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老梅树 1 苔痕上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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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
我醒来。
身体很重，扎根某处的沉重感，将我向下拽。
垂眸。
我看到一双半透明的手，指节之间有淡淡的绿色纹路，叶脉一样延伸到手背，隐藏在袖口里。
我站在一个院子里。
院子很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和杂草。正对面是一座三开间的老屋，黑瓦白墙，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黄色的夯土。门窗老朽，雕花的窗棂缺了几根，剩下的也歪歪扭扭地挂着。
天色接近黄昏，金色从西边的山脊漫过来，把整座宅子罩在一层薄薄的尘埃里。
我试着往前走一步。
脚从泥土里拔出来，发出轻微的崩断声。我低头，脚趾是根须，枯绿色，从土里扯断之后还在微微蜷缩。
我轻飘出，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身后有一棵树。
一棵老梅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爬满了青苔和地衣。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虬曲苍劲。
现在是夏天，没有花，只有浓密的绿叶，层层叠叠的，在风里翻动着深浅不一的绿色。
我看着那棵树，有一种照镜子般的怪异感……
那树皮的纹理，枝条的走向，和我手背上那些绿色纹路的分布，是一样的。
我就是那棵树。
这个认知没有让我恐慌。很平静。就像是记起了一件早就知道但暂时忘记了的事情。
我走到梅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刮过我的指尖，带着微微刺痛，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指尖流回手腕，流到胸口，流到每一根根须的末端。
它在回应我。
我闭上眼睛，感知到了更多东西。
脚下的泥土，泥土里的蚯蚓和碎石，根系深处的地下水，沿着根须往上输送的养分……
还有，情绪。
三百年来，这棵梅树吸收了很多情绪。它们沉淀在木质部里。我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些情绪的内容，就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响动。
我睁开眼睛，看向正堂的方向。
门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他背对着落日的光，我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瘦长的轮廓。
他穿着一身明朝宽袍大袖，腰间系着绦带，衣摆垂到脚踝。头发倒是简单，束起，用一根木簪固定。
他站在门槛内侧，面朝南方，一动不动，没有转头。
我继续往前。
脚下的青砖被我踩到，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听到动静，回头，看到了我。
落日的光在这一刻恰好移到了他的脸上。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一张很清秀的脸，五官端正，一脸正气。他的眼睛颜色很浅，是灰褐色的，空洞无物。
他看着我，木偶人一样，眼睛一眨不眨。
“你是……院子里那棵梅树？”
我点头。
“我等来了很多人，你是第一个本来就在这的。”
“我叫鹤归……其他的我不记得了。”
他说完，转回头去，继续面朝南方。好像我只是他只是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挂过的一阵风。
我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
天彻底暗下来之后，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青砖照得发白，梅树叶泛起冷冷的光泽。
鹤归还站在门口，古画般静默。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白衣裳在夜里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能隐约看到身后门框的轮廓。
我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着，面朝同一个方向。
南方的山在黑夜里只剩下一道起伏的剪影。山道上没有灯火，没有人影，什么都没有。
“你在等谁？”我问他。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有听到，他才开口。
“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要等。每天这个时候站在这里，面朝南边。太阳下山了就来，月亮上山了就回去。大概三百年了？”
真可怜。
我站在他旁边，没有再问。夜风吹过来，带着山中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香味。
是梅花的香气。
从我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闻到了。侧过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很快移开。
“你身上的味道，我好像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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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到中天，他终于不再伫立。
转身走回正堂里面，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我透过破败的门窗，看到他在正堂的角落里坐下来，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觉，只是换了一种姿势继续等。
我走回梅树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
根须从我的脚底伸出来，重新扎进泥土里，穿过表层的腐殖质，穿过碎石层，深入到地下水位线以上的那片湿润的土层。
我的意识顺着根系扩散开来，触碰到了那些沉积在年轮里的情绪碎片。
孤独。疲倦。麻木。
我触碰不到它们。每次快要碰到的时候，就飘走了。
我收回意识，睁开眼。
玄月偏西。院子里一半亮一半暗，梅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
我靠着树干，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往下沉。
山里的夜很长。
等待也随之更漫长。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老梅树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