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窗台凉 温迟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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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迟第三次把草稿纸揉成团扔进废纸篓时，简逢舟的白衬衫袖子正蹭过他后颈。男生靠得很近，刚洗过的手还带着水汽，指尖捏住温迟握笔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往右带了一寸。
"这道辅助线添错了。"
温迟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弧，他猛地抽回手，像被烫了一样："要你管。"
简逢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那种笑温迟最熟悉——嘴角弯的弧度不大，眼睛微微眯起来，像狐狸看见猎物自己踩进了陷阱。下一秒温迟手里的草稿纸就被抽走了，简逢舟已经用红笔在图上划了道优雅的弧线，辅助线添得行云流水，接着是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解题步骤像早就写好的剧本铺展开来。
他们的影子在台灯下交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温迟能闻到对方校服上淡淡的皂角香。简逢舟的洗衣液从来都是固定牌子，换了温迟都能第一时间闻出来，但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注意过这种事。
"看懂了？"简逢舟把草稿纸推回来，笔帽扣上，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
温迟盯着那张纸，辅助线的位置添得确实比他聪明。但他抿着嘴，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课本里，含糊地"嗯"了一声，耳朵尖那点粉红一路蔓延到脖子根。
这种把戏持续了十二年。
温迟五岁那年，小区新装了秋千，他站在旁边等了半个钟头，前面那个胖小子赖在上面不下来。温迟瘪着嘴回家，被简逢舟堵在单元门口。
"怎么了？"五岁的简逢舟已经比同龄人高半个头，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温迟踢石子，不说话。眼圈已经红了，但死活不让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秋千就坏了。温迟路过的时候看见简逢舟蹲在旁边研究断掉的绳子，手里攥着把小剪刀。简逢舟抬头看见他，表情特别无辜："坏了，你帮我一起修呗。"
温迟蹲下来检查绳结，发现切口整齐得像用尺子比着剪的。他看了简逢舟一眼，简逢舟冲他眨眨眼。那天下午他们蹲在秋千架底下修了两个钟头，修完之后温迟坐上去荡了四十七下，简逢舟在后面推，数着的。
十岁温迟学自行车，第三天就摔破了膝盖。血珠子渗出来的时候他没哭，只是坐在路边把自行车踢了一脚。回到家他趴在床上，膝盖盖着纱布，听见窗外传来动静——探出头去，简逢舟正把他那辆新买的山地车推进小区旁边的河沟里。
"你干什么！"温迟趴在窗台上喊，扯得膝盖一疼。
简逢舟仰头看他，水已经没过轮胎了："太破了，配不上你。"
温迟愣了两秒："那是我刚买的——"
"我给你买新的。"简逢舟说这话的时候浑身湿漉漉的，裤脚滴着水，表情却正经得很，"明天就去。"
第二天简逢舟真的推了辆一模一样的来。温迟骑在上面，后座坐着简逢舟，歪歪扭扭骑了三条街，一次都没摔。
十五岁，隔壁班女生把温迟堵在走廊递情书，粉红色信封上还贴了颗心。温迟红着脸接过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简逢舟从后面拎着后领子拽走了。
当晚十一点，简逢舟翻进温迟卧室窗户。他带了两个易拉罐，手指一勾拉开环，啤酒沫溢出来沾湿了指节。
"干嘛。"温迟缩在被子里，就露出一双眼睛。
"醉鬼比较有勇气。"简逢舟把其中一罐塞进被窝里，冰得温迟一哆嗦，"你要不要试试？"
温迟攥着那罐啤酒，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铝皮。窗外月光把简逢舟的睫毛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凑过来跟温迟碰了碰罐子，铝罐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温迟仰头灌了一口，苦的。简逢舟就着同一个位置也喝了一口，嘴唇贴过的铝皮上还留着温迟的体温。
那天晚上温迟喝了大半罐，脸红到脖子，但到最后也只是把空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说了句"好困"就钻回了被子里。简逢舟坐在窗台上看了他很久，最后替他关灯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等你。"
可温迟始终没说出那句话。
变故发生在高三成人礼前夜。
温迟抱着准备送给简逢舟的恒星模型穿过操场，玻璃罩里的星体被细线悬着，轻轻一晃就折射出细碎的光。这是他花了一个月做的，每个星球用树脂浇铸再打磨，大小比例调了无数遍。底座上刻了一行小字——"成人礼快乐"，他想了好久要不要多刻点什么，最后还是只刻了这五个字。
篮球场那边有灯光和笑声，温迟本来想绕过去，却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了一嘴。
"简逢舟你明天真约三班班花啊？"有人拍着球问，声音混在运球的闷响里。
温迟的脚步顿住了。
"嗯。"那个熟悉的嗓音带着笑，懒洋洋的，"她挺有意思的。"
玻璃罩从温迟怀里滑出去，"哐当"砸在水泥地上。琉璃星球碎了一地，细线断了，树脂珠子骨碌碌滚了满操场。温迟蹲下来伸手去捡，碎片割破指腹，血珠渗出来混在碎玻璃中间，看不清哪是红哪是光。
她挺有意思的。
温迟把最大的那颗"地球"攥在手心，碎片扎进掌纹里。他蹲在满地星辰中间，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也碎了，碎得比这些树脂星球还彻底。
那晚他没有回去。
午夜十二点，温迟踩着隔壁空调外机爬上简逢舟家二楼的窗台。脚底打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窗沿上，闷闷的一声疼。他刚稳住身形，窗户就从里面推开了。
简逢舟靠在飘窗上看书，台灯暖黄的光打在他侧脸上。他抬眼看向窗台上的人，嘴角弧度丝毫没变，仿佛温迟半夜爬窗是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
