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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红绸如血 所有人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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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看见了江浔那一瞬失控。
他扣着君为楚腕骨的手还未完全松开,长明殿前灯火便又暗了一层。红绸无风翻卷,层层垂下,像血色潮水从檐上涌来,将玄清白衣与魔宫黑甲一并罩在其中。
君为楚垂眸,看见江浔指节紧得发白。
锁灵环内侧的细裂仍在,裂口下那一缕清冷灵息只露出一瞬,便被黑红纹路重新缠住。江浔盯着那道裂,眼底的冷意尚未归位,慌乱却已先被众人窥见。
君为楚没有抽手。
他只是将袖口往下压了压,把裂开的环纹遮住,动作很轻,像只是拂去一粒落雪。
江浔终于松开他。
指尖离开的刹那,君为楚腕上冷意反而更深。江浔退回半步,像刚才什么也不曾发生,眼中重新覆上薄霜。
可已经迟了。
殿廊阴影中,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三名魔族长老从红绸后走出。为首之人须发半白,衣袍上绣着暗金兽纹,行礼时腰身弯得恭顺,眼里的审视却未曾收起。
“尊上。”他道,“吉时已过三刻。”
江浔没有看他,“本座知道。”
“玄清问罪,诸部不敢置喙。只是今日诸部齐聚长明殿,本为观尊上与容公子结契。”长老抬眼,目光从君为楚腕间掠过,又落回江浔身上,“望烬楼高,长明殿前一灯一绸都看得清。如今君仙尊既已下楼,尊上反倒不亮礼阵,诸部难免多想。”
殿前一时更静。
这话说得恭敬,却把刀递到了所有人面前。
这话一落,玄清弟子中有人脸色发白。若只是魔尊另择结契之人,原与玄清无干;可江浔曾跪在孤月峰雪地里叫过师尊,如今红绸铺满长明殿,望烬楼又偏偏正对这一场礼。礼越盛,便越像把“玄清教出魔头”几个字挂在君为楚眼前,也挂在玄清门楣上。魔族诸部等的正是这一点:江浔若退,便说明君为楚仍能牵动他;江浔若进,便等于亲手把这层误会坐实。
容却站在阶侧,手中空盏轻轻一偏。
宴微生在柱影里抬眼。
秦照夜剑锋尚未完全归鞘,听见“结契”二字,眉眼冷得更甚。
“江浔。”他道,“你还要继续这场荒唐礼?”
江浔慢慢转过身。
他玄衣袖口垂落,遮住方才掌心那点轻颤。长明殿灯火重新映上他眉目,冷得像什么都没动摇过。
“秦掌刑远来,若只看问罪,未免寡淡。”
秦照夜眼底寒色骤深,“你将君师弟困在望烬楼,让他听满城礼钟、看满殿红绸,如今还要当着他的面亮阵?”
江浔轻轻一笑,“亮阵?”
他看向君为楚,却没有真正与他对视太久,“君仙尊方才不肯作证,玄清问罪悬而未落。既如此,本座要把这场私礼办完,秦掌刑也要管?”
君为楚袖中手指收紧,又很快松开。
他看见江浔在用更冷的姿态把方才那一瞬失控抹掉。越有人看见他在意,江浔便越要在众人面前做得无情。
他有时候觉得江浔真的很傻,总是要用自己的牺牲成全众人,可是从来没有给自己留下后路。
洛闻笙立在秦照夜身后,低声道:“秦师叔,礼阵未明,先别动剑。”
秦照夜侧眸看了他一眼。
洛闻笙垂眼,却没有退回去,“城门阵路尚未散。若此时乱,玄清弟子未必能全身而退。”
秦照夜沉默一息,终究将剑锋压回鞘中。
那名魔族长老笑意更深,“洛小仙君倒比旁人看得清。”
洛闻笙没有理他。
江浔抬手。
殿前魔卫立刻分向两侧,红毯尽头的石阶缓缓裂开。地下浮出一座礼阵,阵盘通体黑玉,中心嵌着一朵并蒂莲。莲瓣原是暗红,被灯火一照,像血色从石中慢慢浸出。
红绸垂落下来,缠在殿柱与阵盘之间。方才还像刑场的长明殿,在这一刻被强行改回一场结契礼。
只是无人觉得喜。
礼官颤着手捧来两只银盏。盏中各盛一滴引契用的清水,水面映着红绸,像两枚小小的血月。
容却仍站在原处。
江浔没有催他。
那一瞬很短,却足够让君为楚看见容却眼底的迟疑。容却愿意站在江浔身侧,愿意替他挡过许多刀,而今日这把刀要从君为楚眼前划过去。
容却终于动了。
他走到江浔身侧,衣袖擦过红毯边缘。那一身浅红礼纹原本只是做戏,此刻被阵光照亮,竟也像真的喜服。
“尊上。”容却低声道,“戏演到这里,回头不易。”
江浔道:“你怕?”
