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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自导自演狗血剧 憋笑憋哭了 ...

  •   凌薇在护士站的白板上画了一个表格。
      她煞费苦心,想了一晚上这个剧本,以此来骗取患者三人组的信任,从而撬开他们的嘴。
      表格分四列:角色、演员、核心台词、备注。每一栏都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填满了。红色的是她自己。蓝色的是谢十九。绿色的是张姐。黑色的——只有一行——是秦蔚。

      秦蔚端着水杯站在白板前,默读了一遍黑笔那行字。上面写着:备注:站着就行。说一句话。不用表情。

      "所以我的台词是——"

      "'走廊里禁止大声喧哗。'"凌薇头也不回地在白板上补了一颗五角星,"但你需要在我说完台词之后刚好经过。是——刚好。卡点。"

      "你需要我算时机?"

      "你在这家医院待了二十多年,连挂钟倒退都能预判。卡个点不难。"

      秦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答应。但也没走。

      张姐从椅子上探出头来,盯着绿笔那行念出了声:"'凌薇的远房表姨——热心肠,嘴碎,主要功能是在走廊里大声宣布凌薇的悲惨身世,确保所有门缝都能听见'——"她抬起头,"嘴碎我擅长。但为什么是远房表姨?不能是亲姑?"

      "远房表姨比亲姑安全。"凌薇用笔盖敲了敲白板,"亲姑会被追问'你哥呢'。远房表姨只需要说'那孩子命苦啊'——然后嗑瓜子。不用负责解释家庭结构。"

      张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从兜里掏出一颗瓜子。

      谢十九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照例拎着一袋包子。他看到白板上自己那行蓝字的时候,脚步停了。包子晃了一下,心中大感不妙。

      谢十九——渣男前男友。职业:保安。核心台词:不需要说太多,站走廊里,被我骂。面部表情要求:心虚。愧疚。欲言又止。

      "我不——"

      "你不演。"凌薇替他说了,"你刚才那句'我不演'我替你说完了。接下来听我说——患者们已经认识你了。你是保安,最近天天在他们门口走来走去。你装不了别人。所以不装。你就是你。"

      "然后你骂我?"

      "对。我在走廊里骂你。"

      "理由是?"

      "你当年在我确诊绝症的那天跟别人跑了。三年后我在圣慈医院四楼走廊里偶遇你。你穿着保安服。我在情绪崩溃之下当众质问你的良心。"

      谢十九把包子放在柜台上。

      "所以我们——以前是一对。你得了绝症。我跑了。现在我们在四楼偶遇。"

      "对。"

      "然后你当着老周、小顾、老胡的面骂我。"

      "对。需要你配合的就是站着。被骂。表情到位,尽量说一些刻薄的话,表现我的悲惨。"

      谢十九靠在白板旁边,桃花眼半眯着。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我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件事到底有多离谱,以及为什么我居然在考虑答应。

      "你确定他们会信?"

      "不确定。但有一点我确定——"凌薇把马克笔放下,"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些悲惨经历,所以才会不愿意面对社会,自愿被污染。不管具体是什么——"

      "他们不会信一个护士。但会信一个也受过伤的人。"秦蔚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凌薇点头。"对。这个计划的核心不是'让他们觉得我可怜'。是——让他们觉得我是自己人。"

      护士站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姐一拍大腿。

      "什么时候开演?"

      当天下午。四楼走廊。

      张姐推着一辆分发日用品的推车出现在电梯口。推车上放着几卷卫生纸、两盒抽纸、一小袋橘子和一包没拆封的瓜子。她把推车停在四零五门口,一边往柜子里塞东西,一边扯开了嗓门。她那个嗓门——曾经在夜班时隔着两层楼都能被对讲机识别——此刻发挥到了极致。

      "哎呀——你们这层新来的小护士,叫凌薇的那个——是我远房表姐家表妹的女儿——就是远房表姨,懂吧——那孩子命苦啊——"

      四一五的门缝里透出一声很轻的咳嗽声。凌薇站在谢十九的房间门口,右手在口袋里捏了捏那个秦蔚给的旧塑料药瓶。瓶身标签上写着"每日一次"。空的。她在心里数着张姐的台词。第一段讲完了——从小寄养在婶婶家。第二段正在讲——考上护校靠自己打工,结果被查出绝症。

      第三段——"她当时交往三年的男朋友——是你们这层那个保安!叫谢十九的!看着人模人样,姑娘确诊当天就跟别人跑了!"

      咳嗽声停了。四零三的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四一一的方向,收音机沙沙的磁带声忽然断了。下一秒,谢十九从防火门那边走出来。他穿着保安服,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工具箱——是真的工具箱。今天上午走廊又有两根灯管坏了。他刚修完。

      他走了几步,抬头看见凌薇。脚步停了。

      四目相对。走廊里日光灯闪了一拍。也可能没闪——只是空气太安静了,安静到任何细微的电压波动都像雷声。

      凌薇掐准了张姐台词落下的那一刻——她开口了。不是大声喊。是更亮的。更亮的,哽在嗓子眼里的。像把三年来所有憋回去的话在这一秒钟全部拉了出来。

      "谢十九。"

      她的声音不大,但四楼太安静了。每一个门缝都能听见。

      "三年。谢十九。我等了你三年。三年!"

