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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余梦芳华 12 素纸两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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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天将破晓。
我趟在弄堂老房子的床上,后背浸了一层薄汗,手里死死攥着那枚黑桃木牌,指腹被兽纹的纹路硌出深深的红印。
耳边还残留着婴儿啼哭的余响……
一切真实得不像梦。
窗外的梧桐叶擦着窗沿沙沙作响,风顺着窗缝溜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扑在脸上,我才猛地回神。
是梦。
一场太长太沉的梦。从南浔古镇的码头,到上海的老房子,我用虚无的影子,陪着外婆走完了半辈子……
我起身,缓了缓,指尖反复摩挲着貘牌的纹路。木质的温热触感,带着我心口的温度,和梦里兰君那枚和田玉的暖,奇妙地叠在了一起。
从前我从未怀疑,我是妘家的后人,天生带着梦客的血脉,所以才会承接那些散佚的残念。外婆走后,担子落到我肩上,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这场梦拆穿了所有理所当然。
我身上流的是何兰君的血,是何见素的女儿,和妘家没有半分血缘关系。按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我根本成不了梦客,也接不住那些飘在时空缝隙里的梦屑。
那为什么我能入梦?为什么貘牌认我?
我忽然想起一箱物件。
赤脚下床,走到墙角的旧樟木箱边。这是外婆留给我的唯一一件旧家具,打我记事起就摆在她的卧室里,锁着,从不许我碰。
她走后,钥匙和貘牌一起塞在了我手里。
我找出铜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
箱子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木香混着淡淡的菊花茶香气涌了出来。
最上面躺着一枚手感温热的和田玉佩,往下是一柄团扇,素白的扇面已经泛黄,上面的兰草却依旧清晰,笔触温柔。都是当年兰君送的。
再往下,是一个磨得发毛的蓝布囊。我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信,信纸泛黄,早已变脆。信的末尾,都有着一朵蓝星花,从工整到虚浮。
是兰君写给外婆的信。
最底下,压着一本线装的旧册子,封面写着“梦客手记”,是外婆的字迹。
我席地而坐,翻开那本册子。
前面记的都是历代梦客的旧事,怎么聚梦,怎么锚魂,怎么拾遗残念。翻到最后几页,是外婆自己写的,字迹越往后越潦草,想来是她晚年身体不好的时候写的。
我一页页看,胸腔一点点变暖。
原来貘牌从来不是只靠血脉催动的信物。它是妘氏始祖用千年貘骨混着黑桃木做的,能聚梦,能锚魂,也能承载梦客的毕生心力。
血脉传承是最顺的路子,可若没有血脉传人,前代梦客也能以自身魂灵为祭,将毕生心力与入梦的能力,尽数渡给指引之人。
代价是,死后魂魄不入共梦之海,不轮回,不重聚,尽数融在貘牌里,从此成为牌中一缕残念,再也没有归处。
外婆在最后一页写:
「素素走后,我本以为妘氏梦客到我这里就断了。直到见着襁褓里的小梦,我忽然就不想让这门术艺断了。
她随不是妘家的骨血,却是我的孙女。这世道苦,她还体质偏阴,自幼多梦,有个依仗,总能过得好些。
我一辈子活得太久,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早就不想入什么轮回,与先祖共识海。能融在牌里,陪着她长大,看着她一场场梦做下去,也算另一种圆满。
她若哪天懂了,不必难过。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能守着她,比什么都好。」
我合上册子,脸埋进膝盖里。
只觉喉咙发紧,堵得慌。
原来外婆走时说的话半真半假。她说是血脉传承,是上一辈走了担子就落下来,其实都是骗我的。不过怕我有负担,怕我觉得亏欠,所以只轻描淡写说成是天经地义。
她用自己永恒的安宁,给了我“妘家后人”的身份,给了我入梦的能力,更给了我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本事。
甚至连我的名字,都是她藏了一辈子的念想。
我把东西一件件按原样放回去,重新锁上樟木箱。
走到镜子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眉眼是素素的轮廓,是兰君的影子,可眼神里的锋利与韧劲,是外婆养出来的。
我抬手,指尖贴在镜面上。
恍惚间想起梦里那个暴雨夜,妘芳握着兰君的手,说“你这样灵透的人,不该困在一方天井里”。后来,她把素素带出小镇,又把我养大,教我读书,教我独立,教我为自己而活……
三代女性的羁绊,从南浔天井里的一壶茶开始,顺着岁月的河,慢慢流到我身上。
先前每次梦醒,我总觉得,拾遗残梦是件孤单的事。我是个局外人,走进别人的人生,看遍爱恨生死,醒来只剩一场空。
可现在我知道,我从来不是一个人。
外婆的魂魄融在这枚牌子里,陪着我走进每一场梦,陪着我看遍世间百态。她用自己的永恒,换了我岁岁年年的陪伴。
素书两卷,一梦平生。
妘芳和兰君的故事,开始在民国二十六年的码头,停在了兵荒马乱的岁月里。可她们的风骨,她们的温柔,她们对自由的向往,顺着血脉,顺着羁绊,一直传到了我这里。
往后我还有很多场梦要做,还有很多散佚的残念等着我去拾遗。
但我知道,无论走进哪一场梦,无论走多远,回头的时候,总有一缕温柔的念想陪着我。
是外婆的,是兰君的,也是素素的。
她们从未走散。
都藏在这枚小小的木牌里,藏在每一场醒来有余温的梦里,年年岁岁,陪着我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