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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剑归雪 望烬楼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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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烬楼封了两日。
封楼之后,风声变得很远。
君为楚醒来时,窗外落雪未停。雪落在禁制上,声音极轻,像有人隔着很厚的帘幕拨弦。楼下换防的甲叶声一夜数次,来去都齐整,连侍魔端药入内,也比从前更轻些,像怕惊动什么。
案上的黑绢路引仍压在裂盏旁。
自那夜黑痕往里探入一寸后,它便安静下来。银线下伏着一点极细的暗影,若非君为楚亲眼见过它动,几乎只会以为是绢纹被火熏旧了。
侍魔不敢碰它。
长明殿传下的令很清楚:药食亲检,外物重清,案上路引不许任何人动。
“外物也要清?”君为楚问。
侍魔跪在屏风外,垂首道:“城中近日不安稳,尊上命各处旧物一并点过。奴只奉命入楼,不敢乱翻仙君的东西。”
君为楚看着窗纸上淡淡的阵纹,“既是尊令,便清吧。”
侍魔应了一声,仍跪着不动。
君为楚侧眸,“还有事?”
“楼中内禁需换息半刻。”侍魔声音更低,“仙君若觉风寒,奴先替您合窗。”
换息。
望烬楼自封起,内外禁制层层相扣,连一缕寻常风都难以进来。如今忽然换息,多半不是为他舒服,而是有人在查楼中有没有不该留的东西。
君为楚没有问。
他只道:“不必。”
侍魔这才起身,带着两名低阶魔卫从外间搬进几只旧箱。箱上没有魔宫新烙的印,漆色灰旧,边角被雪水泡得发白,像在库房里压了许多年。魔卫不敢看君为楚,放下便退至门外。
禁制在此时松了一线。
那一线松动极短,像冰面被针尖轻轻挑开。久被隔绝的风从窗缝里渗入,带来很淡的烟火气,也带来远处城墙上沉闷的号角声。君为楚抬眼望去,只看见窗纸被风吹得一鼓,随即又被阵纹压平。
外头出了事。
可这座楼仍旧安静。
侍魔蹲在箱前,一件件点过旧物:残破的香炉、缺角的玉盏、几卷霉了边的旧帛,还有一些不知从何处收来的剑油与束带。那些东西多数与君为楚无关,像是魔宫多年积下的杂物,因尊令匆忙,便一并搬来清点。
君为楚本没有多看。
直到侍魔从最底下取出一个窄长木匣。
匣盖一开,寒意先散出来。里面没有剑,只有一截断穗。穗线旧得发灰,原本该是青白色,被岁月磨成近乎雪后的淡霜。尾端的玉坠不见了,只余几缕松散丝线,像被人从什么地方硬生生扯下,又舍不得丢,便藏进匣中。
侍魔看不出它贵重,只当是废物,伸手要放到另一旁。
“等等。”
君为楚的声音很轻。
侍魔立刻停住,“仙君?”
君为楚看着那截断穗。
他记得那种线。
孤月峰上常年落雪,寻常穗线经不住寒气,三五日便会冻硬。那一年,江浔练剑练坏了几副剑穗,嘴上不说,夜里却把断线一点点收进袖中。君为楚偶然看见,第二日便让人送来一束霜蚕丝。
少年站在雪阶下,指尖捏着那束线,问:“师尊给我的?”
君为楚只说:“库中旧物。”
少年眼中那点亮意便慢慢敛下去,仍恭敬行礼,“弟子谢过师尊。”
后来江浔将霜蚕丝系在剑上,穗结打得不算好,收尾处偏紧,像他学符时一样,总在最后一笔用力过重。
眼前这截断穗,收尾处便是那样。
君为楚伸出手。
侍魔犹豫一瞬,还是将木匣捧到案边。
断穗落在白瓷盘中,旧线被光一照,泛出极浅的冷色。君为楚没有触碰,只垂眼看了片刻。
许多年过去,它本不该还在。
更不该在望烬楼里。
“从何处取来的?”他问。
侍魔低声道:“库房旧匣。奴不知来历。”
“哪一处库房?”
侍魔脸色微白,“刑殿后库。”
君为楚的指尖停在袖中。
刑殿。
这个答案比他以为的更冷,也更沉。
侍魔似乎怕他追问,忙低头又去清点旁物。就在这时,楼外禁制忽然一亮,原本松开的那一线风声被猛地掐断。窗纸重新贴紧,室内烛火短短一晃。
门外魔卫同时跪下。
“尊上。”
侍魔手中旧帛落回箱里,慌忙跪地。
君为楚没有回头。
他听见江浔进门的脚步。
那脚步声很稳,玄衣扫过门槛时,带入一缕外头的寒。江浔今日未束重冠,发间仍是那支黑玉簪。玉色沉沉,压着一点孤月峰旧年的清寒,落在他如今的眉眼间,反倒像另一道不可碰的伤。
“谁让你们动这个?”江浔开口。
侍魔叩首,“奴奉令清点旧物,不知此物……”
江浔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白瓷盘里的断穗上,又很快移开,像那不过是一截碍眼的废线。
“拿出去。”
侍魔忙伸手去端。
“放着。”君为楚道。
室内一静。
侍魔的手僵在半空。
江浔终于看向君为楚,“仙君何时也对魔宫旧物有兴致了?”