      谢十九拎着工具箱,脚步停了。工具箱的铁把手在他手里转了一下——不是演的。是真的一时之间忘了自己要往哪边走。然后他抬起眼。不是愧疚。不是心虚。是一种更淡的——像是被忽然叫住的时候略微皱了皱眉。

      "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你怎么来了",也不是"好久不见"。是——“你怎么在这里”。像她是一个走错楼层的病人。像她的出现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意外。

      张姐站在推车后面,张了张嘴,瓜子差点掉出来——这句比剧本上写的凉薄十倍。

      "我怎么在这里?"凌薇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在走廊里弹着——不是往下的,是往水平方向。每一扇门都在收音。"我在圣慈上了两个月的班——你不知道?也对。你连分手都没跟我说过,怎么会在意我在哪里上班。"

      "那是你自己的事。"

      张姐从推车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句不是倒吸给患者听的——是真实的生理反应。她没想到谢十九演技如此之好,能冷漠到这个地步。

      "我自己的事?"凌薇的声音扬起来了,"我化疗掉头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护士问我要不要通知家属,我说我没有家属——这也是我自己的事?"

      谢十九把工具箱从右手换到了左手。他的手指在工具箱把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个节奏——别人听不出来。凌薇听出来了。是他们敲定的暗号。等。他在让她继续——但他需要维持渣男的面目。他目前还没想好别的台词。

      凌薇拿起手里的塑料药瓶,甩到谢十九身上:“你知道你把我抛弃以后,我过的有多苦多难吗?”她把“抛弃”两个字咬的很重,语气里满是愤恨。

      "你现在不是好好的。"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平了。平到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化疗不是做完了吗。头发也长回来了。你不需要任何人。"

      "我不需要任何人——还是你从我这里走了以后,连句'对不起'都不敢给我?"

      "对不起有用吗?"

      谢十九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提高,没有降低,说的理直气壮。完美的渣男形象,简直是渣男中的极品:对不起没用。所以他不说。

      张姐在旁边把推车把手攥得嘎吱响。艺术效果拉满。她露出悲愤的表情:“这个姓谢的,怎能如此?”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这根安静里有四扇门缝后面的耳朵。四零三。四一五。四一一。四零九。都在等下一句。

      凌薇把声音压低了。不是没力气了。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收成了一个点,在下一句爆发出来。

      "谢十九。你就一句话——当年跟我分手,是因为我的病,还是因为你早就想走了。"

      谢十九努力压住狂抽的嘴角,尽量发出一个波澜不惊的声音:

      "都有。"

      张姐这次真的发出了声音。不是设计的台词。是"嘶——"的一声,像被烫了一下。

      "你——"凌薇往前走了半步,发出一声狼嚎。
      谢十九:……

      "你走吧。"凌薇说。声音哑了。怕自己绷不住,特意转过头不看他。"我不想在走廊里哭。"

      谢十九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然后拎起工具箱,转身。往防火门方向走。走了三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走了。"他说。语气还是那么淡。

      然后他继续走。防火门打开。关上。

      走廊另一边——秦蔚准时出现在了四一一门口。她手里拿着交班记录,从老胡的房间门口经过。在谢十九走了之后停了两秒。转过身,扫了一眼——张姐攥推车把手攥得指节发白、凌薇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抖。然后秦蔚开口了。语气不高不低。

      "走廊里不要大声喧哗。"

      她走了两步。又停了,拍了拍凌薇的肩膀。

      "但刚才那些话——问得没错。"

      张姐后来复盘的时候评价了四个字:"绝杀。双杀。"

      凌薇趁走廊里所有声音都在回荡的这一刻,转身跑了。不是往电梯口——是往四零三。她推开门,跑进去,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

      小顾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玻璃瓶。没擦。没弹。她看着蹲在墙角的凌薇。沉默了二十秒。

      然后她开口了。

      "你跟那个保安——以前是?"

      凌薇的声音从膝盖里闷出来,她疯狂压制颤抖的嘴角,生怕一不小心前功尽弃。

      "三年。确诊那天走的。今天跟我说——'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好久不见。是——你怎么在这里。像我是走错楼层的病人。"

      "他在四楼当了快一年的保安。你以前不知道?"

      "不知道。面试的时候秦姐没让我来四楼。第十七条——普通护士不要靠近。今天才第一天上来。"

      这段是真的。转正第一天。第一次来四楼。秦蔚没让她来。小顾在心里拼了一下时间线——新护士转正,第一次上四楼,撞见前男友在当保安。他第一句话不是道歉,不是解释,是"你怎么在这里"。逻辑全对。每一个细节都符合一个凉薄的人在真实世界里会说的话。没有一帧需要演的。

      "那你——"小顾把玻璃瓶往前推了半寸。不是弹。是推。"还喜欢他吗?"

      凌薇从膝盖里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是真的,她真的要憋笑憋哭了。

      "我刚才问他——是因为我的病,还是因为你早就想走了。他说——都有。"

      小顾的手指在瓶口停住了。

      "都有?就两个字?"

      "都有。"

      沉默了大概五秒。小顾没有说什么安慰她的话。她只是把玻璃瓶又往凌薇那边推了一寸。

      "你这个前男友——"她开口,语气忽然比平时多了点什么。夹杂着一种同情与冰冷,“比我家里人还直接。我家里人至少不好听的话不跟我说。"

      凌薇把玻璃瓶捏在手里,冰凉的。

      "他以前不这样的。以前他很好。后来——我不认识他了。"她把瓶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说的声泪俱下,"三年。我今天第一次知道——他跟我分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都有'。"

      小顾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做了一件她平时从不对任何人做的事——她把玻璃瓶递给凌薇。

      "弹一下。试试。弹完心情好一点。"

      凌薇接过那个擦得没有一丝指纹的玻璃瓶。瓶口朝向自己。弹了一下。很脆,嗡的一声穿过门缝,沿着走廊墙壁往两端滚。

      不到一秒。走廊另一头——四一五方向。一声很轻的咳嗽。四一一方向。保温杯敲了两下。

      凌薇把手放下来。看着小顾。

      "为什么弹这个就会有人回?"

      "因为——"小顾把瓶子拿回来。手指在瓶口上轻轻转了一圈。"在这层楼里,没有人应该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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