容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我怕你演得太真。”
江浔没有答。
容却便也不再说话。
君为楚站在长阶下,静静看着他们并肩立于阵前。红绸从江浔肩后垂落,容却的袖角压着阵光。远远望去,倒真像世人口中一对即将结契的道侣。
他没有失态。
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阻止。
只是将裂开的锁灵环藏得更深些,袖口覆住腕骨,仿佛那里从未有过一道裂。
他知道这是江浔在逢场作戏,可是他还是很害怕,害怕江浔已经爱上了容却。这个世界真正永远站在江浔身边的,好像也确实只有容却,他们青梅竹马,经历过生死,相互依偎,相互陪伴,相互照顾。而自己呢,舍他,齐他,不信他……他好像突然站不稳身体,越想越感觉自己没办法支撑着继续呆在这儿。
秦照夜看向他,发现他死死盯着江浔和容却,身形不稳,像是在求证什么,于是眼中失望未散,又添怒意。
“君师弟。”他声音低沉,“你所谓缘故,便是留在这里看他把这一场礼做给天下看?”
君为楚没有回答。
江浔却替他笑了一声,“秦掌刑何必问他。他若答得明白,方才便不会下不了这句证词。”
玄清弟子中有人不忿,魔族诸部却像终于等到了满意的戏,纷纷凝神看向礼阵。
礼官低声道:“请尊上、容公子滴血入莲。”
并蒂莲阵心缓缓打开,露出两片相对的莲瓣。每一瓣上都刻着细密命纹,只要血落入其中,礼阵便会亮起,至少在外人看来,结契已成第一步。
江浔伸手。
他指尖刚触到银刃,袖口下忽然爬出一线黑色。
那黑线极细,像被红光逼出的裂纹,从腕骨一路没入掌心。江浔面色不变,手腕却几不可察地一顿。
容却看见了。
宴微生也看见了。
容却先一步抬袖,替江浔挡住右腕。他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替结契之人整理礼袖,唇边还挂着一点笑,只有靠得极近的江浔能看见他眼里的冷意。
“手伸稳些。”容却低声道,“别让人看笑话。”
江浔看他。
容却没有避开,只用袖影遮住那道黑线。银刃划过江浔指腹,血珠落下,滴入左侧莲瓣。
阵光微微一亮。
容却随即划破自己的指尖。血落入另一侧莲瓣时,他手指也抖了一下。不是怕疼,是江浔腕上那一线黑色在他袖下又动了动,像活物,悄无声息地探向并蒂莲阵心。
宴微生倚在柱边,倦意终于从眼底散去。
他看见容却袖下压住的不是普通魔息。那东西沿着江浔腕脉游走,隐约牵动心口,像有什么藏在更深处,借结契阵的命纹往外看了一眼。
宴微生的手指慢慢按上药囊。
洛闻笙则看向并蒂莲阵心。
两滴血入阵后,莲瓣边缘亮起红光。光纹按理应当相互缠绕,结成一枚并蒂印,可其中一笔在流转到阵心时忽然偏了方向。那一笔极暗,像烧尽符纸后留下的灰,藏在红光里,几乎不可察。
洛闻笙呼吸微停。
那纹路,他见过。
藏卷阁外的纸鹤烧尽后,灰烬里曾有相似的黑痕。赤骨线索尚未明朗,可这一刻,某种被遮住的线像在红绸深处轻轻牵动了一下。
“秦师叔。”洛闻笙低声道。
秦照夜没有看他,只盯着阵中二人,“何事?”
洛闻笙道:“阵心不对。”
秦照夜这才低头。
并蒂莲已亮。
长明殿前,红光铺开,照得江浔与容却衣上礼纹交叠,像真有一条命线从二人之间穿过。魔族诸部纷纷俯身行礼,口称尊上大喜,声音层层叠叠,压过玄清弟子的怒意,也压过君为楚腕间那道裂缝里微弱的灵息。
君为楚站在红光之外,神色没有变。
他看见江浔没有回头,也看见容却袖下那点黑色被强行压住。
江浔像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终于侧眸看来。隔着一座并蒂莲阵,隔着万丈红绸和无数贺声,他眼底冷意仍在,却有一瞬极轻的疲惫。
君为楚看着他,像看一场已经开始崩塌、却仍被人强撑着演下去的戏。
就在此时,阵心红光忽然一滞。
那道灰黑细纹从莲心深处浮出,先是一点,继而沿着两滴血交汇之处缓缓展开。它不像结契命纹,倒像一条极细的伤口,横在并蒂莲中央。
江浔袖下魔丝猛地一颤。
容却脸色微白,仍没有松开遮挡的手。
宴微生直起身。
洛闻笙抬头看向秦照夜,声音压得极低。
“秦师叔,那不是结契阵纹。”
秦照夜眼神沉下去。
红绸仍在飘,诸部贺声却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并蒂莲阵心中,那道黑纹像活过来一般,慢慢渗出更深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