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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讨魔檄文 玄清宗的晨 ...

  •   玄清宗的晨钟响了七遍。
      钟声从主峰落下,越过覆雪长阶,穿过万松寒枝,最后沉入藏卷阁后山的薄雾里。洛闻笙站在阁中,指尖还压着那张被灰烬污了半角的短笺。
      昨夜警铃响后,值守弟子来得很快。
      他们只看见窗外残雪被风卷乱,案上旧卷铺陈,洛闻笙独自立在灯下。那只纸鹤已经烧尽,青烟散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唯有短笺上那点灰,遮住了那个模糊的“童”字。
      洛闻笙没有解释。
      他将短笺收进袖中,又把其余密报按原位放回架上。值守弟子问起警铃,他只说是阁中旧阵受潮,误触了一下。那弟子半信半疑,却不敢细查他的袖口。
      天亮后,秦照夜派人来请。
      “洛师兄,戒律堂议事。”
      来人立在阁门外,语气恭敬,眼神却不敢与他相接。
      洛闻笙看了眼窗外。
      雪停了,山色青白。远处主峰方向,已有数道飞信落入云门,光尾在天幕上划出细长痕迹。那不是玄清一宗的来信。各大仙门都在等玄清表态,等这座正道首宗为魔域那场大宴、为被囚的孤月仙君、也为江浔这个名字,落下第一笔定罪。
      洛闻笙垂下眼,将袖中短笺藏得更深。
      戒律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玄明真人没有来。
      上首空着一席,青玉扶手上覆着一层冷光。秦照夜坐在侧席,黑衣束冠,面前铺开一卷雪白长绢。绢上墨迹未干,第一行字却已极重。
      讨魔檄文。
      堂中诸峰长老低声议论。有人说烬雪城外已见玄清剑光受阻,有人说魔宫忽然封闭西北高楼,连探阵灵鸟都折了翅。还有人说江浔昨夜亲自下令封楼,必是心虚,怕君为楚被仙门救出后说出真相。
      “真相”二字落在堂中,轻飘飘的,却很快被众人接住,像它本就有了定论。
      洛闻笙走进去时,声音稍稍低了些。
      秦照夜抬眼,“来了。”
      洛闻笙行礼,“秦师叔。”
      “正好。”秦照夜将笔搁下,“檄文初稿已成,你看一遍。”
      长绢被弟子捧到洛闻笙面前。
      他没有立刻接。
      那上面写得分明。
      江浔叛出玄清,欺师灭道;血洗魔域,屠戮旧部;囚禁孤月仙君,借结契之礼辱及仙门;勾连容氏余孽,欲以魔域诸部为刃,重开仙魔之战。
      每一条都像一枚钉子。
      钉得稳,钉得冷,也钉得太快。
      洛闻笙看完,指尖停在“辱及仙门”四字旁。
      秦照夜道:“如何?”
      洛闻笙道:“字句太满。”
      堂中一静。
      一名长老皱眉,“何谓太满?”
      洛闻笙没有避开众人目光,“囚禁君师叔一事,已可问罪。可结契羞辱、屠戮旧部、欲开仙魔之战,仍有几处证词未核。”
      秦照夜看着他,“你昨夜在藏卷阁查了一夜,便查出这个?”
      洛闻笙垂眼,“弟子查出的是,许多证词像从一处写来。”
      “说清楚。”
      洛闻笙从袖中取出几封誊抄过的密报,放在案上。
      他没有拿出那张短笺。
      也没有提纸鹤。
      “黑水城、北境旧坛、赤羽旧部,三处相隔甚远,送信之人也不同。可其中关于江浔杀人的说法,起笔收笔几乎一致。都写他‘夜半入阵,见人便杀’,都写‘魔息吞灯,尸骨无存’,又都在最后补一句‘未见活口’。”洛闻笙顿了顿,“若未见活口,又是谁看见了这些细节?”