君为楚抬眼,“它不是魔宫旧物。”
江浔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不像笑,“入了魔宫,便是魔宫的东西。”
君为楚看着他。
江浔站在几步之外,玄衣冷黑,袖口压着暗纹。那截断穗与他隔得很近,又像隔着许多年前的一场雪。君为楚忽然发现,比起江浔将它丢弃,他更难看懂的是江浔竟把它藏在刑殿后库。
那里见血,见刑,也见许多不能告人的旧事。
“既是魔宫的东西,”君为楚道,“尊上为何留到今日?”
江浔道:“旧物碍眼,留着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江浔垂眸,视线掠过那截断穗,“提醒本尊,世上有些东西不该信。”
这话说得冷。
可他没有说,是谁不该信。
君为楚没有再逼问。
窗外雪声又密了一些,落在禁制上,细碎而远。侍魔仍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江浔抬手,“都出去。”
侍魔如蒙大赦,立刻收拾旧箱。那只窄长木匣被他抱起时,江浔忽然道:“这个留下。”
侍魔不敢多问,放下木匣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望烬楼里只剩两人。
君为楚的目光落到案上。
江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黑绢路引安静压在裂盏旁,边缘那点黑痕藏在银线下,极淡,极细。若不近看,几乎瞧不出来。
可江浔看见了。
他眼底有极短的一点寒意掠过。
君为楚看见了,却没有开口。
江浔走到案前,伸手去取路引。
君为楚道:“尊上不是命人不得碰它?”
“旁人不得。”
“那尊上来,是为收回退路?”
江浔指尖按住黑绢,淡淡道:“你既不用,留着也是多余。”
君为楚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修长而冷白,指节处有一道新伤,伤口已被魔息封住,仍透着一点暗红。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割过。
君为楚想起那夜药里的腥甜,想起窗棂上被擦净的血,想起路引背后“护一人归”的旧字。
他没有揭穿。
“三日后,”他问,“你一定要见秦照夜?”
江浔卷起路引的动作停了一瞬。
“仙君不必操心。”
“他是为玄清而来,也是为我而来。”
江浔抬眼,“你仍觉得玄清会接你回去?”
君为楚静了片刻,“我只问你见不见。”
江浔道:“他既递问罪书,本尊自然应帖。”
“若他要带我走呢?”
江浔将路引收入袖中,“那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这句话像寻常魔尊的狂妄,也像故意递到君为楚面前的一把刀。
君为楚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江浔袖口,轻声道:“你从前不爱这样说话。”
江浔眸色微沉,“从前?”
君为楚道:“孤月峰上。”
这三个字落下,楼中像忽然更冷。
江浔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禁制无声流转,银白阵纹从墙角漫过来,照得他眉骨清晰而冷峭。许久,他才道:“仙君记错了。”
“是么。”
“孤月峰上的江浔,早死了。”
君为楚望着他。
江浔说这句话时,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个早已盖棺的旧人。可他袖中握着路引,案上留着断穗,发间簪着孤月峰旧物,连每一道要送他离开的阵,都绕不开当年那点微弱又固执的旧意。
死了的人,不会藏这么多遗物。
活着的人,才会怕人看见。
君为楚垂下眼,“既然死了,旧物便烧了吧。”
江浔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动作很轻,却没有逃过君为楚的眼。
片刻后,江浔道:“烧不烧,是本尊的事。”
君为楚没有再说。
他说烧,不过是试探。
江浔的停顿,已经给了答案。
雪光从窗纸外映入,落在两人之间。那只窄长木匣半开着,里面断穗静静躺在白瓷盘里,像一截从旧年雪里挖出的残骨。
江浔俯身,终于将断穗拿起。
旧线在他指间垂落,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他拿得很稳,像拿一柄会割人的刃。
君为楚忽然道:“江浔。”
江浔背影微顿。
“若三日后你应帖,”君为楚道,“不要让秦照夜先出剑。”
江浔侧过脸,“你担心他?”
“我担心你们都回不了头。”
江浔看着他,眼底有一点极深的暗色。
“仙君还是这般慈悲。”
这句话没有怒意,却比怒意更伤人。
君为楚听懂了。
在江浔眼里,他这句劝阻仍是玄清长辈的慈悲,是师尊对弟子的最后一点怜悯,不是别的。
他没有解释。
解释太轻,落不到江浔心上;解释太重,又会惊动那些尚不能说破的旧事。
江浔转身要走。
就在他迈步时,断穗尾端忽然松开。
也许是年岁太久,也许是方才被侍魔翻动时扯裂了结。几缕霜蚕丝从他指间滑落,发出极轻的一声细响。有什么东西从穗心里掉出来,落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君为楚脚边。
江浔的脚步停住。
君为楚低头看去。
那是一枚半月形的玉扣。
玉色原该清白,如今却被血浸透了半边,暗红沿着玉纹渗入深处,像一轮被血色吞没的残月。玉扣边缘刻着极小的纹路,久经磨损,几乎辨不清,只在雪光里露出一点熟悉的孤月纹。
君为楚弯身,将它拾起。
玉扣入手冰冷。
可冰冷之下,竟还封着一缕极淡的旧灵息。
不是魔息。
是孤月峰的清寒灵力。
君为楚指尖微微一顿。
江浔回身看着他,眼神在那一瞬冷得近乎失控。
“给我。”
君为楚抬眼。
江浔伸出手,声音压得很低,“君为楚,把它给我。”
这是他重逢后,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
不称仙君,不称旧人,也不以尊上之位压他。
窗外禁制骤然一亮。
那枚半月玉扣在君为楚掌心轻轻发烫,血色纹路深处,像有什么被封了许多年的东西,终于被这一声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