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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调查 自愿的患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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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凌薇看完守则,秦蔚走到走廊中段一扇没有编号的木门前——手术室的器械准备间改的。门上挂着个手写牌子:
谢十九 ·别敲门·推门直接进
凌薇盯着牌子看了两秒。这略显慵懒的语气,跟某人一模一样。
她推开门。
房间很窄,勉强塞下铁架床和旧衣柜。窗户用墨绿色布遮了大半。床头柜上放着搪瓷水杯、手电筒和一个翻开的旧本子。
他正蹲在床边捣鼓一台老式对讲机,背对着她。保安服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调的手臂和那道旧抓痕——三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上次在黑暗走廊里她就注意到了,这两天旁边又多了几道新的红印。
听到声音,他把螺丝刀放下,转过身,一双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里似笑非笑,上下扫了她一遍,"破格转正了?"
凌薇把新工牌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正式工。月薪三万。不过你怎么知道——"
"秦姐上午来过了。"谢十九打断她的喋喋不休。
凌薇多少要顺嘴说一句:“我来帮你找内鬼,你可欠我人情了。”
“不是帮我。"谢十九纠正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不咸不淡,"是帮你自己。你是正式工了——四楼的案子归到你的绩效里。"
"秦护士长刚才说排查一个给两百——"
"那是我跟老方申请的补贴。"谢十九打断她,"本来没有这笔钱的。你要是嫌少——"
"不少不少!"凌薇立刻接住,"一个两百,三个六百,四舍五入等于我这个月的房租。十九老师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谢十九被"十九老师"这个称呼噎了一下。但他忍住了没吐槽,只是把手里的本子又翻了一页。
"除了已经暴露的三个可疑人员,应该还有没暴露的。"
"没暴露的?"
"它总要留一张底牌。"谢十九的目光从本子上抬起来,落在走廊深处那间暗红标签的手术室方向上,"一个污染不深、表现正常、谁都不会怀疑到的。这个人藏得最深——也最危险。"
"有怀疑对象吗?"
"目前没有。"谢十九把本子合上,从床头柜拿起那个旧本子翻到某一页拍在她手上,"这是名单。"
“话说,”凌薇接过本子,突然想起自己很疑惑的一件事,"他为什么叫来苏水?"
谢十九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听老方讲过这个故事——他跟那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在超市里。他想买来苏水,货架前站半天不知道拿哪种。那个人问他——'你是在找来苏水吗?'他说是。"
“他是个有些迷糊的人,有点路痴,找东西总是找不到。”
"后来那个人天天站在货架前帮他找东西,找了很久。再后来有一天他不找东西了,光看着那个人就觉得挺好。那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来苏水——开玩笑的,说第一次见面你就在找来苏水。叫着叫着就习惯了。习惯到有一次喊他本名,他没反应过来。"
他顿了一下。
"后来出了事。他的污染指数飙升,什么都忘了——名字、家住哪、父母的脸。但'来苏水'三个字没忘。唯一忘不掉的就是那个人第一次叫他时说的那句话。"
谢十九把窗外的帘子拉上。
"所以叫来苏水。就这么多。"
凌薇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还给谢十九。
"他跟‘它’的规则很有关系吧?"
"有。他拿自己试出了好多底线——四楼对它的忌惮,大半是他留下的。所以"它"到现都还记着他的仇。"
谢十九的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东西——她仔细分辨了一下。是骄傲。不是替自己,是替来苏水。
"知道了。"凌薇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那我去找老周他们聊聊。"
"你不要一个人去。"谢十九从床沿上抄起对讲机,也站了起来
凌薇翻了翻。四楼十一个污染患者,每个都有简要备注。本子最后几页是近半个月的观察记录。字迹很碎,看得出来是在不同的时间点匆忙写下的:
3号-02:17,走廊西侧,两人同时停下脚步,间隔三秒。无眼神接触。
5号-01:43,东侧洗手池旁,两个人在不同房间咳嗽,时间差不到一秒。连续三晚出现。
7号-行为模式不变。但凌晨巡视时不再回避我。以前会绕开。现在让路,微笑。笑得不对。
凌薇把本子合上。"你说的那几个——老周、小顾、老胡——具体是谁?"
谢十九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袖子卷上去那截手臂上的抓痕在暗光里不太明显,但他抱臂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在上面按了一下。
"不能说是'谁'。"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我只能给你号码和现象。至于现象背后是谁在操控谁、谁主动谁被动——我没法确定。四楼的患者跟二楼不一样。他们不躲避、不发抖。有的甚至会跟你聊天、跟你笑、问你今天吃了没。但你看他们眼睛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有人在看你。但不一定是坐在你面前的那个人。"
凌薇等了两秒。谢十九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在等她消化。
"所以你叫我来——是想让我跟他们聊聊,试试能不能从话里套出点什么?"