      堂中无人立刻答话。
      外头风穿过长廊,吹得戒律堂檐下铜铃轻轻一响。
      秦照夜拿起其中一封密报,扫了一眼,“魔域人证本就多有转述。乱局之中,有些句子相近,不足为奇。”
      “可三封都避开了一处。”洛闻笙道,“死者身份写得很详,死法写得很重,唯独不写江浔为何先到那里。”
      “魔头杀人,需要理由么?”
      说话的是戒律堂一名执事。
      洛闻笙看向他,“若不需要理由,檄文里为何要列罪?”
      那执事脸色微沉。
      秦照夜抬手,止住了堂中将起的争执。
      “闻笙。”他声音不高,却有戒尺压案的冷意,“你要记住,我们如今不是在替江浔辨冤。”
      洛闻笙道:“弟子知道。”
      “那你便该知道,君为楚还在魔宫。”
      这个名字一出,堂中又静了。
      秦照夜继续道:“望烬楼已封。我们的探阵灵鸟折在外层禁制前,传音符入不了楼,连孤月剑意都被魔息压住。江浔若心中无鬼,为何不放人?为何不让君为楚传一句平安?”
      洛闻笙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那只纸鹤烧尽前留下的四个字。
      莫发檄文。
      若发信之人真是为君为楚而来,为何只拦洛闻笙,不去拦秦照夜?若发信之人来自魔宫,又如何越过望烬楼新封的禁制,来到玄清藏卷阁?若不是来自魔宫,那人又为何知道玄清要发檄文?
      每一个疑问都像雪下的石头,露出一角,便硌得人无法安坐。
      可他不能在这里说。
      一旦说出纸鹤,秦照夜只会认定有人暗通魔域。那张短笺也会被收走,连最后一点未被写进檄文的疑云,都将被“魔头奸计”四字盖住。
      洛闻笙抬眼,“弟子只是不愿以不实之辞,损君师叔清名。”
      秦照夜神色一冷。
      “清名?”
      他缓缓站起,黑衣衣摆垂落,像一片沉下来的云。
      “君为楚被昔日弟子囚在魔宫,锁灵环加身,不能传讯,不能归宗。魔尊大宴之夜,天下皆知他被迫看江浔与容却结契前礼。如今魔宫封楼,玄清连他一字消息都取不到。你告诉我,何处还有清名?”
      洛闻笙没有说话。
      秦照夜的声音更低了些,“他的清名,不是靠你替江浔挑字眼护住的。是靠玄清把他带回来。”
      堂中众人纷纷低头。
      这话太正,也太重。
      重到没人能轻易反驳。
      洛闻笙看着那卷檄文,忽然觉得纸面雪白得刺眼。
      他知道秦照夜并非全无私心。可秦照夜对君为楚的维护也并非作假。正因为并非作假,才更难劝阻。世上许多事,最难拦的不是恶意,而是自以为清醒的善意。
      “檄文可暂缓一日。”洛闻笙道。
      “不能缓。”
      秦照夜答得很快。
      快得像早已知道他会这样说。
      “为何?”
      秦照夜看了他片刻,取出另一封飞信,递到他面前。
      飞信来自烬雪城外三十里。
      上面只有几行字:魔宫北门不启,西北望烬楼加封。长明殿传令,楼中药食亲检,任何人不得近路引。城内诸部调兵,刑殿夜开。
      洛闻笙看到“路引”二字,眉心一动。
      秦照夜道:“江浔要送他走。”
      有长老道:“若他肯送君师弟回玄清,岂非好事?”
      秦照夜冷声道:“结契礼后送还旧人。你以为这是送还?”
      那长老顿住。
      堂中很快有人明白过来。
      这更像羞辱。
      让天下都看见江浔另结新欢,再把旧师送回仙门。到那时,玄清接回的不是孤月仙君,而是魔尊大婚之后被羞辱的“师尊”。无论君为楚自己如何想,天下都会替他想出千百种难堪。
      洛闻笙指尖发冷。
      他明知这其中或许还有别的意思。路引,药食亲检,不得近路引,这些并不像单纯羞辱。可在檄文将成的此刻,它们被摆在众人眼前,只会变成江浔冷酷无情的又一重证据。
      秦照夜道:“现在缓一日,便是让江浔把刀磨得更利一分。”
      洛闻笙低声道:“若这是局呢?”
