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光影深处种花》栀燃

2、花香一瞬 演

　　演唱会场馆之内人声鼎沸，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尖叫声一层叠着一层浪，几乎要将头顶厚重的屋顶彻底掀翻。数不清的荧光棒在漆黑观众席里来回挥舞，蓝白、浅紫、暖黄的光点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汹涌又热烈的光之海洋，场内每一位观众都沉浸在狂欢氛围里，情绪高涨到极致，脸上满是狂热与期待。我跟在雀跃不已的宋栀彤身后，顺着拥挤人流缓慢走进内场座位区，目光扫过周遭一张张激动泛红的面孔，下意识朝着昏暗的角落微微靠了靠，下意识和沸腾人群拉开距离。
　　我本就素来不爱喧嚣热闹的场合，平日里休息更愿意待在安静花店，若是没有宋栀彤连日软磨硬泡、再三央求，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主动踏入这样人声嘈杂、拥挤不堪的大型场馆。身边扑面而来的喧闹越是热烈滚烫，我心底那份独处时的平和就越是凸显，四周沸腾的人潮像一堵厚重温热的墙，硬生生将我隔绝在独属于自己的安静天地里，旁人的欢喜与狂热，都和我隔着一层无形的隔阂。
　　没过多久，全场灯光骤然全数熄灭，铺天盖地的喧嚣瞬间压低大半，所有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目光牢牢锁向舞台前方。一束刺眼明亮的聚光灯猛地破开整片黑暗，精准落在舞台正中央，肖砚澈安静站在那片最耀眼的白光里。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舞台套装，身形挺拔修长，眉眼深邃立体，周身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感，哪怕隔着数十排座位，也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沉淀下来的沉静气场。台下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细碎惊叹声接连响起，周遭无数目光黏在他身上，我只平静抬眼淡淡扫了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垂落视线落在自己手边的椅沿。
　　他是活在云端之上、被千万人追捧的顶流明星，曝光、舞台、鲜花与掌声围绕着他的人生；而我只是守着一间小巷小花店、日日与花草相伴的普通人，平淡琐碎、安静内敛是我的日常。我们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这辈子本该毫无交集。
　　轻柔舒缓的伴奏缓缓流淌出来，正是方才在花店偶然听见的那首《旧梦逢花》。他开口歌唱，低沉清冽的嗓音裹着一丝穿透漫长岁月的轻哑，透过场馆音响缓缓散开，温柔覆满整片观众席。周围无数歌迷纷纷跟着旋律轻声合唱，双手高高举起灯牌，此起彼伏的呐喊、应援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可我依旧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没有跟着人群尖叫欢呼，没有抬手挥舞荧光棒，脸上没有半分多余激动的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垂眸听着歌声，像这场盛大狂欢之外、格格不入的旁观者。在整片沸腾喧嚣里，我这份过分平静的模样格外突兀，却也是心底最真实的状态。
　　一曲终了，旋律缓缓落下，全场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与掌声。宋栀彤紧紧攥住我的手腕，指尖激动得不住发颤，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告诉我，下一轮粉丝上台送花环节就轮到她，随即目光落在脚边那束我亲手包扎好的花束——深蓝桔梗搭配热烈红色澳梅，深浅配色在昏暗灯光下静静舒展，花瓣层次分明，是我耗费一下午细心搭配、包扎完成的成品。我轻轻朝她点头，目送她抱着花束，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上舞台。
　　我依旧维持着方才安静落座的姿势，没有抬头张望舞台，没有像其余观众一样探着身子、迫切望向台上的身影。周遭喧嚣一浪高过一浪，欢呼声、应援声持续不断，而我自始至终安静垂眸，心底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刻意避开所有和肖砚澈相关的视线。
　　宋栀彤快步走到肖砚澈面前，双手递出那束花艺。他微微俯身，脊背保持温和的弧度，礼貌又疏离地伸手接过花束，面上神情平淡克制，没有半分多余情绪，是明星面对普通粉丝时标准化的温柔回应。宋栀彤凑近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说完之后，悄悄抬手指向台下角落的我，轻声告知他，这束专属配色的花艺，是由我亲手包扎完成。
　　肖砚澈缓缓垂眸，清淡温和的目光静静落在怀中的花束上，视线停留在成片深蓝桔梗花瓣之上。
　　就在他修长指尖轻轻碰到花枝的那一刹那，整个人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短暂一瞬。
　　那停顿极其轻微、转瞬即逝，轻得像晚风拂过花瓣，短得如同转瞬即逝的错觉，完全淹没在全场铺天盖地的尖叫声里，台下所有观众、台上主持工作人员，没有任何人捕捉到这细微异常。
　　可我明明全程没有抬眼望向舞台，心口却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一股熟悉的酸涩与心悸猛地涌上来，梦里硝烟、废墟、那道护着我的挺拔身影瞬间在脑海闪过。
　　周遭依旧是震耳欲聋的欢呼，无数人为台上的人疯狂呐喊，整片场馆沸腾滚烫。
　　唯独只有我，置身一片喧闹沸腾之中，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清晰捕捉到那一丝无人知晓、微妙反常的停顿，心底那份跨越岁月的熟悉感，再次清晰浮现。
　　肖砚澈很快恢复方才清冷平淡的神态，仿佛方才那一瞬细微停顿从未发生，他没有朝着我所在的角落投来一眼，没有多说半个字，从容完成接下来的舞台流程。
　　没过片刻，宋栀彤一脸兴奋激动地快步跑下台，一落座就拉着我不停分享方才近距离见到肖砚澈的感受，絮絮叨叨说着台上的细节，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我只是淡淡弯起唇角温和笑了笑，没有多说半句附和的话，心思全然飘向方才舞台那短暂一瞬。
　　只有我自己清楚，方才指尖相触、动作停顿的那一秒，脑海里突兀冒出一个听起来荒唐至极的念头，挥之不去。
　　我竟然隐隐觉得，他低头看花束的姿态、指尖轻触花枝时细微的停顿、那一瞬间眼底掠过的茫然，全都和我困了半生、反复循环的旧梦里，那个不顾一切护住我的男人，隐隐重叠在了一起。
　　我在心底立刻自嘲地轻轻笑了笑，下意识否定这个荒诞想法。
　　怎么可能。
　　他是万众瞩目、活在璀璨聚光灯之下的大明星，人生铺满鲜花与掌声；而梦里的那个人，只存在于漫天硝烟、破碎荒芜的旧时光之中，是只属于我的、尘封数十年的执念与遗憾。
　　我们本就是活在两个完全不同世界里的人，一次偶然的演唱会相遇，一束短暂递出的花，仅仅只是萍水相逢的巧合，又怎么会牵扯出跨越岁月的羁绊与过往。
　　我拼命压住心底那股突如其来、诡异熟悉的悸动，一遍遍在心底劝说自己，只是连日休息不足，胡思乱想产生了错觉。
　　可胸腔里那阵不受控制、轻轻颤动的心跳，却骗不了我自己。
　　有些隐秘、缠绕多年的羁绊，早在我自己都不肯坦然承认的时候，就已经悄悄开始偏离原本平稳的人生轨道，一点点变得不对劲起来，而我明明察觉到了变化，却依旧下意识想要逃避这份宿命带来的未知与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