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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一道裂痕 孤月峰又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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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月峰又过了几度春秋。
江浔的身量终于抽开。
少年时宽大的弟子服被换下,新衣压着孤月纹,肩线利落,腰间玉牌被磨得温润。他走过演武坪时,不再有人只盯着他心口看。更多的目光落在他的剑上,落在他收剑时那一寸冷光里。
他已经能独自读完孤月剑诀第二卷。
有些字仍旧难,他却不再停下来问容却。遇到不会的,便在纸上抄十遍,第二日拿去问君为楚。君为楚看完,只在错处旁落一笔。
“此处心浮。”
江浔看着那四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容却从窗边探头,“又只写这个?”
江浔合上纸,“够了。”
“你现在什么都说够了。”容却走进来,把手里的阵旗扔到案上,“他一句够,你也够。他不说,你也够。”
江浔看他一眼,“你今日不用去外门?”
容却啧了一声,“赶我?”
江浔没有答。
容却看着他,忽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江浔已经不再像当年那个夜里抓着木板认字的孩子。他话仍少,可沉默里有了锋刃。旁人怕他,敬他,也有人想追上他。
唯独他看君为楚时,仍像在等一盏灯。
这让容却心里有些堵。
他没把话说出来,只捡起阵旗,“行,我走。”
江浔垂眼,重新展开那张纸。
心浮。
他知道自己心浮在哪里。
自寒潭之后,君为楚单独授剑的次数少了。
起初只是隔一日,后来变成三日,再后来,常有宗务、掌门召议、内档整理。君为楚仍教他,仍看他的剑,仍在魔息不稳时压住他的腕脉,可每一次靠近都短而准,像一式收得极稳的剑。
没有多余半寸。
江浔也学会了收。
只是有些东西越收,越像藏在鞘里,贴着骨头发烫。
那一日暮后,江浔去归还第二卷剑诀。
经过松下小坪时,他看见君为楚站在雪影里,身侧还有一人。
洛闻笙。
当年太清殿里捧册的小弟子,如今已长成清正模样,衣袍整洁,剑佩在腰,眉目间仍有少年的温和。他正持剑起式,手腕在转折处偏了一线。
君为楚抬手,隔着半寸点了点他的剑脊。
“这里慢。”
洛闻笙立刻收剑,“是,师叔。”
君为楚又道:“心不稳,剑先乱。”
江浔站在松影后,脚步停住。
这句话他听过。
很多次。
雪落得很轻,落在松枝上,压出细微声响。洛闻笙低头改招,君为楚站在一旁,神色仍旧淡,和从前教江浔时并无两样。
正因并无两样,江浔指尖慢慢收紧。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剑诀。
书卷边缘被他压出一道皱痕。
身后传来脚步声。
容却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立刻沉了些。
“别看了。”
江浔道:“他在教剑。”
“你也被教过。”
江浔没有说话。
容却压低声音,“江浔,你别又把自己往死里练。”
江浔看着雪中那两道身影,忽然道:“我没有不稳。”
容却一怔。
江浔转身离开。
那夜,孤月峰寒风很重。
江浔在演武坪上练到子时。
剑光一遍遍划开雪色,孤月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他已练得极熟,可收势时仍有一线压不下去的狠。不是杀意,也不是怒意,更像某种想被看见却不能说出口的东西,借着剑锋往外探。
容却站在廊下,几次想上前,最终都没动。
因为君为楚来了。
他披着外袍,站在雪外,静静看了半晌。
江浔收剑,转身。
雪夜里,他已不再是瘦弱少年。眉眼长开,轮廓清寒,剑意压在身侧,锋利得让人不敢轻忽。
君为楚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复杂。
江浔捕捉到了。
那不是夸赞。
也不像单纯责备。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缕黑丝又动了一下。
君为楚道:“今日到此。”
江浔道:“弟子还可再练。”
“不必。”
江浔握剑的手紧了紧。
雪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谁也不先踏破的白。
他终于问:“师尊是不是怕我?”
容却在廊下猛地抬头。
君为楚也停住了。
这句话很轻。
轻到几乎不像质问。可它落下后,整座演武坪都静了。
君为楚想说不是。
他确实不是怕江浔。
他怕的是江浔心口那缕越缠越深的东西,怕预言残字,怕自己一步错,便把这个孩子推向无法回头的路。更怕江浔把所有靠近、所有认可、所有不肯放手,都交给自己一人。
可这些话没有一句能在此刻说全。
于是他沉默了一瞬。
只一瞬。
江浔眼底的光便冷了下去。
君为楚开口:“江浔……”
江浔已垂眼行礼,“弟子明白。”
容却几步冲过来,“你明白什么?”
江浔没有看他,只收剑入鞘。
那一声入鞘很轻,却像有什么也随之合上。
君为楚站在雪中,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追。
这一夜之后,江浔仍照常练剑、读卷、赴试。
他不再问君为楚为何少来,也不再在廊下等人经过。洛闻笙偶尔随君为楚处理宗务,江浔见了,会照常行礼,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分异样。
容却却知道不是。
有一晚,他看见江浔将匣子打开,把那枚染霜发带放到最底下,压在旧木枝碎屑之下。剑穗仍在上头,披风残边也在,唯独发带被藏得最深。
容却倚在门边,“你若想问,就去问。”
江浔合上匣子,“不用。”
“你又知道了?”
“嗯。”
容却被他这声“嗯”堵得胸口发闷。
窗外雪色沉沉,孤月峰仍旧安静。
多年以后,望烬楼中,君为楚从旧梦里睁开眼。
窗外红绸被风卷起,结契礼钟声一声沉过一声。烬雪城的夜不像孤月峰那样冷,却有更深的寒意,沿着锁灵环一点点爬上腕骨。
他想起那一瞬沉默。
想起江浔垂眼说“弟子明白”。
原来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明白。
只是把他的沉默,收进了心里最深的一处。
远处,长明殿方向传来第三声礼钟。
钟声落下,望烬楼外的红绸一齐扬起。
假结契,即将开始。