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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问罪入城 第三声礼钟 ...

  •   第三声礼钟落下时,望烬楼外的红绸忽然停了一瞬。
      风像被什么按住,檐下铜铃只余一点极轻的颤音。君为楚站在窗前,指节搭着窗棂,腕间锁灵环贴着腕骨,冷意沿着灵脉慢慢往上爬。
      长明殿方向灯火已盛,红毯自殿前铺出,穿过重重石阶,一直延到北门。那本该是结契礼迎客的路,如今却空得过分。沿途魔卫持刃而立,甲叶在灯下泛着暗光,无人高声,无人贺喜。
      君为楚看见北门开了。
      烬雪城的门极重,平日启闭都有沉沉回声。今日却开得悄无声息,像有人在夜里割开了一道伤口。门外雪色涌入,白得刺眼,映出数十道玄清剑袍的影子。
      他指尖微微一顿。
      楼下传来脚步声。
      守楼魔卫停在门外,没有推门,只隔着木门低声道:“君仙尊,尊上有令,请您暂留楼中。”
      君为楚没有回头。
      魔卫又道:“玄清入城了。”
      这句话落得很轻,却比礼钟更沉。君为楚垂眼,看向腕间锁灵环。环上纹路不动,像一只闭合的眼。
      江浔没有让他下楼。
      可城门既开,玄清既入,今日便不会只是一场假结契。
      北门外,秦照夜立在雪中。
      他着玄清戒律堂黑边剑袍,发冠束得极紧,眉目间霜色深重。身后玄清弟子列阵而立,剑未出鞘,剑意已在雪地里压出细细裂痕。
      洛闻笙站在稍后处,手中按着一卷未封的阵图。他比旁人更先看向城门脚下。
      门槛处的旧魔纹暗了。
      昨夜此处尚有杀阵残火,今晨却只余一层银灰色薄痕,被雪水浸得几乎看不见。若只一眼看去,便像烬雪城畏惧玄清问罪,连夜撤去护城禁制。
      可那灰痕没有散。
      它从门槛下绕过,沿青石一路往内延伸,每三丈一折,折处藏着极细的倒刺纹。洛闻笙垂下眼,心口微沉。
      这不是撤阵。
      是换阵。
      撤掉的是杀人阵,留下的是引路阵。它准许玄清入城,却只许他们沿这一条路走。若有人半途离队,或拔剑乱闯,阵路便会立刻合拢,将前后隔断。
      江浔开门,不是示弱。
      洛闻笙低声道:“秦师叔。”
      秦照夜没有回头,“看见了?”
      洛闻笙顿了一下,“阵未尽撤。”
      “他敢让我们入城,自然不会空着城等。”秦照夜目光落在长明殿方向,声音冷硬,“记住路,不要离阵。”
      洛闻笙应了声是。
      玄清弟子踏入城门。两侧魔卫退开半步,不迎,也不拦。城中红绸悬满长街,被雪光一照,像一场喜事尚未开始,便先染了寒意。
      长明殿前,江浔已经在等。
      他没有穿完整结契礼服,只着一袭玄衣,衣缘压着极暗的红纹。那红不艳,像旧血被夜色吞了大半。黑玉冠束住长发,眉眼清冷,身后万盏灵灯照着,却照不暖他半分。
      容却站在他侧后。
      他今日衣上也有红色,却只在袖边和腰封,像临时披上的一层戏色。手中未持刀,只捏着一只玉盏,盏中空空,指骨却压得发白。
      宴微生倚在殿柱阴影里,眼底仍有倦意,目光却没有离开江浔的袖口。
      秦照夜在长阶下停住。
      玄清与魔宫隔着三十六级石阶相对,红毯从中铺过,像一条被拉直的伤痕。
      秦照夜开口:“江浔。”
      殿前魔修神色微变。
      江浔垂眸看他,语声平淡,“秦掌刑远来,魔宫未备茶。”
      “我不是来饮茶的。”
      “那便是来观礼?”
      秦照夜眼中冷意更甚,“君师弟何在?”
      江浔唇边似有一点笑,很淡,未到眼底,“秦掌刑第一句,便问本座楼中之人。”
      “他不是你楼中之人。”秦照夜道,“他是玄清孤月峰主。”
      阶上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江浔没有动怒,只道:“玄清如今倒记得他是谁。”
      秦照夜袖中手指一紧。
      洛闻笙站在后方,听见这句话,心口也跟着沉了一下。他记得许多年前,君为楚站在孤月峰雪地里教剑,江浔低头听训,容却坐在阶旁皱着眉看。那时无人能想到,旧日峰上几人会在今日站成这样的局面。
      秦照夜自袖中取出一卷问罪文书。
      白绢展开,灵光随风而起,字字悬在长明殿前。第一桩,囚困玄清孤月峰主君为楚;第二桩,借假结契辱及师门;第三桩,屠戮赤骨旧部、黑水城旧众;第四桩,借讨魔檄文反设局,引仙门入魔域。
      墨字沉沉,压得殿前灯火都暗了些。
      秦照夜道:“江浔,你可认?”
      容却指尖在玉盏边缘轻轻一顿。
      江浔没有看他。
      风从长阶上掠过,吹起他玄衣下摆。他站在红绸与灵灯之前,神色冷得近乎从容。
      “认。”
      四下骤静。
      秦照夜眉峰一沉,“你说什么?”
