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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规则 别说“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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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色的墙壁散发着潮湿的青苔味道。
凌薇站在这栋建筑面前，仰头看了五秒钟。平顶，高大，外墙贴着的瓷砖在阴天里泛着黯淡的光。圣慈医院——一座开在远郊的医院，四周的树林被狂风卷着吹动，发出仿佛胡乱拉扯小提琴弦的嘈杂声响。而医院内却寂静得过分，围墙里的树漠然静立，不为外界的呼啸所撼动。
很美。很安静。
很适合月薪三万。
她在心里把"月薪三万"这四个字又默念了一遍。舒服。像大冬天喝到第一口热奶茶。像发工资那天银行卡短信提示音。
前天，她在招聘网站上刷到圣慈医院的招聘广告。远郊、私立、专治疑难杂症——开价月薪三万，招普通护士。她第一反应是遇到骗子了。但又转念一想：万一是真的呢？三万块啊！被骗也就搭进去一下午，不试一下亏一个亿。
她查了三遍：医院真实注册，执照有效，没有医闹新闻。唯一的异常是员工流动率——每年都有人离职，离职原因全都写着"个人原因"。
她开始怀疑医院有问题。从抖音、小红书翻了翻，给一个离职的护士发了私信。没回。
她又找了一个。也没回。
凌薇托着下巴琢磨了三秒钟，得出一个结论：说明离职的人都对医院毫无怨言，这医院没什么能让人说得出口的问题。那挺好的——说明大家对工作都很满意，离职真的是个人问题。
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凌薇昂首挺胸地走进了住院部大门。
正门上方挂着金属大字——"圣慈医院住院部"。字是新的，楼是旧的。新字挂在旧楼上，像给老太太化了时兴的妆。灰白瓷砖外墙，深绿铁窗框，褪色的红十字。四层，不高，但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质。
她喜欢。越古怪的地方越没人来，越没人来越好讲价。
凌薇已经开始盘算转正后谈加薪的事了。
正当她喜滋滋地幻想未来时，一阵淡淡的皂香涌入鼻腔，她诧异抬眸，只见一个穿着白T恤的人拎着个塑料袋从她身边走过，身形挺拔、个子很高，那一瞬她瞥见他的眼眸，宁静如潭，却又极其漂亮的一双桃花眼。拎着塑料袋的手骨节分明，白皙如玉。
那人渐渐走远了，凌薇才回过神来观察四周。一楼大厅采光不错。玻璃大门，两侧高窗，阳光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出明亮的长方形。米黄色防滑地砖，九十年代常见的款式。挂号窗口关着铁帘——这个点已经下班了。蓝色塑料连排椅整整齐齐地排了五排，像没人坐过一样。
凌薇注意到其中一把椅子上放着一件叠好的深灰色外套。面料看起来很旧，但叠得整整齐齐。
"谁的外套忘这儿了？"她随口嘀咕了一句，没有多想，径直走向人事部。
到了门口，她停下来整了整衣领，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在心里把"三万月薪"又默念了一遍。充电完毕，可以敲门了。
"请进。"
人事部的办公室不大。一张铁皮办公桌，两把椅子，窗台上的绿萝一动不动。房间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瘦削、笔直，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面无表情。她看起来跟圣慈医院灰白色的瓷砖是同类材质：简练、肃穆、放在那里几十年都不会变。另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起来是人事部职员，表情疲惫，面前摊着一沓简历。
凌薇走进去的时候，两人同时抬起了头。
"我叫凌薇。"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来面试护士岗位。"
秦蔚——她后来才知道那个中年女人叫秦蔚，是圣慈医院的护士长——打量了她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没什么额外的表情。
"请坐。"
凌薇坐下，姿态放松，目光坦荡。
"为什么想来本医院工作？"人事部职员开口问道。