"对。你对患者的方式跟我不同。我观察他们走路的步数和方向——你观察他们说话的逻辑。有的东西光靠看是看不出来的。得聊。聊到他们露破绽。"
"那从谁开始?"
谢十九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三行字:
四零三。污染中度。自称睡眠不好。每天凌晨三点在门缝里往外看。问她看什么,她说看走廊的灯闪。
四一五。污染中度。跟病友聊天正常。但说到家里人每次都会把话题转到"他们现在应该后悔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会上扬。
四一一。污染重度。跟所有人聊天都正常。但是不管什么话题,他都能在三句话内转到"人活着本来就不公平"上。
凌薇看完,抬头看着谢十九:"这三个——你观察到的疑点都不算硬证据。凌晨看灯闪,可能是失眠。说'后悔',可能是家庭矛盾。说'不公平'——四级污染的人说句不公平不过分吧?"
"对。所以只是疑点。"谢十九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一只手按在门框上,微微低下头看着她。这个姿势让他的桃花眼离她比平时近了大概半尺。
"所以你才要去聊。听他们怎么说。看他们的逻辑有没有裂缝。"
凌薇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然后她注意到谢十九床头柜旁边放着一个倒扣的相框。
"那是谁?"
谢十九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相框翻过来——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扎着马尾,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照片很旧了,边缘发黄,但光线很好。
"你妹妹?"
"不是。"他道,"是之前住在这层的另一个患者。走了以后相框留在房间里。一直没扔。"
他说"走了"的时候,语气和秦蔚提到来苏水时一模一样——不是出院,不是转走。是另一种走法。
凌薇看着他。谢十九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但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手插回口袋,往门口偏了偏头。
"走吧。先去四零三。"
四零三的标签上写着污染中度。门虚掩着。
凌薇敲了两下门框,推门进去。手术灯被拆走了,天花板上剩一个金属转接口的洞。靠墙放着一张床,床单铺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全掖进去了,是部队或者医院老派护士的手法。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坐在床边,短发,很瘦,在用一块旧布擦一个空玻璃瓶。擦得很慢,很仔细。瓶身是透明的,已经擦得没有一丝指纹。
凌薇扫了一眼——床单的四个折角。瓶身的干净程度。床头柜上没有水杯、没有零食、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整个世界只有三件物品:床、瓶、布。像一间被刻意收拾过、等着人来参观的样板间。
"你好。新转正的护士,凌薇。今天上来认认人。"
女人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方式很直接——不躲,不怯。但她把玻璃瓶放下的那一瞬,凌薇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把瓶子转了半圈,让瓶口朝向墙面。不是随手放的——是转的。让瓶口不朝门。
"我叫顾未然,叫我小顾就行。"她笑了一下,笑容很得体,得体到像排练过,"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新来乍到,四楼十一个患者我挨个聊两句。"凌薇在床边的铁凳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语气随意得像在跟拼桌的食客唠嗑,"小顾姐,你在这儿住了多久?"
"三个多月吧。"
"之前在市里?"
"嗯。安华医院。"她答得很干脆。干脆到没有任何情绪。像在填表格。
"安华是三甲啊——怎么转到圣慈了?"凌薇把尾音往上提了半拍,眼神落在小顾手里的玻璃瓶上,"这瓶子挺好看的,你养花吗?"
"不养。就是放着。"
她没回答"怎么转院"。凌薇在心里画了第一个叉——转移话题。干净、自然。但不是无意。
"三个多月——那你跟老周差不多同时进来的?"
"可能吧。他比我早一点。"小顾的布在瓶身上又绕了一圈。她擦瓶子的频率明显变快了。之前是五秒一圈。现在三秒。不是紧张——是在把动作加速,好让自己的注意力从"老周"这个话头上转开。
凌薇换了个姿势,把二郎腿放下,身体前倾了一点。
"小顾姐,秦姐让我上来之前跟我说——四楼的患者跟楼下不一样。她说有些人是自己来的。不是被送来的。你是不是——"
小顾擦瓶子的手这一次停住了。停了大概一秒。然后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正面看着凌薇。
"护士,你想问什么?"脸上依然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想问——你为什么来圣慈?"凌薇也平静地直视着她。
"因为病。"小顾淡淡说,声音像熨斗压过的衬衫,"这层楼所有人都一样。生病了就得住。你问老周,问老胡,问谁都是这句话。"
"那安华治不了?"
"治不了。"
"你觉得圣慈治得好吗?"
小顾笑了一下。这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柔软了些,眼睛没有看凌薇。
"圣慈不需要治。"她说,"它不会让你好。但它也不会让你更差。你只要——待着。待着就行了。"
这话带着丝丝凉意,空气中的温度都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