      “正因是局,才不能等。”
      秦照夜将檄文推回案上。
      “今日午时,檄文传各宗。三日后,玄清剑舟入烬雪城。若江浔放人,玄清接君为楚归宗;若他不放,便让天下看清魔头本相。”
      洛闻笙看着他,“掌门知道么?”
      堂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玄明真人未至,是所有人心照不宣避开的事。掌门不下最终讨魔令,秦照夜便以戒律堂与各宗联名发檄文。两者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名分。
      秦照夜目光沉下去。
      “掌门闭关稳山门大阵。”他道,“此事,由我担。”
      洛闻笙道:“若担错了呢?”
      秦照夜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道:“若错了,我自领玄清戒罚。”
      “若君师叔因此再无退路呢?”
      这一句很轻。
      却让堂中风声都像停了一瞬。
      秦照夜的手指按在檄文上,指节一点点泛白。
      “他如今已无退路。”秦照夜道,“闻笙,是你还不肯认。”
      洛闻笙没有再说。
      他知道再说无用。
      檄文在午时前写成。
      长绢被悬于戒律堂外,以玄清法印烙下第一道青光。随后各宗传信玉符依次落印,青、白、金、紫诸色灵光交叠,映得满山雪色都亮了一瞬。
      山门外聚了许多弟子。
      有人沉默,有人愤然,也有人低声说终于该动手了。江浔这个名字在他们口中传来传去,越来越不像一个曾在孤月峰练剑的少年,倒像一团必须被斩灭的黑火。
      洛闻笙站在人群后。
      檄文每落下一道印,他袖中的短笺便像更沉一分。
      那张短笺上,“童”字仍被灰遮着。纸鹤留下的灰已经冷透,却怎么也拂不干净。
      午时钟响。
      檄文破空而起。
      它化作一道长长青光,自玄清主峰飞向四方。青光所过之处,云层被劈开一线,像天幕上凭空添了一道伤。
      洛闻笙仰头看着。
      那一瞬,他忽然觉得那道光不像是去救人。
      更像是去把所有还来得及回头的路,一并照亮,然后烧断。
      人群散去后,秦照夜独自站在阶前。
      洛闻笙走到他身后,“秦师叔。”
      秦照夜没有回头,“你若仍要查,便查。”
      洛闻笙一怔。
      “但檄文已发,不会收回。”秦照夜道,“你若能查出江浔无罪,我亲自去烬雪城请罪。若查不出,三日后,不要再拦我。”
      洛闻笙看着他的背影。
      风吹起秦照夜的衣角,黑衣在雪光里显得极冷。
      “弟子查的不是江浔无罪。”洛闻笙道。
      秦照夜侧过头。
      洛闻笙垂眼,声音很低,“弟子只是想知道,君师叔到底想要什么。”
      秦照夜沉默片刻。
      “他想回玄清。”
      洛闻笙没有应。
      他想起许多年前,君为楚从孤月峰下山,曾在廊下对他说过一句话。那时江浔尚未叛宗,少年站在远处雪地里练剑,剑招生涩,却每一剑都往君为楚这边看。
      君为楚说,闻笙,人若只问该去哪,不问为何去,便容易走错。
      那句话太旧了。
      旧到如今想起,像隔着一场大雪。
      洛闻笙转身离开戒律堂。
      他没有回藏卷阁,而是去了玄清后山的废符台。
      那里多年无人使用,石台上积着薄雪。洛闻笙将袖中短笺取出,摊在石面上,又将纸鹤灰轻轻拨开一点。灰下的那个字终于露出更多笔画。
      不是“童尸”的童。
      也不像“童子”的童。
      那一笔被水浸坏,歪斜得厉害,可若细看,更像另一个字的残半。
      “同。”
      洛闻笙指尖一顿。
      同什么?
      同谋,同路,还是同归?
      就在他凝神辨认时,废符台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枯枝断响。
      洛闻笙收起短笺,回身望去。
      雪雾深处,有人影一闪而没。
      石台边,只留下一枚被踩碎的黑色符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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