"因为工资高。"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这姐还挺直爽。人事部职员眨了眨眼。秦蔚的表情纹丝未动。凌薇面带微笑，既不补充，也不修饰。她从来不觉得说实话有什么不对——而且说实话多省事啊，不用记自己编过什么。
"普通护士一个月三万，是真的吗？"
"是真的。"秦蔚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切豆腐。"如果干得好，可以升职加薪。"
凌薇的眼睛亮了一下。升职加薪——这是她最喜欢的四字词语，没有之一。她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升了两级了。
人事部职员接着问了几个例行问题：学历、证书、工作经验。凌薇一一作答。过程比她预想的顺利——没人问"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没人问"你觉得自己最大的缺点是什么"。这里似乎不怎么在意那些。
秦蔚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她的脸。不是那种审视，更像是在等待什么。等一个反应？等一个破绽？凌薇不确定，但她确定的是——她不怕被看。她这个人表里如一，从里到外都写着一个字：钱。
例行问题问完了。秦蔚把一沓合同文件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们医院的劳动合同。"她的语气很平淡，"请你仔细阅读每一项条款，尤其是附件——《圣慈医院护士守则》。我们医院比较特殊，你如果在这里工作，需要遵守本医院的规则。"
说到"规则"两个字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像是在给这两个字加粗。
凌薇接过合同，熟练地跳过前面所有的废话，直奔工资条款。三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旁边一行小字：夜班补贴另计。
夜班补贴？
她眼睛又亮了一个度。夜班意味着没人管，意味着清静，还意味着额外拿钱。这简直是福利。
她在心里飞速按了一遍计算器：三万底薪，假设夜班补贴每月加个三五千，一年就是四十万往上。如果升职——她的目光忍不住飘向了"升职加薪"四个字的去向。三年，也许更短，能攒下首付一套房的钱。
她翻到最后一页。毫不犹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她抬起头，迎接她的是两张见了鬼似的面孔。
人事部职员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秦蔚的眉头——之前一直像焊在脸上——此刻拧成了"川"字。
"怎——"人事部职员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还是好好看看这合同再签吧。"秦蔚的语气明显重了，手上青筋若隐若现，仿佛在极力克制把合同抢回来的冲动。
凌薇低头翻了翻前面的条款。没问题啊？月薪三万，保险齐全，年假照休。她确认过每一项跟钱有关的数字，全部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至于那些密密麻麻的附加条款——哪家医院的劳动合同不是厚厚一沓？
"看看这些规则。"秦蔚补了一句，"看你能不能接受。"
规则？
凌薇往前翻了几页。不是合同条款，是一份独立的附件——《圣慈医院护士守则》。她从头开始看。看着看着，表情有了变化。
《圣慈医院护士守则》：
欢迎加入圣慈医院护理团队。您的工作至关重要——不仅是照料患者，更是维持病区的"稳定"。请务必熟记以下条款，您的疏忽可能会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凌薇读到这里，眉毛挑了挑。
她继续往下看。
1. 每次交接班时，请核对病房患者名册。如果发现某个名字呈现出淡红色，请立即通知护士长。如果名字变为血红色，请立即将此页撕下，对折三次，放入护士站时钟下方的铁盒中。尽量不要与那个名字对应的患者交流或对视。
名字会变红。纸会自己变色。不能跟那个患者对视。
凌薇放下合同，认真思考了一个问题：所以这家医院开三万月薪是因为纸张会变色？那这也太好赚了。
她往旁边看了看，秦蔚正盯着她，像是在等她害怕。凌薇对她笑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2. 护士站墙壁上的时钟是唯一的权威时间。如果您的手表、手机与挂钟时间不一致，以挂钟为准。如果挂钟指针摆动的声音出现异样或开始逆时针转动，请所有当班护士提高警惕，尽量在最短时间内锁好门窗，闭上眼睛，等待指针恢复顺时针转动。在此期间，无论听到什么声音，不要应答，不要让它发现您。
