有回头。
晨雾散尽,露出重重叠叠的殿宇飞檐,那是权力的巅峰。
她来了。
御前女史的身份让她得以出入御书房,起初只是端茶递墨,偶在皇帝问起时答上几句,但每一句都恰好说到皇帝心里。
前线传来捷报:北戎劫掠不成反被袭扰,军心大乱。
皇帝大喜,赐宴群臣。
席间有人提议趁胜追击、北伐草原。
时饮溪替皇帝斟酒时低声说了一句:“穷寇莫追,何况草原广袤,我军不熟地理。”
皇帝深以为然,下旨固守边关,不予追击。
两次谏言,两次采纳。
朝臣开始注意这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前朝罪妃。
有人巴结,有人试探,更多人冷眼旁观。
一个女子,罪臣之女,能在御前站多久?
时饮溪不在意这些目光。
一个月后,北戎退兵的消息传回京城。
皇帝在早朝宣布,赐时饮溪“昭文”封号,从五品女官,正式参议军国事务。
朝堂哗然。御史台的折子雪片般飞进御书房,弹劾她以女子之身干政,有违祖制。
时饮溪站在御书房门外,听着里面皇帝摔折子的声音,面色平静。
“昭文女史,陛下请您进去。”
她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