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光影深处种花》栀燃

1、花烬寻声 我

　　我又坠入了那个重复了无数次的梦境。
　　天空沉得发黑，厚重的乌云压断远处低矮的屋檐，硝烟混杂尘土的味道铺天盖地漫过来，轰炸机由远及近的轰鸣震得耳膜发疼，心脏跟着一阵阵紧缩，连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残破的断壁颓垣歪歪斜斜立在呼啸狂风里，碎石瓦砾铺满整片荒芜空地，四下死寂一片，只有狂风卷着黄沙狠狠拍打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凉意。
　　我的身前，是成片肆意盛放的深蓝野花，细碎花瓣在灰败荒芜的废墟里舒展，浓烈鲜活的色彩和周遭死寂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刺眼得让人鼻头发酸。我一动不动站在花田中央，双脚像是被泥土牢牢钉住，心底说不清是漫长的等候，还是无处可去的守候。身侧瘦小的孩童死死攥住我的衣角，小身子止不住发抖，牙齿咬着下唇，连细微的喘息都刻意压得极低，眼底盛满对炮火的恐惧。
　　震耳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像是沉重的碾轮，要将整片残破土地连同我们一同碾碎。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掌心裹着一层粗糙厚实的薄茧，力道稳而急促，指尖微微发颤，可那份牢牢扣住我的力量里，偏偏藏着一种奇异、让人安定的暖意，仿佛只要被这只手握住，漫天炮火都暂时有了归处。
　　我下意识抬头，可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清他完整的眉眼。
　　唯有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在漫天飞扬的烟尘里，模糊又清晰地立在我眼前，像荒芜废墟里唯一不肯倒下的支柱。
　　呼啸风声裹着炮火的闷响漫过来，他只压低嗓音，在嘈杂里挤出一个字：
　　“跑。”
　　话音未落，他便攥着我，另一只手护着身侧的孩童，不顾一切朝着不远处漆黑潮湿的地下隧道狂奔。身后爆炸声接连不断炸开，赤红火光冲天而起，碎石、断木簌簌从隧道顶端往下坠落，他半侧身子牢牢挡在我身前，将我护在隧道最深处的死角，声音压到极致低沉，每一个字都异常坚定：
　　“别出声，别出来。”
　　我慌慌张张伸手想去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却只擦过一片粗糙的布料，转瞬便落空。
　　他轻轻、却又无比决绝地掰开我扣住他手腕的手指，没有半分犹豫，转身重新冲进了漫天翻涌的硝烟与火光里。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那道身影。
　　梦里的时光被无限拉长，一年又一年，岁岁更迭。我从青涩单薄的年少模样，一直等到两鬓覆满霜白，依旧日复一日守在那片开满野花的废墟旧址旁，守着一季又一季花开。城市不断重建翻新，高楼取代断壁，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无数陌生面孔来来去去，我站在热闹人潮里，却再也没能等到那道熟悉的挺拔背影。
　　自始至终，我都没能看清他的脸，只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刻在每一场循环往复的噩梦里。
　　猛地惊醒时，胸腔还残留着梦里炮火带来的窒息感，额角覆满一层薄汗，温暖柔和的阳光已经铺满花店整面玻璃窗，清甜的花香缓慢漫进鼻腔，将梦里的硝烟气息一点点冲淡。
　　我叫戈栖禾，守着这间藏在老巷深处的小花店，一晃已是数年。
　　平日里的日子安稳又平静，没有漫天硝烟，没有生离死别的仓促别离，只有四季轮换的鲜花，和穿巷而过的温柔微风。可那场裹挟着战火、别离与执念的旧梦，年复一年缠在我心头，无论我换多少床铺、搬过几次小店，只要入夜入睡，总会毫无预兆坠入同一段往事，挥之不去。这些年我翻遍本地老地方志，走访过不少经历过战乱的老人，试图找寻梦境对应的旧事，可所有人都说不清那段模糊的过往。久而久之，心底生出一层本能的畏惧——我隐隐明白，若是有朝一日真的遇见梦里那样的人，或许就要再承受一次撕心裂肺、永无重逢的别离。这份深埋心底的胆怯，让我下意识避开一切和梦境相似的人与事。
　　我缓了缓急促的呼吸，起身走到花架旁整理当日新到的花材，指尖轻轻抚过一束打理妥当的深蓝桔梗。
　　微凉柔软的花瓣蹭过指腹，触感单薄又易碎，像极了梦里那道触不到、抓不住的挺拔身影，心底瞬间漫开一层沉甸甸、空落落的酸涩，久久散不去。
　　放在收银台的手机随机切换了曲目，前一秒还是轻快舒缓的民谣旋律，下一秒，一道低沉清冽的男声缓缓透过扬声器落进耳畔。
　　音调很低，音色沉静干净，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清晰得仿佛就贴在耳边低语。
　　那声音像是穿过数十年漫长岁月，越过漫天硝烟，轻轻落在我沉寂多年的心尖上。
　　我整理花枝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僵在桔梗花瓣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汹涌情绪瞬间翻涌上来——不是从前在哪首歌里听过，是心底深处，清晰地记起过这个声线。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漆黑、布满危险的黑暗里，也有这样一道低沉嗓音，伸手拉住濒临绝望的我，可那段被尘封的记忆混沌一片，任凭我如何回想，都抓不住完整片段，只剩下心口闷闷的发堵，酸涩感层层堆叠。
　　我低头看向手机屏幕，目光落在歌曲信息上。
　　歌手：肖砚澈
　　歌名：《旧梦逢花》
　　我在心底轻轻默念了一遍屏幕上的名字，心底某根沉寂多年、看不见的弦，轻轻一颤。歌词里字字句句写尽荒芜花海、乱世别离，每一句都精准撞在我缠绕半生的梦境上，那种跨越漫长时光的熟悉感压得我胸口发闷，我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再多深究这份太过巧合的共鸣，心底那份畏惧别离的胆怯再次冒了出来。
　　就在这时，花店木门被人用力推开，挂在门框的风铃叮咚作响，清脆声响打破店内安静。
　　闺蜜宋栀彤兴冲冲拎着奶茶冲进来，手里高高扬着两张印着肖砚澈人像的演唱会门票，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兴奋：
　　“禾禾！我蹲了整整三天，终于抢到肖砚澈线下演唱会的前排票！特意给你也抢了一张，你必须陪我去！”
　　她顿了顿，又拉着我的手腕晃了晃，补充道：“对了，我还要在你这儿提前订一束花，就配深蓝桔梗加红色澳梅，一半蓝一半红，正好对应他新歌《旧梦逢花》里写的词句，到时候我上台亲手送给他！”
　　我望着她手里两张小小的门票，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闪回梦里那片沉沉硝烟、废墟里成片深蓝野花，心底那层埋藏许久的畏惧再次翻涌上来，下意识想要开口推辞。
　　阳光温柔地铺满店内每一处角落，各色鲜花漫开清甜安静的香气，周遭一切平和安稳。
　　可我心底清楚，哪怕我拼命想要回避，藏了整整一世的宿命重逢，已经悄悄拉开序幕，即将在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的演唱会现场，慢慢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