"不要让它发现您。"
它。不是他。不是她。
是"它"。
凌薇又挑了挑眉。哟，不是人。
3. 护士站里，一共有两种试剂，一种为绿色，另一种为蓝色，没有任何试剂的颜色是红色或黄色，如果您见到红色或黄色的试剂，不要碰它，它自己会自动消失。
4. 值夜班的护士要依据护士站墙上更新的守则进行活动。请谨记，"规则"并非一成不变，它可以是活的。
读到"规则可以是活的"，凌薇停了一下。规则是活的——这句话有意思。不是"规则可以变动"，不是"规则可以调整"。是"活的"。活的东西就能沟通。能沟通的东西就能讨价还价。
5. 凌晨2:00至3:30，您可以在此时进行夜间巡视，但必须在3:30前返回护士站。如果未能及时返回，请寻找空病房进行躲避，直到听到走廊传来钟响。钟响后，您可以正常离开。如果空病房内存在"规则"，请遵守它，有规则的地方总是安全的；如果空病房内不存在"规则"，请务必谨慎行事。
6. 若患者报告夜间的敲墙声，请统一回答："那是供暖管道的声音。"如果您在巡查时亲自听到了有规律的敲击声，它们偶尔伴有微弱而优美的歌声，请不要试图追寻歌声的源头，请立即用对讲机通知保安，并原地等待，不要靠近任何墙壁。
7. 您需要负责对患者及来访者进行观察。如果您发现任何人的影子动作与身体动作不符，请保持镇静，要求其前往隔离室进行"常规消毒"。进入隔离室后，立即从外侧锁上门，用护士站的座机呼叫保安部，说"处理隔离人员"，之后的事交给他们。不要偷看处置室的监控。
凌薇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落在地砖上，轮廓清晰，跟她动作完全同步。很好。很配合。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这辈子还没遇到过影子不听指挥的情况，如果遇到了——她可能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想问问影子能不能帮她干点活。影子能自己动的话，是不是可以帮她写值班记录？
她继续往下刷。
8. 如果您在走廊内见了一位穿着您同款制服的护士，请先观察其工作牌的照片，如果照片上的表情呈现惊恐、面无表情或不同于正常微笑的任何一种表情，请尽量不要与她对视，不要交流。如果她向您走来，请脱下您的护士帽，低头说：“你不在排班表上。”快速离开并及时通知护士长；如果您遇到了穿红鞋的护士，不要与她对视，请快速远离，可在药品箱旁抱头蹲下或回到护士站。
9. 如果药房送来的药物中，多出了一瓶没有标签、瓶内液体呈淡绿色的药，不要退回，不要质问。将其放在储物间的最高层。当晚它会被取走。如果第二天它还在，请联系保安部，他们会处理。
有意思，还有外部供应商。
10请不要自带镜子。若在病房、走廊等不该有镜子的地方出现镜子，请戴上手套，用治疗巾将其完全覆盖，然后通知保洁部回收。绝对不要直视那面镜子里的“你“。
凌薇颇感好奇：为什么？镜子里的你跟自己不一致？那能看到什么？不同发型的自己吗？
11.不要使用手机或相机拍照。不要使用手机或相机拍照。不要使用手机或相机拍照。
凌薇在心里给这一条打了个星标：不能乱发朋友圈得瑟自己三万月薪的护士工作，老板不乐意。
12. 如果患者问起“地下停车场”，请严格按照标准回答：“本院没有地下停车场。”如果患者坚持说看到了，或者您自己也看到了向下的通道，请不惜一切代价带患者离开该区域，并通知保安部封锁。不要尝试去解释，更不要尝试去探索。
好吧。没有就没有。反正她也不会开车。
13.本院停尸间在地下一层。非必要不要前往探索。如果您在地下一层听到小女孩的哭声或笑声，请不要试图寻找声音的源头。为了您的安全，请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14. 如果在停尸间有红裙子的小女孩冲您走来，您可以同她交谈，她不会伤害您，但不要相信她说的任何话并尽可能快速地离开地下一层。
能跟鬼聊天，多独特的体验！凌薇又开始浮想联翩：这个小女孩鬼看起来在医院不太受待见，那能不能偷偷把它带走，在医院外开个“观鬼园”游客们通过买门票跟鬼聊天，那岂不是赚翻了？
15、每次下班前，请检查自己的工作牌。注意照片上的微笑是否与与您的一致，如果不一致，比如嘴角过度上扬、嘴唇变红、嘴巴张开，今晚请不要回家。前往顶楼的值班休息室过夜，并在第二天向护士长索要一份新的员工守则。
16、值夜班时，请您留意窗外的路灯。电话铃响起时，如果灯光仍然亮起，您可以接听电话，但无论电话里的人说什么，都不要在3：30以后离开护士站；如果灯光熄灭，请不要接听电话。
