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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流 今晚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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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薇抱着一摞书推开204的门,差点被门框绊了一跤。
"你搬的什么?"204从角落里抬起眼皮。
"小说。"她把书往床头柜上一放,最上面那本滑了下来,她眼疾手快捞住了。"《西游记》《射雕英雄传》《福尔摩斯探案集》——托张姐从院外带的。她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204看着那摞书,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起来有些惊讶,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接。
"我不识字。"他说。
凌薇愣了一下。
"开玩笑的。"204嘴角弯了弯,"拿来吧。"
"你吓我一跳。"凌薇松了口气,把书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今天他的精神头看着比上次好了一点,指甲缝里那条黑线似乎淡了些。也许是错觉。这屋子的光线太暗,看什么都不准。
"这几天怎么样?"
"老样子。"204说,"闹的天翻地覆也跟我没关系。反正不出门。"
"蚂蚁还好吗?"
"好。"204指了指墙角,那里多了一道新缝,蚂蚁排着队从缝里钻进钻出。"它们重新规划了一下路线。原来走床底下,后来可能觉得太绕了,就改了道。"
"有执行力。"凌薇由衷地说,"比我们医院的后勤部门效率高。"
204的嘴角弯了一下。
凌薇靠在椅背上,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白天的住院部跟晚上不是同一栋楼——白天它好像在睡觉一般。下午来的时候,走廊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清洁工推着拖把车在走廊另一头哼歌,声音传到这里已经散了,剩下几个零碎的音符贴在门板上。
没坐多久,204忽然偏了偏头:"你还不走?"
"怎么?"好不容易摸了一会儿鱼的凌薇瞅他一眼。
"外面有东西在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外面在下雨。"天黑之前,楼会先知道。它知道的东西比你多。"
“哇塞,天换地变楼先知。”凌薇顺口就来。
204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他顿了顿,没接话。只是把书收好,放在离床沿一拃远的位置——这个位置不靠墙、不靠窗帘、第二天不会挪。
"下次来再接着聊。"凌薇走到门口。
204已经翻开了《西游记》第一页。他没抬头,但说了一句:"回护士站的时候别走楼梯间。走正廊。"
凌薇停了一下:"为什么?"
"今天楼梯间有回音。"204翻了一页,"回音跟脚步不是一个数。"
"回音比脚步多?"
"对。"
"行。"凌薇点了点头,"那我走正廊。正廊至少回声跟脚步对得上——目前来说。"
她拉开门,停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204——他已经翻到第二页了。她忽然说了一句:"下次我给你带本《蚂蚁养殖技术》。你要是把墙角那窝蚂蚁驯化了,说不定能多个情报网。"
204抬起头。他下意识觉得荒谬,刚要开口,却发现这——并非毫无道理。
话到嘴边变了个味。"蚂蚁跑得不够快。"
"那就训练它们跑快点。你是204——规则都能适应的人,蚂蚁算什么。"
204没说话。但他翻页的动作慢了半拍。凌薇走出去,把门带上。
从正廊走回了护士站。
走廊里一切正常。日光灯亮着。墙壁是淡绿色的。管道井里没有敲击声。一切正常——但凌薇还是注意到了那个灭火器。红色铁皮。正中间绿色的压力表。今天指针往左偏了一丝。不是正中间了。
她在灭火器前面停了一秒。指针对她偏了一丝。她说了一句没人听到的话:"你也紧张?你紧张有什么用,你又不是护士。"
然后继续往前走。
灭火器:?
它招惹谁了。
保安部在住院部一楼西侧,靠近防火门的位置。
凌薇走过拐角的时候,先听到的是电流的噼啪声。然后是一架铝合金人字梯横在走廊中间,梯子顶端蹲着一个人。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淡淡皂香味传来。
那人背对着她蹲在梯子顶端——蹲着,不是站着。一般人站在梯子上修灯管,这人是蹲在上面,手里捏着启辉器,手腕一转就把旧的拧了下来。动作很轻,但很利索,像是在拆一颗螺丝钉,又像是在拆一颗牙。
走廊里一半的灯亮着,一半灭了。他正在修那盏灭了的。
凌薇往上看了一眼,首先注意到的是一双桃花眼,与来面试那天见到的人一样,沉静淡然却又勾人心魂。这双眼睛长在一张清逸俊秀的脸上——轮廓偏瘦,眉骨凸出,嘴角好像随时准备往上翘,看起来有些桀骜不驯。他穿着保安制服,袖子卷到小臂,皮肤是冷白调,手臂上沾了一块黑色的灰,不知道是灯管上的还是别处蹭的。
凌薇在心里公正地给这张脸打了八分。扣的两分是因为他蹲在梯子上——这个姿势实在太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了,让她很难严肃地欣赏颜值。
"需要帮忙吗?"她仰头问了一句。
那人低头看了她一眼,黑瞳仿佛幽深的潭水,沉静而淡漠。他的目光在她护士服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拧启辉器。
"不用。马上就好。"他把启辉器插进去,灯管闪了两下,亮了。"这盏灯是今晚第七盏坏的。前天坏了两盏,大前天三盏。再过几天可能得换整条线路。"
他从梯子上跳下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凌薇发现他比自己高一头。
"你是新来的?"