"窗台凉。"
温迟浑身发抖。膝盖在疼，手指在流血，风从窗户灌进去把他校服吹得鼓起来。他分不清是冻的还是气的，睫毛抖了两下，开口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明天……"
"我明天约了人。"简逢舟合上书，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甚至还往旁边挪了挪，给温迟腾出落脚的飘窗位置。
温迟没进去。他蹲在窗台上攥着拳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飘窗的软垫上。"我不同意。"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你明明……"
他咽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你明明说过醉鬼比较有勇气。你偷看我日记。你把我送你的所有东西都锁在床底下。你……"
温迟说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蹲在别人窗台上细数这些年的蛛丝马迹，每一件说出来都像在自取其辱。简逢舟只是"觉得她挺有意思"，而他把一颗心剖开晾了十二年。
"我什么？"简逢舟突然撑起身，温迟下意识往后仰，可窗台就那么大，他后背贴上了冰凉的玻璃框。简逢舟凑过来，呼吸扫过他耳廓，嘴唇几乎贴着耳垂："我偷看你日记，是因为某人写了二十八遍'简逢舟是混蛋但我喜欢他'。"
温迟的大脑"嗡"地一声炸开。他整个人僵在窗台上，像被按了暂停键。
简逢舟没停。他的手指扣住温迟受伤的那只手，动作轻但箍得紧："我把你送的东西锁床底，是因为某人送个恒星模型都只敢写'成人礼快乐'。我等他亲口说句话等了十二年，从五岁等到十七岁，他宁愿半夜爬窗都不肯开口说一句'简逢舟我喜欢你'。"
温迟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一滴水珠子挂在上面，到底是泪还是夜露，他自己都分不清。
"那你为什么约班花……"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简逢舟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温迟听出了里面压着的、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
"因为某人再不表白，"简逢舟的额头抵上他的，鼻尖蹭着鼻尖，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就要变成二十五岁还在等青梅竹马开窍的老男人了。"
温迟的嘴巴张了张，刚发出半个音就被堵住了。简逢舟咬住他下唇，不重，但带着一股"你再不闭嘴我就继续咬"的劲儿。温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滚烫的，砸在两个人交叠的嘴唇边上，被简逢舟的指腹蹭走。
窗外的星星突然亮得刺眼。温迟在那令人窒息的亲吻间隙含糊不清地骂了句"混蛋"，简逢舟"嗯"了一声，然后吻得更深了。
温迟跪在飘窗上，膝盖抵着软垫，血从手指渗出来蹭脏了简逢舟的睡衣领口。简逢舟的指尖抵在他后腰，掌心烫得像发烧，声音哑得不像话："密码是你生日。下次走大门。"
"没有下次。"温迟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在锁骨那个凹陷里，"你敢再约别人……"
"不敢。"简逢舟低头吻他发顶，手指穿过他后脑勺柔软的发丝，一下一下顺着，"胆小鬼。"
温迟不说话了，就埋在他颈窝里不动弹。呼吸喷在皮肤上，热热的、湿漉漉的，像只终于愿意缩进窝里的小动物。简逢舟抱着他，窗台外面夜空铺满了星。
晨光漫进飘窗的时候，温迟蜷在飘窗垫上睡着了。简逢舟给他盖了条毯子，自己坐在旁边，膝盖上摊着那本合拢的书。但书根本就没翻开过，他一整夜都在看温迟的睫毛。
温迟是被阳光晃醒的。他眯着眼翻身，发现身上多了条毯子，而简逢舟床底下的木箱没合严。那箱子他认得——小学六年级他路过简逢舟房间时瞥见过一眼，当时简逢舟飞快地踢上了箱盖，说"没什么"。
温迟蹲下去掀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他送过的每一样东西：五岁用蜡笔画的歪扭的"舟舟和我"，画上两个人牵着手，他记得当时画完就塞进了简逢舟书包；七岁掉的乳牙，他用纸巾包着写的"许愿用"；十岁的自行车模型；十二岁的生日贺卡；十五岁那罐捏扁了的啤酒易拉罐；还有昨天碎掉的恒星模型——被人一颗一颗捡回来了，树脂星球用胶水粘过，裂纹还在，但拼完整了。
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便签，边角卷了，上面是五岁温迟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和舟舟玩最开心。"
温迟蹲在木箱前面，鼻尖酸得厉害。身后传来简逢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翻我东西？"
温迟没回头。他把那张便签捏在手里，指腹摩挲着泛黄的纸面："你留了十二年。"
"嗯。"
"你是不是从五岁就开始——"
"是。"
温迟终于转过头。简逢舟靠在床头，毯子滑到腰际，睡衣领口还蹭着他昨晚的血迹。他半阖着眼看温迟，嘴角那点弧度跟十二年前蹲在秋千架前面说"你帮我一起修呗"的时候一模一样。
温迟站起来走过去，膝盖还麻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简逢舟，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然后弯腰把那张便签纸按在了简逢舟胸口。
"简逢舟，"他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我五岁就说了。"
简逢舟低头看了眼胸口那张便签，再抬头时眼里全是笑意。他伸手把人拽进被子里，温迟"哎"了一声就被按在枕头上。
"嗯，五岁就说了。"简逢舟的嘴唇贴着他额头，"所以我等得起。"
温迟把脸埋进枕头，耳朵红透了。过了很久，闷闷的声音从枕头缝里传出来："……你床底下那个'地球'，胶水粘歪了。"
"那你给我重做一个。"
"不。"
"温迟。"
"……再说吧。"
简逢舟低头咬他耳朵："再说就再说。反正我很有耐心。"
温迟在被子里踹了他一脚，力道轻得像猫踩奶。
晨光正好，窗外有鸟叫。温迟翻了个身背对着简逢舟，但攥着他衣角的手没收回来。
原来他们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是双向奔赴的预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窗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