      江浔缓缓走下一级石阶。
      “囚他,是我。”
      又一级。
      “假结契,是我。”
      再一级。
      “赤骨旧部死于我手,檄文之局由我接下。”
      他停在长阶中央,隔着半道红毯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秦照夜,你入城,不正是要本座认这几桩罪?”
      玄清弟子中起了低低哗声。
      有人怒,有人惊,也有人握紧剑柄,看向秦照夜,只等一声令下。
      洛闻笙却没有立刻看江浔。
      他看见江浔脚下的红毯边缘,藏着一条几不可见的暗纹。那暗纹与城门引路阵相接,却没有杀意,反像一层束缚,把玄清剑阵与长明殿内的魔阵隔开。江浔将罪名一一接下的同时,也把所有人的位置都压在阵路之中。
      他不是毫无准备地认罪。
      可他为何认?
      洛闻笙想起藏卷阁外那只烧尽的纸鹤,想起短笺上被灰遮住的字,想起诸多密报里过分相似的笔法。眼前这些罪名里必有未尽之处,可江浔偏偏不解释。
      秦照夜已向前一步。
      剑意自他靴下铺开,霜色迅速爬过红毯。魔宫诸卫同时按刃,殿前一瞬绷紧。
      “既认罪,”秦照夜道,“便受问罪剑。”
      江浔没有退。
      他甚至垂下了手,袖口微开,露出一截冷白手腕。那姿态太静,像等这一剑已等了许久。
      容却终于低声道:“江浔。”
      江浔没有回头,“退后。”
      容却笑了一声,笑意薄得几乎没有,“今日这场戏,我也在台上。”
      江浔淡声道:“我说退后。”
      容却眼底沉了沉,却终究没有再往前。
      秦照夜的剑出鞘半寸。
      寒光一露,长明殿前灯火齐齐摇晃。玄清弟子随剑意而动,魔修也拔刃在即。洛闻笙看见脚下引路阵灰痕骤然亮起,若这一剑斩下,阵路必会分裂,玄清与魔宫便再无回旋余地。
      就在此时,高廊上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秦照夜。”
      剑光停住。
      众人抬头。
      望烬楼通往长明殿侧廊的红绸后,君为楚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仍穿月白旧衣,没有换结契礼服,腕间锁灵环垂在袖下,映着红光,像一道被迫露出的伤。
      两名魔卫守在他身后三步外,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开。
      秦照夜抬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君师弟。”
      这三个字落下,玄清弟子里有人眼眶微红。
      君为楚看着他,没有应旧日称呼,只道:“不可。”
      秦照夜握剑的手背筋骨微起,“他已认罪。”
      “问罪有问罪的规矩。”
      秦照夜眼中失望和怒意一并浮起,“你还同我讲规矩?”
      君为楚静了片刻。
      他不能说江浔在求死。
      不能说江浔每认下一句罪,都是把旁人从刀口推开一寸。不能说望烬楼不是单纯囚楼,也不能说赤骨旧部的血债后面还藏着更深的黑处。
      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收剑。”
      秦照夜看了他许久,终于将剑锋缓缓压回鞘中。
      霜色未散。
      江浔在长阶上忽然轻笑了一声。
      “君仙尊倒还记得玄清规矩。”
      君为楚看向他。
      江浔眼底没有笑,只有一层薄而冷的光,“只是秦掌刑问你,你敢答么?”
      容却的指节骤然收紧。
      这话刺得极狠。
      玄清弟子望向高廊,魔族诸部也在暗处交换眼色。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句话里的轻慢:君为楚人在魔宫,腕戴锁灵环,纵使开口,又有几分可信。
      可君为楚听见的,却是另一层。
      不要答。
      不要替我辩。
      不要靠近这场问罪剑。
      他袖中手指微微收紧,锁灵环贴着腕骨,冷得发痛。
      洛闻笙垂眼,看见长明殿侧廊下的阵纹在君为楚现身后悄然闭合。那不是杀阵,而是隔阵。江浔早料到秦照夜会要见君为楚,也早料到这一见会把所有刀锋引向高廊,所以他把君为楚放在众人看得见、却一时够不到的位置。
      这是护。
      也是囚。
      洛闻笙心口微凉。
      秦照夜收剑后,终于转身看向玄清众弟子,又看向长阶上的江浔。
      “江浔一人认罪,不足为凭。”他声音沉稳下来,冷意却更深,“玄清今日问罪,不凭传言,也不凭魔尊一句认下。”
      江浔眼底的那点笑意淡了。
      秦照夜重新抬头,朝高廊上的君为楚行了一礼。
      “君师弟。”他说,“既然你要规矩,便按规矩来。”
      君为楚没有动。
      红绸被风卷起,遮住他半边衣袖。锁灵环在袖下轻轻一响。
      秦照夜的声音传遍长明殿前。
      “请你下楼。”
      四下静得只剩风声。
      他一字一顿,又道:“当众告诉玄清,告诉魔宫,告诉今日在场诸人。”
      江浔抬眼。
      君为楚也在那一瞬看向他。
      隔着长阶、红绸、雪光与无数未出口的话,他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秦照夜最后一句落下,冷而清晰。
      “这段时日,你在烬雪城中,究竟是客,还是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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