"是,我叫凌薇。"凌薇觉得这个人长得还挺好看,很养眼。但她嘴上说的却是另一回事:"你刚才蹲梯子上的姿势真的很像一只猫。不是贬义——猫很灵活的。"
谢十九停了一拍。显然很少有人第一次见面就评价他的蹲姿。
"谢十九。"他伸出手,但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灰,又缩了回去。"保安部。负责——"他想了一下措辞,"负责所有正常人不想负责的事。"
"修灯管也要你们修?"凌薇好奇道。
"修灯管是正经事。"谢十九把梯子折叠起来靠在墙边,"灯管不亮,死角就更多。死角多一个,走廊就不一样一点。这楼——"他指了指天花板,"靠灯光压着。少一盏,就压不住。"
凌薇想起第一天秦蔚说过的话——"全亮了就看不清了"。不是所有灯都该亮。有些地方,半暗半明才是安全的。
"一楼走廊拐角那两盏。那两盏是固定不亮的——是规则亮着,不是灯管亮着。"谢十九拿起工具箱,"其余的不亮就得修。尽快修。不然晚上你走到走廊里,会发现自己不止一个人。"
"什么叫不止一个人?"
"就是你以为走廊里就你一个,但影子不止一个。"
凌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还在。一个。
"你是新来的护士?"
“是的。”凌薇说,"还有,那你怎么知道哪些该亮哪些不该亮?"
"靠经验。还有老方的档案。保安部有一本很厚的。"
"档案?"
"不是那种档案。不是人事档案。"他把工具箱合上,"是一本很旧的本子,老方从八几年开始记的。上面画了每一盏灯的位置、亮度、更换记录。不光灯管——灭火器的压力表、窗户的气密性、封条的完好程度,全记在上面。"
凌薇点了点头。"所以你们有一本《圣慈医院灯具镇压指南》。能借阅吗?"
谢十九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在判断她这句话认真的成分。
"不对外借。保安部内部资料。"
"知道了。机密文件。跟工资条一个级别。"
"……差不多。"
"这栋楼的变化有规律吗?"她问。
"有。但不是你能画在纸上的那种规律。是你能感觉到的。比如——"谢十九想了一下,"月亮的周期。"
"月亮?"
"农历初一前后,楼里的异常事件会多。老方统计了十几年的数据,曲线的峰值全在朔月附近。最安静的是满月前后——满月的时候,整个住院部就像一栋真正的医院。月亮没了——"他顿了顿,"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凌薇想了一下。"所以你们保安部也是在算农历?我以为只有干农活的和算命的看农历。"
你到底有没有抓住话里的重点啊喂。谁会要关注这些啊。关注点很奇怪啊喂。"还有狼人。"谢十九扯了扯嘴角,盯着她说。秦姐他们这是招了个狼人进来。
"……这楼里有狼人?"
“我面前不就是吗?”
凌薇:“……”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了压低的说话声。秦蔚从护士站出来,朝谢十九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比平时严肃些。
谢十九收起了工具箱。凌薇注意到他往走廊天花板瞥了一眼——日光灯管安静地亮着,但灯管的玻璃壳里有轻微的闪动。很细的闪动,像是电流不稳。
"今晚不对。"他说。
"因为月亮?"
"因为很多事。"他把工具箱提起来,"你今天晚上——别单独走楼梯间。回护士站走正廊。"
"204也这么说的。"
谢十九顿了一下。"204?"
"对。"
他看了凌薇一眼。那个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能跟204聊天的新来护士,在这栋楼里不算常见。
"那就更有道理了。"他说完,往保安室方向走了。
护士站里,秦蔚站在挂钟面前。
凌薇走进去的时候,秦蔚没有回头。她在看挂钟的指针——不是看时间,是看它的转动方向。指针在匀速前进。顺时针。正常。但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不多。但秦蔚看得出来。
"今晚提前准备。"她的语气比平时短促,"试剂箱搬到里面。窗户全部检查一遍——窗帘拉紧,留缝超过两指宽的全部重新拉。"
"为什么?"张姐放下杂志。
"月亮没了。"
张姐的笑容收了起来。她放下瓜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不是月光——是纯黑色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云层。什么都没有。像是有人把天幕上所有发亮的东西都擦掉了。
"第多少次了?"张姐问。
"这个月第一次。"
"这个月才过了八天。"
"对。"
凌薇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真的什么都没有。她脑子里冒出第一个念头——"所以月亮今天旷工了?还是请假了?"
秦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正在拿起对讲机。
凌薇又看了看窗外那片纯粹的黑。"天文现象应该没有'旷工'这个选项。所以这不是天文现象。"
"不是。"张姐说。她把窗帘缝重新掖紧。
"那就是医院的事。月亮不在——等于医院的某条规则暂停运行。对吗?"
秦蔚拨着对讲机频道,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你现在理解得越来越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