17、请谨记：本院住院楼只有四层。如果您为普通护士，请尽量不要靠近第四层。
好的。先遵守。等升职了再去。
18、请务必保管好您的工作牌、护士帽。它们会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千般来路，总有出路。时刻保留您的求生意志，坚守您的岗位。请相信，世上没有必死的局。祝您好运。
凌薇把合同合上，意犹未尽。
说实话，这是她读过的最精彩的一份劳动合同。比那些干巴巴的"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刺激多了。十八条看下来，她的感受不是恐惧——是好奇。这家医院跟别的医院不一样。这里有东西。有"它"，有影子会动的患者，有会自己变红的名字，有红裙子的小女孩。这比在三甲医院每天打针发药有意思一万倍。
而且重点是——给三万。
给三万，让鬼吓一吓怎么了？鬼又不能帮你交房租。
凌薇抬起头，发现秦蔚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是在显微镜下看一个样本。人事部职员则双手紧握，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仿佛在等她说"我不干了"。
凌薇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真诚而恳切：
"工资保证月底按时发吗？"
人事部职员瞳孔地震：你的关注点好像不太对啊！
秦蔚的嘴角——非常细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生气，却是透出几分无语的神色。这家医院待了二十多年，见过各种应聘者：有被规则吓跑的，有硬着头皮留下的，有假装不怕其实手在抖的。面前这个——还真是个奇葩。
"每月最后一天。"秦蔚的声音依然平稳，"准时发。打卡算薪。夜班补贴按实际夜班次数结算。银行转账。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工资八折。通过后转正——"
"八折。"凌薇飞快地心算，"两万四。也行。"
"——转正后会签新合同，规则不会变。"
"明天来报到。"秦蔚补充道，"早上八点。住院部一楼护士站。"
"好的。"
凌薇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个——"
"什么？"
"护士鞋统一发还是自己买？我自己买能报销吗？"
凌薇想，能薅的羊毛绝不放跑。
"统一发放。"
"好的。明天见。"
凌薇走出人事部，脚步轻快。走廊里回荡着她平底鞋踏在地砖上的清脆响声。她经过了那把放着深灰色外套的椅子——这次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外套还是叠得好好的，纹丝未动，像是被遗忘了一样。但面料看起来太旧了，不太像被遗忘，更像是被保留了。
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又倒退了两步回来，对着外套说了一句："你这外套的主人去哪儿了？"
外套没有回答。
"算了，回头再研究你。"
她推开门，外面天色已暗。风比来时更大，卷着树叶从她脚边掠过。住院部的灯光从一楼窗户溢出来，在灰色地砖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灰白瓷砖。深绿窗框。四层。安静得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但不是要吃人的那种，是懒得理人的那种。
风在身后追着，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回头。她脑子里正在算一笔账——如果明天就开始算工资的话，这个月还能拿到二十多天的钱。虽然不是整月，但也比之前那份工作强。而且秦蔚说了"夜班补贴另计"，那她得争取多排几个夜班。夜班清静，能多干活，还能多赚钱，一举三得。
至于那个"它"？
管它是什么。先发工资再说。发了工资，别说"它"了——"它们"都行。
身后，圣慈医院在风中静立着。三楼最里侧的那扇窗户后面，窗帘在无风的室内轻轻晃动了一下。没有人站在窗前。没有灯亮着。
但有东西在看。
那东西似乎也感受到了一丝不同——这么多年来，走进这栋楼的人要么战战兢兢，要么一脸视死如归。还从来没有一个人是这样走进去的。
像一个进了商场的购物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